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、第五章 逐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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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
下山途中，小野便没片刻消停，也不知哪里攒来这般旺盛的精力，好似待在山上这些时日，将他憋闷得狠了。
我见他闹腾不止，索性趁这闲路教他黑符的用法。
他真学起东西来，极是专注，悟性又高，不多时便能在掌心凝出符形，几无差池。我心中宽慰，又将符术的几处要诀细细说与他听。
他始终安静听着，一双眸子只凝在我面上，我一抬首，便撞进那对幽蓝瞳仁里。我正要收回目光，他却笑着眨一眨眼，歪着脑袋道：“师尊，你这般看我，我可要害羞了。”
嘴上说着害羞，面上却寻不见丝毫羞赧。何况，明明是他一直盯着我看，竟还反过来倒打一耙，我都有些佩服他的脸皮了，哼笑道：“你一路走来也不看脚下，竟也没绊倒摔了去，这本事跟谁学的？”
他听出我话中意味，眼睛一亮：“原来师尊早知我一直在看你，那你怎么一点反应没有？”
我该有何反应？我总不能开口叫他别总盯着我。这话若当真说出来，不定他又说出什么浑话来。
他毕竟是妖，又以幼狼之身与我共处五载，想来是不明白凡人之间的男女有别。可我既为他师尊，有些事便不得不留意。
他久等不到我回应，眼底笑意渐渐淡去，指尖捏着一张黑符，忽而开口道：“师尊，你难道不好奇，我为何会出现在谶隐幽？”
我何止好奇这一件事，我还好奇他究竟多大岁数，真身何等来历？既是他先提了此事，我便顺水推舟：“是否我问了，你便会同我说？”
“自然。”他毫不犹豫地点头，目光沉沉落在我面上，竟有几分郑重，“师尊想知道什么，我都说与你听。”
“好。那这第一问便是，你为何会出现在谶隐幽？”
谶隐幽瘴气深重，林间蛇虫鼠蚁遍布，寻常人难以踏足，更不敢擅入。倘若谁都能闯进来，山阴贺家岂非永无宁日。
而他听了我话后并未即刻作答，反问道：“师尊可曾听闻北海？”
万妖汇聚之地，我自是知晓，只是他为何忽然提起此处？我正觉诧异，便听他又道：“我便是从那里来的。”
此言入耳，我心头猛地一沉，面色亦跟着白了几分。
自北海而来的妖，几乎皆为天生，非修行半途所化。生而为妖，意味着妖力根基远胜旁族，凶猛非常，是玄门世家的劲敌。
而他竟也出自那处！
他瞧见我神色骤变，眉峰微蹙，忙道：“不过师尊你别担心，我不会乱来。不瞒你，起初我来中州，确实存了与玄门为敌之心。可自从和你在一起，我便没了这个念头。我并不想伤害师尊。”
我已分不清他口中哪句话是真，哪句话是假，皱眉看着他：“你当日怎么会受伤？谁伤的你？”
“我自己，一般人哪能伤得了我。”他答得坦然，双目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我。
“你……”我气极：“你竟然骗我？”
“师尊，”他垂下眼帘，嗓音低了下去，“我早已知晓山阴贺家于玄门诸家的分量，所以特意来得谶隐幽。但你对我那般好，我实在做不出伤害你的事。”
“你现在同我说的都是真话吗？”
“句句属实。”
我实在难信这番话，只觉自己愚钝至极，竟救了一只意图倾覆玄门的妖，还亲手授他道法。我如何对得起祖先和玄门世家，又如何对得起天下苍生？
他见我面色沉郁，小心翼翼问道：“师尊，你……后悔了？”
“你说呢？我不该后悔吗？”
这回换他脸色一白，急切道：“我向你保证，只要在你身边一日，我便不与玄门作对，更不会伤害你。”
“那若有一日我不在你身边呢？”
“怎会不在？”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我望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你答应我，即便我不在跟前，你也不可为非作歹。你能做到么？你若犯下恶行，也会连累我受世人唾骂。”
“好，我发誓，”他竖起三指朝天，“不管师尊在不在我身边，我都不会作恶。如违此誓，叫我不得好死。”
最后几字入耳，我心口倏地一紧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可我素来不擅责骂，憋了半晌，只憋出一句：“你这小狼妖，真是可恶。”
“师尊，你别气了。”他凑上前来哄我，“我便是怕你日后知晓更恼，才早些跟你说的。”
“难道你早些说我就不生气了吗？我像个傻瓜似的，被你骗了五年。你比我小，我竟还被你骗，我真是……”
他听着听着，忽而笑出了声。
“你还笑？我气成这样你竟还笑得出来？”我横他一眼，“你果然是一点儿不把我当你的师尊。”
“怎么会？”他又凑近几分，自然地握住我的手，指腹缓缓摩挲过我手背，似在安抚，“我只是觉得，师尊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，忍不住笑了。”
“贺寒野！”我忽然提声。想到这名字也是我起的，心中更是恼怒。
我竟被一个小狼崽子骗得团团转。
他见我气红了脸，稍稍收敛，眼底却浮起一丝狡黠，语调慢悠悠的：“也不定比师尊小。师尊该感受得到我体内妖力深浅。其实只消我愿意，下一刻便可化作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，我也将手从他掌心抽离，冷静了下来。我定然不会对他动手，只望在有生之年，能教他一心向善。想及此，我转头对他说：“你一定得听我话。”
“那是自然，”他弯起眼，应得轻快，“我只听你一人的话。你说什么，我便听什么。”
他在哄我这事上，嘴里根本就像吃了无数蜜饯。
譬如明明事先说好了要给他买做衣衫的布匹，他却拉着我，满街乱逛，瞧见什么精巧物件都要捧到我面前。
我胸中那股气渐渐散了，弯唇问道：“你有钱吗？”
他倏然一愣。
我压低声笑他：“你拿我的银钱给我买东西，你这小狼妖倒是挺会做人啊。”
他被我说得难得有几分羞涩，轻咳道：“师尊等着。我现在就去赚钱，一定用我的钱，给师尊买东西。”
“你怎么赚？”
他抬手指向街边耍杂耍的艺人，说：“他们能，我也能。”
“胡闹。”
“可我想给你买东西，”他望着我，认真得很，“用我自己挣的钱。”
“但我并没什么需要买的。”
他目光落向旁侧。街边几位姑娘正依偎在心上人胸怀中，纤指点着摊铺上的钗环香囊，笑闹盈盈。
“她们也未必有什么想买的，可她们身边的人却仍旧替她们挑选东西，”他收回视线，声音轻了下去，“我也想这样待师尊。”
我忽然就懂了他是何意思，可那般亲昵之事，绝不应该是我俩之间可以做的。我别开眼道：“你若真想孝敬我，等你长大一些再说吧。”
“孝敬”二字让他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，他默了片刻，几乎是咬着牙道：“我说过了，我并不小……”
我瞧着他略显稚气的面孔，借了旁边摊上的一面小铜镜，举到他面前：“你说这话前，先仔细瞧瞧你的样子。”
他望了一眼镜中人，面色更沉，一语不发，转身便走。
我搁下铜镜，望着他背影轻叹一声。
此后一路，无论我怎样开口唤他、哄他，他皆充耳不闻，只将怀中抱着的布匹紧了紧，闷头走在前头。
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，孤零零拖在青石板上。
回程途中，暮色渐拢，山间风凉。我正欲再唤他，忽听身后有人轻声唤我。
“逐星……”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