10、第十章 寒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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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
廊下风灯摇着昏黄的光，将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拖得极长，在青石板上歪歪斜斜地向前延伸。
一路上，小野一句话不说，眉头拢得死紧，脸色始终阴沉着。
我想到他方才的大胆言语，只觉得他当真无法无天，见谁都不怵，见谁都敢顶。日后见到夏侯伯伯他也敢这样吗？若真的如此，我真不敢想象，到时会发生什么。
可奇怪的是，此刻我竟生不出半分苛责的心思。甚至觉得，他要比我勇敢许多。
我默了默，心中又生出旁的疑惑，是单他一人如此，还是妖族皆这般性情？
我想了便问了，小野却足下一顿，微抬眼望我，目光里有几分意外，又有几分探究，像是没料到我会忽然开这个口。
“师尊。”他轻声唤我。
我应了一声。
他道：“你知道吗？”
我歪了歪脑袋：“什么？”
“你方才一路不理我，我还当你气得狠了，要冷落我好些时日。”
我望着他，有些困惑：“不是你一直不开口么？你平日性子顽劣，忽然不说话了，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呢。”
“我怎么会不想理你呢。”他几乎是想也不想便接道：“是你先不同我说话，我才不敢同你说话的。”
我听笑了，合着还成了我的不是了。想到方才他冲夏侯惊风那副恶狠狠的架势，我打趣道：“也有你不敢的事？那你方才怎敢对惊风大哥那般凶？”
“那也叫凶？”他挑了挑眉，浑不在意地勾了下唇角，“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，我早同他动上手了。他以为他是谁，还妄想娶你，简直可笑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，尾音里甚至带了几分轻蔑。我听着，既觉好笑，又觉无奈，故意逗他：“那你是独独怕我咯？”
“我……”他忽然顿住，眼底那股乖张倨傲一点一点退去，嗓音也低了下来：“我也不是怕你，我只是……不想惹你不高兴。”
他停顿片刻，末了抬起脸来，目光落在我面上，认认真真的：“师尊，我很在乎你。因为在乎，所以在你面前，我总会刻意收着自己那些戾气。我不想……”
“不想你不喜欢我，不想你厌恶我，不想你疏远我。”
夜风穿廊而过，廊灯晃了一晃，光影在他面上明暗交替，衬得他那双幽蓝的眼眸愈发清亮。我看着他清秀的面庞，呼吸都跟着轻了些。
从小到大，从没有人像他这般直白地对我说过“很在乎我”几字。哪怕是娘亲也没有。
他的这番话听来虽令我惊讶，但同时，又似有一缕暖意自胸口漫开，熨帖得人有些酸涩。
谁都不愿被人厌恶，我也一样。只是这样的话，我是断然说不出口的。而他，却可以那般坦荡地说出来。
惊风大哥说我脸上藏不住心事，我看真藏不住心事的是小野。
不。
小野也不是藏不住心事，他其实从来就不想藏。
我忽然便有些羡慕他了，羡慕他敢说出自己的心里话。
沉默片刻，我抬起眸来，望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：“……我也很在乎你。”
他愣了一瞬，旋即湿润的眼瞳一下子便亮了，像久雨初霁后的天光破云而出。
“师尊……”他唤我，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欢喜，尾音微微发颤。
“我先前便同你说过，你是我很要紧的人。”我心中突突跳，但想到他方才说话时的坦荡，我心底也生出几分勇气来，声音反倒稳了些，“小野，你我朝夕相处五载……便是你日后说错话，做错事，我顶多气恼片刻，却也不会厌恶你，更不会舍弃你。”
他的眼睛似乎更亮了，往前挪了半步，又像是怕太近了似的停住，喉结微微滚动，声音哑哑的：“师尊……你真好。”
我弯唇笑笑，眉眼间带了几分揶揄：“这便好了？”
“嗯！”他重重点头，目光如水般温柔，“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。”
我心中一颤，并未接这句话。
永远是多久？
十年，百年，千年……
抑或十日，百日？
爹也曾对娘说过会永远爱她、永远陪在她身旁。可后来他知晓了娘是山阴贺家人，怕谶术祸及自身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我虽觉小野与爹截然不同，却也深知“永远”二字太过虚无。
但他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我，里头盛着那样赤诚的欢喜，我便再说不出半句扫兴的话来，只弯着眼睛轻声道：“好。”
顿了顿，我又添了几句：“若是哪一日你不乖，惹我生了气，你便自觉变回一只小狼去。我瞧见那模样的你，什么狠心话也说不出口了。”
他闻言也笑了，低头看了看自己，嘴角微撇：“难道我这副人身，还比不上一只小狼？”
“是啊，”我扬了扬眉梢，笑道：“毕竟陪了我五载的，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狼，而不是这个样子的你。我喜欢你毛茸茸的样子。”这样，抚你的时候，便不必顾忌许多了。
他轻轻哼了一声，眼睛亮得像含了星子，小声嘀咕道：“可我不喜欢那个样子……那个样子，许多事都不能同师尊做了。”
后面那句他说得太轻，尾音几乎融进了夜色里，我只听得模糊。也没有细想，便推开内室的门，侧身让出路来，抬了抬下巴：“好了，你该去沐浴了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又回首望着我，目光似有若无地往远处瞥了瞥。
我知晓他在担心什么。
他不想我去找夏侯惊风。
可别说他不想，我自己也不想。方才那番争执闹得那样难堪，我此刻若跑去找惊风哥哥，岂非自寻尴尬。
我便道：“你不是十分嫌弃身上的旧衣衫吗？我在外间替你裁一身新的，做好了便搁在你伸手便能够着的地方。”
他听了这话，眉眼间的紧绷才松了松，却又补了一句：“师尊别走太远。我要同你说话。”
“你在这里洗澡，我本就该避得远远的。”我瞥他一眼，眉心微蹙，斟酌片刻才将话说出口，“小野，男女有别，你……可晓得这道理？”
他眨了眨眼，幽蓝瞳仁里盛满无辜：“我是一只小狼啊。师尊自己说的，怎么这么快就忘了？”
“你……”我怀疑他是故意拿这话噎我。
他是小狼时，我还替他洗过澡。但那能是一回事吗。
他却又似想起什么，歪了歪头，唇角微微翘起，忽然语出惊人：“再者说，师尊会偷看我么？”
我一愣，面上的温度倏然升了几分，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住。他却已然自顾自接了下去，神态坦然得很，眉目间甚至带了些笑意：“师尊定不会偷看的。既如此，又何必管那许多？”
我听不下去了，抬手以指尖抵住他额头，将他往内室方向推了几步，板起脸道：“不许再胡言乱语。”说罢反手阖上门，将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隔在了里头。
他在门后笑着唤了我两声，声音隔着木板闷闷传来，尾调拖得极长。我提步快步离去，没有回头，只留了句：“我去拿东西。”
待取了针线布料回来，我在外间落座，铺展开布匹，打算替他裁一件合身的衣袍。脑海里回顾着他此刻的身形，正想着，忽有水声自内室透出来。
那水声似有极高的温度，我手中针线一顿，耳尖跟着热了起来。我疑心是他故意以灵力将声响送出来，索性将东西一收，搬到了廊下。
廊外风凉，吹得人稍稍清醒。我才坐定，针脚尚未落下第二针，耳畔忽然飘来一句话，声音不高，却每一个字都叩在心上——
“师尊，你一定不能嫁给他。”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