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寒夜逐星》川行雪海

7、第七章 逐星

　　第七章

　　沉默间，他忽而别过脸去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你的惊风哥哥一来，师尊眼里便只剩他，没有我了是吧？”
　　想到身上的破旧衣衫还是夏侯惊风穿过的，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，只恨不得将一身衣衫撕裂。但他也知道，若真这么做了，师尊定会和他置气。
　　他哪里真敢和她较劲，若是她不要他了，那怎么办。

　　我却被他这番话惊得一愣，余光往门外一掠，好在惊风大哥素来端方，断不会做听人墙角之事。我略略松了口气，却也嗔道：“你胡说什么呢。”

　　“难道不是？”他侧眸望我，眼中尽是失落，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。

　　“当然不是。”

　　“那你到现在……”他气鼓鼓道，“怎么一句都不哄我。”

　　“我哄你什么啊？”我瞧他那副委屈又愤怒的模样，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，“明明是你态度先不好的。说来，你往后同人讲话，万不可这般莽撞。上来便说旁人聋了，实在太无礼了。”

　　“又不是我的惊风哥哥，”他不忿道：“我为什么要同他有礼？”

　　“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？”我缓了几息，耐心同他解释：“便是与你毫无干系，该有的礼数也得周全。”

　　“礼数？”他呵笑一声，忽而俯身凑近，目光牢牢锁住我，语调轻佻，“师尊，你忘了我是妖吗？凡人的礼仪尊卑，伦理纲常，与我这妖何干？”

　　我心头猛跳，慌忙伸手捂住他嘴，嗔怒地瞪他：“不许再说这般话。”

　　他唇角勾了下，顺势握住我的手，掌心滚烫。我欲抽回，他却攥得更紧，拇指轻轻摩挲过我手背。我瞪着他，以目示意他速速放开。

　　他见我真的动怒，不情不愿松了手，又问：“他来这儿做什么？”

　　我简略提了几句。

　　他却睁大眼睛道：“师尊，你生辰将至，怎么不同我说？”

　　我自己都忘了，如何同他提。况且我隐隐觉得，惊风大哥此番前来，除却为我庆贺，应当另有旁的事。

　　“又不是什么要紧事，”我取过砧板上的菜刀，垂眸轻声道，“有什么好提的。”

　　“怎么不要紧？”他探手过来，从我掌中接过砧板与刀。我瞧他握刀的姿势全然不对，十指僵着，刀尖朝外，想起方才他拎着菜刀掂玩的模样，心下一惊，忙从他手上夺回来：“你别碰了。你又不会。”

　　他倒确实没再伸手，视线却牢牢盯着我：“我可以学啊。”

　　先前他狼身时，只食灵草，如今化了人形，便要同凡人一般吃五谷杂粮。我担心他饭桌上露了底细，心想让他学学也好，却仍故意问他：“你学这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当然是做给师尊吃。”

　　这话倒叫我听着舒适了些，我垂眼笑了笑，吩咐他将菜洗净。可一看他动手，便知不妙。凡经他手的菜叶，皆碎成了渣，烂糟糟堆在盆中。

　　哪来这么大的手劲？我睁大眼望他。

　　他举起双手，嘴上连声说着我错了我错了，眼底却全是促狭笑意。

　　明明知道他在捣乱，我却一句责备也说不出来，竟也忍不住笑了。

　　我俩就这么对视着笑了片刻，最终我无奈道：“你一边儿去，别在这儿添乱。”

　　“师尊，”他非但不退，反倒又凑近几分，温热气息拂在耳畔，压低了声，“你手把手教我，行吗？”

　　我微微侧眸，恰好撞入他幽深瞳中。那目光太近太亮，叫我心跳忽地漏了一拍，脑海中竟浮起他先前那句“也不定比你小”。

　　可纵是年岁无碍，他终归是妖，我终归是人，他还是我的徒儿。我在想些什么？当真昏了头么。我移开目光，刻意将语气放冷：“别闹。等你学完，月亮都要下山了。”

