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寒夜逐星》川行雪海

4、第四章 寒夜

　　第四章

　　哪里便亲热了？况且不这般唤，又该如何称呼？人不大，胡思乱想倒多得很。

　　我嗔了他一眼，并不理会，顺手将他衣衫整理了一番，瞧着齐整了些，才后退几步道：“我既收你为徒，总要传授你一些道法。山阴贺家的独门道法乃是一门能预知凶兆的道术……”

　　“这么厉害啊？”他不知何时又凑近了些，手肘搭在窗棂上，支着脑袋偏头瞧着我，语调懒洋洋的，“便是师尊之前同我说的，会让你做噩梦的谶术？”

　　他竟还记得此事。彼时我只当他是一只小狼，便将那些不能同旁人言说的话同他说了。若是知晓他会化人，我定然不会将那些心事说与他听，现下竟觉得有些臊得慌。

　　“嗯，”我点点头，目光移向窗外那株棠梨。深秋已至，叶片枯黄，一片片打着旋儿自枝头坠下，无声落入阶前薄土。我的声音也跟着淡了下来：“不过你放心，我不会教你谶术。”

　　“为何？”他颇为不解，视线紧紧追随着我，幽蓝瞳仁里映着我侧脸的轮廓，“我不怕做噩梦。师尊尽管教便是。”

　　他还真是从小就这样，瞧人时目光灼热，毫无收敛，也不管被看的人会不会局促。

　　我抬手将他脑袋轻轻拨转过去，令他同我一道望向窗外那棵棠梨。谁知指尖方才松开，他目光便又悄悄滑回我面上。

　　我无奈松手，他却弯眼一笑。

　　我顿时瞧出他眼里的戏谑，没好气嗔道：“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尊？”

　　“我眼里怎么没有，岂非一直都有？”他回得极快，身子顺势又倾近几寸，鼻尖险些触上我的鼻尖。

　　我瞧见他瞳中映出一个极清晰的自己，又恼又笑，偏开眼眸：“真拿你没办法。”

　　他却忽然道：“世间只有你配做我师尊。”

　　自他化人以来，言行总让我出乎意料。此刻他语气肃然中又带几分狂妄，仿佛能做他师尊的，须得是天上地下多了不得的人物。

　　我不禁好笑道：“那倒真是我的荣幸了。”

　　他怔了一怔，旋即眸中笑意漫开来，一点浓过一点。

　　“师尊……”他唤我，嗓音低柔下来，尾音拖得极慢，竟教我听出几丝缠绵的味道。

　　这实在不对。我慌忙别开视线，强自定下心神，说起正事：“小野，谶术唯贺家血脉方可修习。你虽拜在我门下，却不是贺家人，所以，此术我不能传你。”

　　其实不然，只是因为此术反噬极烈，修习者十有八九不得善终，我不想他落得一个凄惨下场。只是这番缘由，我说不出口，也不愿说与他听。

　　“原来如此。”他倒是信了，恍然地点了点头，唇角忽而又弯了起来，低笑道：“幸好不是。我才不想和你有什么血缘关系。”

　　我听见了他的嘀咕，斜睨看他：“你说什么呢？”

　　他却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双笑弯的眼，问：“师尊，你这般瞧着我，可能看出我往后会逢什么凶兆？”

　　我听了这话，心口忽然一痛，抬手便捂住他的双眸，严肃道：“此事不许你问。往后也不许。任何时候都不许。”

　　他见我当真恼了，神色严肃得从未有过，唇角笑意登时收了个干净。“我不知道这不能问。”他抬手覆上我捂在他眼上的手背，指尖轻轻摩挲：“我保证下回再不问了。我发誓。你别生气。”

　　他一服软，我哪里还说得出别的狠心话，只得缓了气息，慢慢将手撤开，声音也软了几分：“旁人多以为谶术不过是唬人的把戏，心中并不当真……”

　　“我没有，我只是……”他急切想辩解，话到半途又咽住，索性垂下眼睫，低声道：“算了，反正方才的话我不会再问了。你别恼我，我真怕你生气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沉默片刻，他忽然又开口，语调轻缓得似一缕将散的风：“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，那样我也会开心。”

　　我心中一动，抬眸恰好撞进他望过来的目光里。对视之间，我总觉他这些话暗藏旁的意味，却不愿去深究，更不敢深究。指尖忽而于虚空中一捻，凭空凝出一张墨色符纸。

　　我将黑符举到他眼前，正色道：“谶术传不了你，符术却可。此类黑符主杀伐，乃我贺家用以护身之术。”

　　他目光落在符上，看了许久，忽然拖长了语调：“我想起来了，师尊险些也把这黑符用在我身上了。”

　　“那是你先要咬我。”

　　“我才舍不得咬你。”他朝我眨了眨眼，语气得意，“其实你刚踏进林子那会儿，我便已察觉到你的气息。所以故意叫得凄惨些，好引你过来。至于朝你龇牙，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。”

　　这小狼崽子竟藏了这样的心思？我瞥他一眼：“倘若我那时不是来救你，而是来杀你呢？”

　　“那我便死定了呗。”

　　话说得轻巧，他眼底却寻不见丝毫惧意。

　　“可师尊会杀我吗？你人美心善……”

　　“少贫嘴。”我抬手将他凑近的额头轻轻抵开。

　　他却不恼，顺势退后一步，又道：“师尊，我们下山去吧。你先前不是说要替我做身衣裳？去买些布料，如何？”

　　我素来不得轻离谶隐幽，可瞧他一副坐不住的模样，便道：“我给你银子，你自个儿下山去买。”

　　他闻言，面上笑意登时敛去：“你放心让我一人下山？”

　　“有何不放心的？你如今伤已大好，依我看，我都未必是你的对手。”

　　“怎么会。”他笑了一声，嗓音低下来，“师尊若想我死，根本无须亲自动手，只消一句话，我便乖乖听话。”

　　“又胡说。”

　　“不胡说也行，师尊同我一道去。”他歪了歪头，语调里添了些央求，“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我犹豫片刻，想到以前他还是一只小狼时，我同他说过的话——我并不喜欢久居谶隐幽。

　　如今若是不同意了，倒是在他面前失了信用。

　　我轻轻哼了一声，侧身迈步：“那便一起吧。”

　　他眉眼顿时又亮了起来，上来便要握着我的手，我脚步快了几分，侧身错开。

　　须臾后，我听到身后一声无奈的笑，那笑声悠悠落在我心头，教我自己也说不上来，为何竟生出一丝空落落的怅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