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寒夜逐星》川行雪海

6、第六章 寒夜

　　第六章

　　我回头望去，见来人一袭金红锦袍，袍摆绣着火焰暗纹，灼灼如燃。尚未开口，他已先出声：“不认得我了？”

　　这声音……

　　我一下子便想起来了。

　　是夏侯惊风。

　　他身形宽长许多，已是个成熟男子的模样，可他怎会忽然现身此处？

　　想到身后不远处的贺寒野，我心中蓦地慌了起来，勉强唤了一声：“惊风……大哥？”

　　“是我。”夏侯惊风点点头，语气较之年少时多了几分温煦，“女大十八变，我也差点没认出你来。怎么下山了？”

　　“添些物什。”我抿了抿唇，垂眼避开他目光，“你呢，怎会突然来山阴？”

　　他目光落在我身上，似是在忖度我话里真假，默了片刻，才道：“我爹说，再过几日便是你十八岁生辰，让我先过来为你庆贺。”

　　叔伯们竟还记得我生辰是哪天。一时之间，我都不知是喜是忧了。

　　他又道：“届时他会同几位叔叔一道过来。”

　　“他们都来？”我倏然抬眸。

　　“是。”夏侯惊风凝视着我双目，似已窥破我心底慌乱，唇角微弯道：“怎么，你不希望他们来？那我同我爹说说？”

　　“……不是。”我忙道，声音急切了些，“只是有些惊讶。”

　　他却忽然笑了一笑，道：“你果然不希望他来。你和以前一样，脸上一点藏不住事。”

　　闻此言，我心中愈慌。夏侯伯伯道法精深，必能辨出小野妖身。以他素来刚正的脾性，断不会容一只妖留在我身侧，怕是要取他性命。

　　我虽早知会有此一日，真到了这一天，心下还是慌乱极了。

　　正自无措间，身后忽传来一道冷沉嗓音：“师尊，他是何人？”

　　这声唤落地，我心头突地一跳。

　　夏侯惊风目光越过我肩头望去，待看清我身后之人，双眸微微眯起。贺寒野亦坦然迎上他视线，眸中无惧无避，甚至隐隐含了几分挑衅的意味。

　　我眼瞧着这二人神色愈来愈沉，心里琢磨该如何解释。这时，夏侯惊风收回目光，转而问我：“逐星，他方才唤你什么？”

　　“你聋了不成？”贺寒野嗤笑一声，语调轻慢：“这是我师尊。你说我唤她什么？”

　　夏侯惊风面色骤冷，视线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后再度转向我，声线沉了下去：“你何时收的徒弟？”

　　“与你何干？”贺寒野抢在我前头，语气不善。

　　夏侯惊风冷眼扫他一眼：“我问的不是你。”

　　他二人你来我往，言辞间锋芒愈盛。我回头瞧了小野一眼，压低声：“你先别开口。”

　　“凭什么不让我开口？”贺寒野满脸不悦，目光在我与夏侯惊风之间来回一转，“师尊还未告诉我，他究竟是谁。”

　　“我是仙源夏侯惊风。”

　　闻此言，贺寒野身形微顿。旋即他哂笑一声，抱紧怀中布匹，语气淡了下来：“难怪师尊不许我说话。倒是我打搅您二位叙旧了。”说罢转身便走，步子又急又快，背影决绝。

　　夏侯惊风愣在原地，脸色愈发难看：“他当真是你徒弟？”

　　我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你这小徒儿，脾性倒不小。”夏侯惊风向我靠近几步，语气稍缓：“逐星，你是否太纵着他了？教他这般没大没小。”

　　小野性子再顽劣，我也听不得旁人说他半句不好，只道：“他性子就是这般。我也不喜欢太管着人。太过严肃，多没意思。”

　　夏侯惊风微微一怔，似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
　　要知晓，玄门世家中家风最为严格的便是夏侯一族。我这话说出来，叫他听着定然不适。果不其然，他面色又沉了些许。