　　他也没再执着，只低声同我咬耳朵：“等你的惊风哥哥走了，你再手把手教我，成吗？”

　　“你……”我心想你怎么总把“你的惊风哥哥”挂嘴边，却忽地转过弯来。他分明就是十分介意我这般唤夏侯惊风，所以故意学着，一字一字刺过来。

　　“再说吧。”

　　他低哼一声：“……敷衍。”

　　我不再理他，转身拾掇灶台。他倒也识趣，没再闹，竟当真挽起袖子学起掌勺。起初手忙脚乱，笨拙得紧，可渐渐地，动作竟也有了几分章法。

　　其间惊风大哥欲进厨房帮忙，被他迎上前去，三言两语堵了回去，半推半送地将人请出了门。

　　约莫半个时辰，几道菜肴总算齐整。

　　惊风大哥见我们端盘出来，便收了手中长剑，负手而立。

　　我搁下碗筷，笑道：“惊风哥哥，你还同从前一般，片刻也不肯懈怠修行。”

　　他目光在我面上停了一瞬，又转向小野，唇角微挑：“想帮你忙，你这小徒儿偏不许我插手，我只好耍耍剑，打发时间。”

　　“你是客，”小野哼声道，“哪有让客人进厨房的道理。”

　　“我虽是客，”夏侯惊风目光悠悠落在我身上，语调从容，“但我与逐星青梅竹马，自幼相识。这点小事，原也算不得什么。”

　　小野听了这话脸色果然沉了下来，筷子往桌上一搁，瓷面碰出清脆一响：“青梅竹马？”

　　“是啊。”夏侯惊风道：“你师尊没同你提过么？我们自小便相识。院中这棵棠梨，我从前住在此处时，还帮着翻新过土呢。”他侧首望向我，目光温煦，“逐星，你还记得罢？”

　　记得倒是记得，但是你当时翻土，难道不是因为不想同我说话吗？我素来不拆旁人的台，犹豫片刻，终究还是点了点头。

　　小野忽然冷嗤一声，面色愈发难看。

　　晚饭时分，他与惊风大哥便较上了劲。二人你来我往，言语间锋芒交错，几欲撕破脸面。我瞧着不对，急忙搁下碗筷，起身将小野拽进内室，顺手掩了门。

　　我瞪着他：“你在闹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说了，我瞧他便来气。”

　　“他又不曾对你如何，你哪来这般大的敌意？”

　　“你说呢。”他忽然住了口，目光幽幽望来，语气里掺了委屈与幽怨，“师尊当真不明白？”

　　“小野，你脑中究竟在想些什么？”我叹了口气，语气放缓，“你还记不记得同我说过的话？你说我说什么你便听什么。你如今非要惹我生气？”

　　“我自然不想。”他垂下眼睫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只是怕……”

　　“怕什么？”

　　“怕你的惊风哥哥一来，你便不在乎我了。”

　　“怎么会呢。”我放柔了声，“你于我而言，才是极要紧的人。旁人都比不得你。”

　　他闻言抬眸，眸中似有微光掠过：“真的吗？师尊。”

　　我意识到方才说了什么，耳根微微发烫。不过话既已出口，再难收回，索性点了点头，认真道：“如今这世上，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。”

　　他神情一亮，嘴角压不住地上扬，低声道：“就算师尊此刻说的只是哄我的话，我也甘愿为这一句，替师尊做任何事。”

　　我垂眸一笑，觉他脾性虽烈，却也十分好哄。只道：“那眼下头一桩，便是你莫再叫惊风大哥难堪，好好同他相处。”

　　他应了一声：“我尽量罢。”

　　“不能只是尽量。”

　　“好了好了，我知道了。”他道：“我忍着，我憋着，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。他想对我怎样都行。”说此，他顿了顿，声音骤然沉下去，眸光变得幽暗：“但他若敢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，我就要他死。”

　　我瞧他装狠的样子，噗嗤笑出声：“他能对我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暂且不知，但他看着就居心不良。”他伸手拽住我袖口，指节微微收紧，低声道，“总之师尊，你不可主动靠近他。成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