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寒夜逐星》川行雪海

8、第八章 寒夜

　　第八章

　　我心说这世间恐怕也就只有你稀罕我靠近，别的人未必在意。何况惊风大哥哪里是他口中所说的居心不良之人。我虽与人交往甚少，却也知晓夏侯一族世代清正，绝非沽名钓誉之辈。

　　不过我也不打算同他多解释，小野认定的事，纵我同他说得再多，他也只肯信他自个儿琢磨出来的那一套。

　　我点点头，算是应了他的请求。

　　他眉眼旋即舒展开来，又高兴了起来。

　　真是好哄。

　　虽说之前我被他骗了五载，但若我真要骗他，似乎也不难吧。我歪头想了想，觉得一点没错。

　　我与他一同回到饭桌。惊风大哥见我们过来，淡淡一笑，神色坦然，仿佛方才那番针锋相对从未有过。我倒是莫名有些心虚，目光有意无意避开。

　　小野也自然落座，果真不再同惊风大哥叫板，低头乖乖扒饭。只是每咽一口，眉峰便蹙一下，像在咽什么难以下口的东西。

　　惊风大哥搁下筷子，瞧了他一眼：“逐星，你手艺不错，只是你这小徒儿倒是吃不太惯。”

　　我也看了小野一眼，心想不是他吃不惯我做的饭菜，是谁的饭菜他都吃不惯。可这话又不能明说。正思量间，小野忽地将几碟菜一股脑拢到跟前，抬起下巴道：“师伯，你不懂，我吃饭便是这德性。”

　　他一句师伯，听得我呛了起来：“咳咳咳……”

　　“师尊？”“逐星？”

　　两只手同时朝我探来，一左一右，皆要替我拍背。却在触及对方目光时，齐齐顿在半空。

　　我被这阵仗惊得咳得更凶，连眼泪都逼了出来。

　　夏侯惊风微微眯起眼，目光缓缓移向小野，似在打量什么。我心跳愈发急促，总觉得他似乎窥破了什么端倪。

　　小野却不理他，紧张地盯着我：“师尊，你怎么样？”

　　“我没事。”我朝他摆摆手，示意他赶紧坐好。

　　小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，望了我一眼，终究收回了手。我瞧得出他眼底的不甘，若此处只有我们二人，他断不会这般隐忍。可多了一人在场，又顾及我方才同他说的话，只得攥了攥拳，气鼓鼓地坐回原位。

　　我正尴尬难当时，一杯温水递到眼前。

　　“慢点。”夏侯惊风温声道。

　　“多谢。”我抬眸朝他笑了笑，接过茶盏，指尖微微发烫。

　　“莫说你呛着了，”夏侯惊风搁下筷子，语气里竟含了几分笑意，“我也被他那声'师伯'吓了一跳。总觉得把我叫老了。”

　　我听得轻轻眨眼，琢磨他话中意味，心中再度觉得，此番来谶隐幽的他，当真变了许多。

　　少时他住在我家，便是同我说句话都带着几分疏离，鲜少给我好脸色。难道是年岁渐长，性子也磨去了棱角，竟学会体贴人了？

　　正想着，小野忽地搁下筷子，语调凉凉：“不然我称呼你什么？难道同我师尊一样，也唤你惊风哥哥？”

　　“那还是师伯吧。”

　　我与夏侯惊风几乎同时出声，说罢彼此对视一眼，皆愣了愣。

　　小野面色一僵，筷子往碗中狠狠戳了两下，瓷碗碰出闷响。

　　我余光瞥见，只觉这顿饭吃得当真煎熬，恨不得即刻散了。偏在此时，夏侯惊风搁下茶盏，朝我望来：“逐星，你生辰打算如何过？”

　　自娘亲离世后，我便有意回避那些日子，仿佛只要不去想，便能假装自己从未成了孤女。如今被人提起，心里头空落落的，哪里还想过什么生辰。我垂下眼睫，如实道：“生辰年年都有，我年纪尚小，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
　　“那怎么成？”小野搁下筷子，语气急切，“要过的。我要替师尊办。”

　　我递了个眼色过去，示意他先莫插嘴。他撇了撇嘴，虽不甘却也按捺住了。我转回目光，朝夏侯惊风道：“惊风哥哥，你此番前来，该不会专为这桩事罢？”