　　我别开眼去，不欲与他对视。他目光却在我面上停了片刻，忽而轻轻扯了扯唇角：“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。但你呛我，是因我说了你徒弟，心里不痛快了？”

　　我闻言亦愣了愣。说不上为何，只觉此番重逢，他待我的态度较从前似有不同，竟多了几分温和与迁就。

　　但他既已点明，我也不好装作没听见。况且小野方才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，确实失礼在先，我的语气也软了下来：“我对他确实疏于管教，还望惊风大哥莫怪。”

　　“那倒不至于。”夏侯惊风目光远远掠向前方少年背影，淡声道，“我不会同一个半大孩子计较。对了，你说添了些物什，东西呢？我替你拿。”

　　哪里有什么物什，不过是给小野添置做衣衫的布匹罢了。那些布匹此刻还被他抱在怀中，倒叫我半点未沾手。

　　我亦望了前方少年一眼，笑道：“有个徒弟也好。出门在外，不必事事亲力亲为。”

　　夏侯惊风闻言淡淡一笑，眸光在我面上停了一停：“我瞧那些物什，都是替他备的吧。”

　　被他一语道破，我面色微赧地咬了咬唇。

　　他没在此事上多言，转而同我说起玄门近况。我静静听着，偶尔也问上几句。

　　小野始终走在前头，隔一会儿便回头瞧我一眼，嘴唇张了又合，憋了满肚子话似的。我看出他想插嘴，又怕他多言露了底细，便频频递去眼色，示意他收敛些。

　　他接了我的目光，将头一扭，脚下步子倒愈发快了。走到后来，脸上的不悦已全然藏不住，一路气鼓鼓的。等回了竹屋，将怀中布匹往桌案上一搁，力道之大，震得木板都闷响了一声。

　　夏侯惊风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我，眼里有话，却未点明，只环顾四周道：“逐星，你这小竹屋拾掇得愈发清幽了。真是个好地方。”

　　他又抬手指向门外那株棠梨：“这棵树长得也……”

　　“说完了没？”小野不知何时揪下一片棠梨叶子，在指尖碾了两下，碎叶渣落在地上，他抬眼望来，语气颇为不耐，“不饿吗？”

　　我瞧出小野耐心已到了尽头，又望了望屋外黑沉的天色，便对夏侯惊风道：“惊风大哥先歇着，我去准备晚饭。”

　　“我帮你。”夏侯惊风抬步上前。

　　“不必。”小野忽然开口，侧身拦在我身前，神情竟难得殷勤：“你好生歇着，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。”说罢转身替夏侯惊风斟了杯茶，双手捧上，咬着字眼一字一顿：“请、用、茶！”

　　夏侯惊风伸手接过，看他一眼，又转向我，眸中掠过一丝笑意，忽而道：“逐星，那我便住先前我住过的那间屋子了？”

　　我头皮一紧，只觉得身旁的小野喷出的气息都带着怒火。我只能勉强应了声好，引他前去，将行囊先搁下。

　　待折回厨房，小野倚在灶台前，手里一把菜刀轻飘飘地掂着，刀刃映着昏黄灯火，明灭不定。

　　我忙道：“快放下。”

　　他却脸色青黑，将菜刀往案板上一搁，直直问：“他当真要在此处住上一阵？”

　　我点了点头：“应当只是几日。”

　　“让他走。”

　　“人家远道而来是客，哪有随意逐客的道理？”

　　“我管他是什么客，我瞧着他便心烦。他还真好意思，说住便住，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。”

　　“你懂事些成不成？”

　　“我……”他顿住，似没料到我竟会这般训斥他，嘴唇微微张着，半晌没再接话。

　　确实，我素来纵容他，鲜少说重话。可今日惊风大哥那句“没大没小”也点醒了我，兴许我当真惯得太过了。

　　想到几位叔伯日后也要过来，若他对长辈们也是这副态度，我真不敢想，到时会闹出什么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