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寒夜逐星》川行雪海

17、第十七章 逐星

　　第十七章

　　木匣狭长沉重，里头竟分上中下三层。他逐层揭开，一一呈于我眼前。

　　第一层铺满色泽鲜妍的锦缎华服。第二层则是精工细作的金钗步摇和珠翠攒花。最底下一层，却躺着一卷长长的画轴。

　　我心中清楚，衣衫和首饰都是他买来送我的，可那幅画又是何意？他怎么想起来送我一幅画？我抬眸疑惑看他。

　　他也正望着我。

　　许是方才那番不该有的亲近仍余温未散，此刻四目相触，我竟窘迫得不知该将目光落在何处。

　　可我不愿让他瞧出我还在意那件事，便硬撑着视线迎了上去。却也因此发觉，他那双素来狡黠清亮的眸子里，似乎比往日添了几缕忧郁。

　　他心里一定还在怪我让他离开谶隐幽。

　　念及他从前顽劣跳脱的样子，我胸口亦泛起苦涩。若无游学一事，他何须这般难受。或许……当初我便该狠下心肠将他逐赶走。

　　这样……
　　便不会有朝夕相处、日久情深后的离散。

　　我轻眨了眨眼，故作从容地问他：“这卷长画是怎么回事？”

　　他没有说话。
　　只在静静凝望我片刻后，俯身将画轴徐徐展开。

　　我在看清画中所绘内容后，整个人怔在原处。
　　那一笔一墨，竟将我与他这五年间的点滴光阴，尽数收在了里头。

　　画卷起首，是我将负伤的他捡回谶隐幽那日。末尾，则是我在廊下执针线为他裁衣。其间还穿插着他伤愈后不肯食荤肉果蔬，只神情倨傲地叼着一株灵草的一幕。

　　我想到当时的情景，不自觉地唇角微弯，继续往下看。

　　又见后面绘着——

　　夜深露重，他瞧见我被褥滑落，便轻轻咬住一角，衔着掖回原处。

　　还有我因噩梦辗转难眠之时，他悄然催出灵力，无声抚慰，助我安眠。而此事我竟浑然不知，直至今日方从画中窥见。

　　也有每逢过节，他热热闹闹地在我身边转悠，忙前忙后地给我瞎捣乱，令我好气又好笑。

　　我一幕幕地看下去，看得心头愈暖，眼角愈热。

　　画中每一幕，皆以他的目光落笔。许多细处，我从未留意，他却一一记下。他性情看似乖张顽劣，内里竟这般细腻。

　　这些年他当真早已窥破我心底的孤寂与深夜的惶恐，所以才一直守在我身侧，没有离开。他说留在中州只因我一人。这话是绝没有骗我的。

　　而今，他却因我之故，不得不远赴他处。我抚在画卷上的指尖微微发颤，满腔感动与愧疚纠缠一处，哽在喉间，竟吐不出一个字。

　　“我让师尊你看这些，可不是要惹你难过的。”他忽然开口，嗓音有些低哑：“自打那日我知晓你生辰是何日，便起了送你一幅画的念头。这画里一定得有你和我，也只能是你和我。只是我没想到，师尊的那几位叔伯也会赶在今日登门。真是扫兴。”

　　他顿了一顿，落在我面上的目光愈深：“本想着，以师尊的菩萨心肠，看了画里内容后定会动容。到时我再花言巧语甜言蜜语几句，师尊也一定会……”

　　他停住了话头，视线却沉了下去。

　　我等着他后面的话，便听他郑重道：“会更容易接受我对你的心意。”

　　我一时怔住。
　　也明白他所说的心意指的是什么。

　　只是……
　　哪有人将自个儿的“心机”这般坦然道出的。
　　倒让人不好怪他了。

　　我先前软下来的心此刻不免泛起丝丝酥麻，抬眸含着浅笑望他。

　　他又道：“可如今被那事一搅和，我的盘算全落空了。而你看了这幅画反倒生了歉疚。师尊，这不是我想看见的，我不想你这样。若送生辰礼反倒令你难过，倒不如我真将这画毁了。”言罢，掌间灵力已聚。

　　我忙伸手按住他：“不许。”

　　他挑眉睨我。

　　那眼神里的意味，让我觉得自己的心思都被他看得通透了。我索性道：“既送了我便是我的，如何处置，由我说了算。”

　　他轻扯唇角，语调一转，笑了起来：“那师尊不妨说说，画得如何？”

　　我也不想因为那事再败他兴头，便顺着他的话问下去：“都是你亲手画的？”

　　“昂。”他换了个更为懒散的姿势，单手支着脑袋望我，声线悠悠：“还能假旁人之手不成。这是我同你之间的事，我才不要旁人掺进来。”

　　我仍是难以置信。

　　画这么长一卷，得耗多少时辰心力。

　　想到他这些天总是早出晚归、不见踪影的，一定是忙于此事。难免辛苦。我轻抿了唇，继而看着他笑着赞道：“画得极好。我很欢喜。”

　　他听罢，唇角果真又弯了几分，眉眼亦跟着张扬起来：“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。”

　　我心绪也松快了许多，目光缓缓移向那些衣衫首饰，轻声道：“这些……也是你亲自去采买的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哼笑着道：“不止我自个儿去买的，还是用我挣的钱买的。”

　　他特意咬重后面几个字，倒叫我想起那日，我打趣他花我的银钱给我买东西。而他显然也记着这桩事，果听他接着道：“师尊，你还记不记得我俩一道下山那回？”