　　他微微张口，目光却忽然往小野身上一扫。

　　小野从他眼神里似瞧出了什么，哼了一声：“有没有搞错？论外人，你才是外人。你要同我师尊说话，我还不能听了？”

　　我瞪了小野一眼。他支着脑袋，指间不知从哪儿又拈来一片棠梨叶，百无聊赖地转着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：“反正我不可能走。师伯你爱说不说。”

　　夏侯惊风轻笑一声，道：“也非不能听，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看向我的目光郑重了几分，“只是这桩事，由我爹亲口同你说，更为妥当。”

　　什么事还须得夏侯伯伯出面？难道是需要我用谶术？还是别的事？

　　小野脸色却骤然沉了下来，目光在我与夏侯惊风之间掠了一瞬。我被他瞧得心头一紧，只想尽快结束这顿饭，便顺势道：“那便等夏侯伯伯来了再议罢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夏侯惊风应了一声，又深深望了我一眼，似有别意。

　　“师尊。”小野忽地起身，抱着碗碟挡在我跟前，恰好隔断了那道视线，冷声道，“碗筷我来清洗。”

　　“好啊，”我起身道，“我帮你端过去。”

　　进了厨房，小野将碗盘往灶台上一搁，转身便道：“他瞧你的眼神不对劲。”

　　我何尝未曾察觉，但要说哪里不对劲，又说不上来。

　　“我就说他居心不良！”小野攥了攥拳，像终于逮住了什么把柄，目光灼灼盯着我，“师尊，你答应过我的话，可不许忘。”

　　“我哪有那般健忘。”我目光落在未洗的碗碟上，道：“你当真要包揽这些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，似乎还在想惊风大哥那句话的意思。

　　他才化人形不久，没干过什么活，我放心不下，索性一并留下看着。果不其然，经他手的碗盘，若非我眼疾手快接住，早已摔得七零八落。我嗔道：“你这哪里是洗碗，分明要拆了我的厨房。”

　　“头一回嘛。”他笑着眨了眨眼，“手生些也很正常。”

　　我哼了一声，想想倒也在理，便低头帮衬起来。不多时，忽觉面上一凉，一滴水珠溅到脸颊，我愣了愣，抬头便对上他犹悬着水滴的指尖，和因做坏事得逞而弯成月牙的双眸。

　　臭小子，我腹诽一句，抬袖将水渍拭去，瞪了他一眼。

　　他笑意陡然收住，凑近了些：“师尊？你恼了？”

　　我不吭声，只管低头。

　　他又探过脑袋，几乎挨到我肩侧，放软了声：“你别气啊，我跟你闹着玩的。”

　　我忽而抬首，指尖蘸水朝他面上一弹。

　　他躲闪不及，水珠沿着眉骨缓缓滑下，好半晌方道：“师尊，你竟也骗我？”

　　“谁教你先动手的？”我笑得眉眼弯弯。

　　“我跟你玩的嘛。”他抬手抹了把脸，嘴上嚷着委屈，眼里却亮晶晶的。

　　我本想训他一句没大没小，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。倘若他此刻只是一只小狼，同我这般嬉闹，我一定不会苛责。他不过贪玩罢了。

　　“玩是罢。”我嘻嘻一笑，掬起一捧清水便朝他泼去。

　　他被泼个正着，低着头甩了甩额前沾湿的碎发，再抬首，眼瞳映着灶台上跳动的烛火，清亮又狡黠。

　　我瞧出他眼底的跃跃欲试，忙道：“不许胡来！”

　　“我怎么会胡来呢。”他应得轻快，指尖忽而凝起一缕灵光，一颗圆润水珠悬在指端，微微颤动。他笑了笑，那水珠便倏然朝我袭来。

　　我仓促间脚下一退，却未料身后便是灶台，脊背险些撞上。身子刚歪，他便已掠至身侧，一手揽住我腰间，将我稳稳带回怀中：“师尊！”

　　我怔住了。

　　不单因这突如其来的亲近，更因方才那一闪之间，他灵力运转之快、之稳，远超我所料。

　　我似乎低估了他。

　　低咳声骤然从门口传来。

　　我浑身一僵，抬眼望去，便见夏侯惊风不知何时已立在门槛处，眸色幽深，目光落在小野揽着我腰间的那只手上。

　　脊背窜起一阵寒意，我慌忙推开小野，退开两步，视线飘忽，竟不知该落在何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