　　我点点头：“自然记得。”

　　他目光紧锁在我面上，缓缓道：“那日我说想给你买些首饰，你笑我拿你的钱……”

　　我就知他要提这个，手掩着唇忍住笑意：“所以……这些天你都是出去挣银子了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他双手撑地，身子往后仰了仰，扭了扭颈骨，语调轻快：“拼了命挣的。”

　　竟还真是如此。

　　我凝思片刻，问道：“你一个人怎能在这几日间做下这许多事？”

　　他笑得得意：“我聪明得很。”

　　这点我也是相信的。

　　他又道：“但凡我想做的事，便都能做成。天底下没什么难得到我。”

　　我喜爱他这副意气风发的模样，可细想也知，数日内既要攒下银钱，又要绘就一幅长卷，绝非仅凭一副好脑袋便能轻易办妥。

　　他一定是动用了灵力。

　　他这般煞费苦心，也确实叫我感动。

　　我将画卷小心卷好收妥，郑重道：“小野，这份生辰礼，是我自小到大收到的最喜欢的一份。”

　　他闻言，眉眼间漫上一层柔光。

　　只是须臾，他又垂下眼，嗓音低了下去：“我知道师尊已拿定了主意。你希望我去，我便去。我不会叫你为难。”

　　我唇角的笑意凝住，胸口漫上一股涩意。

　　我哪里希望他离开呢。

　　可眼下唯有如此，方能护他周全。

　　“你心里其实也舍不得我的，”他抬眸望来，“对么？”

　　我看清他眼底映出一个清晰的自己，没再否认：“我早便同你说过，在我心里，你极重要。我当然舍不得你。”

　　他神色缓和了些许。

　　我这才发觉，他似乎极爱听我说这类话。

　　他其实很好哄。只消我将心意坦然道出，他便会欢喜起来。

　　我望着他道：“小野，到了那边，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
　　“放心吧。”他轻扯唇角，语调漫不经心：“只有我欺负旁人的份。”

　　我抿唇一笑：“那也不行。不能乱欺负人。”

　　他挑了挑眉，不置可否。

　　我又叮嘱一句：“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。”

　　这回，他沉默地凝望我许久。忽而开口：“我还能再抱你一回么？”

　　我：“……”

　　他没轻举妄动，只又轻声说道：“贺逐星，若是我想你了，你能来看我吗？”未等我答话，他又追问：“你会想我么？”

　　他面庞愈凑愈近，温热气息拂上我面颊。我微微侧眸，却仍轻声应道：“自然会想。”

　　他没再凑近，只低低笑了一声。
　　“那便行了。”

　　他目光朝那卷画轻轻一点：“贺逐星，你想我的时候，便对着画看看罢。”

　　我听得忍俊不禁。

　　他却得寸进尺：“当然，你若实在想我想得辗转难眠，便来看我。贺逐星，成么？”

　　他没有再唤我师尊。

　　自那日起，唯有外人在时，他方称我一声师尊。正如他之前所言，起初唤我师尊，不过为寻个由头好留在我身侧罢了。

　　我笑着点头：“知道了，我会去看你。”

　　他听罢，眉眼间的沉郁一扫而空。那双幽蓝瞳仁重又透出清亮光华，也不知从何处摸出一道黄符，递至我跟前：“贺逐星，这是通灵符。”

　　他怎么会有这样一道符？我心下疑惑。

　　他趁着我还没回神的工夫，已拈起符上那根红线，系于我无名指间，轻声道：“我想你时，你便要与我说话。”

　　“若我正忙着呢。”

　　“那也得回我。”

　　我看着他，用眼神同他说，你这就有些不讲理了。

　　他皱了皱眉，松口道：“好吧。那便等你忙完再回我。”

　　“那若是你那时候在忙呢。”我眉眼笑得弯弯。

　　他听出我在逗他，却也不恼，笑眯眯说：“我再忙，也会理你。什么都没你重要。”

　　我当真服了他这张嘴，似含了蜜饯般甜。

　　我微赧垂首，又与他说了好一会儿话。未几，临风叔叔的声音自院外传来。我知晓，他们该启程了。我望向他，目光里再藏不住满腔不舍。

　　他亦望着我，眸中灼灼如燃。我心口猛地一跳，他忽而俯身将我拢入怀中。

　　我身子僵了片刻。

　　垂落的手缓缓抬起，正要环住他腰间，却听得临风叔叔的脚步声愈来愈近。我终是松了手，将他推开。

　　门开。

　　叔伯们皆立于屋外廊下。

　　小野回头扫他们一眼，讽笑道：“就不能容我同师尊多说几句么？”

　　临风叔叔压根不理他，只望着我道：“小逐星，该启程了。”

　　我颔首，送他们至门外。

　　小野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，一步未移。

　　我面上的热度好一阵都未褪去。

　　恐旁人瞧出端倪，我又同叔伯们寒暄几句，多以师尊之身叮嘱他们路上多多照看小野。叔伯们自是一一应下。

　　行至门口，我驻了足，轻声道：“我便送到这里了。”

　　小野立于阶下，回过头来望我。

　　这是我与他朝夕相处五载后，头一遭别离。

　　且隔得那样远。

　　我的心忽然抽痛，已然分不清是谶术反噬还是对他的不舍。

　　他没有开口，我亦未再多言。

　　所有难舍，皆凝在那一眼对望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