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、第十八章 寒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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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
谶隐幽的竹屋又只我一人了，可我再无法像从前那般安然栖于孤寂之中。不过分别一个时辰，我竟觉得竹屋四处都是小野的身影，耳边也都是他的声音。
我竟已这般想念他了。
我失笑着摇了摇头，敛息凝神，不愿叫这股情绪扰了心境。我将全副心思都投在修习符术上。得闲之时，则翻阅诗言先祖留下的数册日志。
日志中记了北齐诸多风俗趣闻，亦有前朝南褚的地方旧事。我虽已翻阅数遍，然每每展卷，仍会渐渐读得入神。
翻得差不多了，便又取来诗言先祖为裴勋将军所写的那则话本，细细重看了一回。
先祖笔下的裴将军，身世凄惨又可怜，性子强大亦孤郁。
他幼年丧母，亲手弑父，八岁独自投奔仰天宗拜师求艺，却被嫌无天赋，逐于门外。为求活命，他与野狗争食，又被人掳作童子兵，关入残酷严苛的营帐。
五载苦寒磨砺，他手刃领兵头子，率友杀出重围。十三岁天赐机缘，拥有天之神眼，投奔幽州齐王麾下。此后征战四方，所向披靡，功勋赫赫，终封开国元帅。
只是正值青年，却青丝尽染霜雪，迎风咳血。终只活了二十八载，便与世长辞。
回望短暂一生，他似乎从未有过几日真正欢乐畅快的时光。数载岁月里，他好像也一直在思念一个人，一个令他又恨又敬又爱的人。
裴将军离世之后，我从话本笔迹透出的情绪中，亦能感知，诗言先祖也在一直思念着他。
裴将军或许永远都不会知晓，那个他亲手带大的小女孩……
早已将心许给了他。
我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只觉情之一字，便是不知何时起，已深至骨髓。纵是修仙之人，亦难挡一场心动。
我将话本妥帖收好，又转头望向箱中存留的几件法宝。
萧然师祖虽死于裴将军天眼神力之下，但裴将军待诗言先祖却是极好的。纵是知晓先祖利用且背刺于他，亦不曾怪她一句，反倒在出征北海之前，将诸多珍藏物件悉数相赠。
我目光落在其中一件法宝上，那是一幅太极图。听闻此物法力极盛，能将世间万物尽数收纳入图中。
我指尖轻轻拂过图面流转的微光，神思不由飘向小野。若他当真暴露身份，与玄门世家起了正面冲突，有此物傍身，或可护他周全。
我将箱中法宝一一归置稳妥，心底暗存一念，待日后相见，便将这太极图送与他。
两日后，我正立于院中，持瓢为架上花草浇洒清水，无名指间那根红线，忽地轻轻颤了一颤。
“贺逐星。”
一道清亮的声音倏然传来。
我怔在原地，心尖亦随那阵震颤轻轻晃了晃，轻声应道：“小野？”
“是我，我已经到了。”他声气懒懒散散，又夹着几分直白的抱怨，“这什么鬼地方，热得人连气都喘不匀。半点儿不及谶隐幽里山风裹着竹香的清凉。”
我听他这般说，抿唇轻笑。忽而忆起一事来。
仙源焱境内立着一座活火山，山腹之下岩浆奔涌，终年热气蒸腾不散。听闻夏侯伯伯便是自幼守在火山边观火修行，日夜浸在焰气之中，御火之术方修至登峰造极的境界。
我柔声安抚他：“你才到那里不久，难免不适，再过上几日便习惯了。”
“我可不想习惯。”他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，道：“这又不是我的家，我干什么要习惯这里。贺逐星，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，我也不喜欢他们。我已经想你了。”
我听他这么说，心头漫过一阵酸涩。尚未来得及说什么，又听他问：“贺逐星。你有没有想我？”
我一时语塞，只觉耳朵都热了起来。
也当真服了他的这份直白。
他没听见我回答，催道：“说啊。你该不会……一点都没想我吧。”
声音好一阵的失落。
在他接连追问之下，我面颊微烫，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嗯是什么意思，”他似乎在走动，语气含着笑，偏又追着问，“是想，还是没想？”
我知晓他是故意的，他明明已经听得出来，我也想念他了，却又佯装不知地追根究底。可我是没有他那般坦荡的，断不肯再说第二次。
师徒名分，人妖殊途，令我面对这份情意时，始终难以洒脱从容。能这般应他一句，已是我此刻最大的勇气。我含糊过去。
他那边却忽然没了声息。
我顿觉有些羞恼。
恼得打算不理他时，他嗓音又悠悠传来：“贺逐星，我昨夜还梦到你了。我梦见你，没有我在你身旁，你睡不好……你昨夜睡得如何？”
他说得没错，我确实没有睡好。可这样的话，若是说了出来，也只会让远隔千里的他跟着担心。若说睡得好，他亦不会信，只当我哄他。
我思忖片刻，只得嗔道：“你别再说浑话了。”
“这也算浑话？”他笑出声来，那笑意顺着红线传入耳中，只觉坏到了骨子里，“师尊，你想哪里去了？我不过梦见你罢了，又没梦见和师尊做旁的事。”
他偏在这时候唤我师尊，更教我羞赧难抑。
还偏偏说出这等不正经的话来。
我咬了咬唇，将心底涌起的那阵躁意压下，岔开话头：“你都结识了哪些人？”
“呃，”他停了一下，说：“我想想啊。”
随后随口报了几个名字，“夏侯清，周掩，还有个刁蛮泼辣的丫头，叫邬潇泠。那丫头可烦人了，我还是头一回见到那么不讲理的姑娘。”
他说的这些少年我听着陌生，想来皆是各世家的公子千金。不过他既能叫得出他们名姓，说明他与他们相处得也还过得去。我弯了弯唇角，叮嘱一句：“你要同他们好好相处。”
他却嗤了一声，语气不屑：“我才懒得搭理他们。”
我没有多劝。
隔得这般远，反复提及这些，只会叫他心中愈发烦闷，便道：“那你自己瞧着办罢。”
他听我如此说，语调方缓了几许，问道：“你方才在做什么？”
“给院中花草浇水。”我说。
“好闲情雅致啊。”他哼哼了两下，又问：“之前呢。”
我便将读话本一事同他说了，又提起先祖留下的那几件法宝，道：“小野，下回见面，我将太极图送你。”
“我要那东西干什么。”他语气里透着不解。
“那是极厉害的法宝，”我解释道：“能护你周全。”
他忽然沉默了。
我以为他那边出了什么事，急唤了他两声，他才应声，语调却沉了下来：“贺逐星。”
我心头微颤：“怎么？”
他语气严肃：“你方才那话是何意？对我最大的庇护，便是让我永远留在你身侧。你是觉得给了我法宝，便能甩手不管我了么？”
我一怔。
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呢，也不知道他会往这方面想。我听得又急又有些想笑，可我知道，这个时候若是笑出来，他一定更恼，便柔声道：“我只是担心你没控制好妖力，招惹祸端。小野，我怎会丢弃你呢。”只要我活着的一日，便不会与你分开。
他听罢，语气方缓了些许：“什么法宝不法宝的，我用不着。纵是给我天之神眼，我亦不稀罕。我同你说实话，我的妖力，远比你知晓的还要强大。倘若哪日我当真与玄门起了冲突，夏侯震霆的五雷火术，也未必伤得了我。你别担心我。只要你好好的就行。”
闻言，我心头漫过一阵暖意，目光落在沾着水珠的青碧叶片上，笑道：“天之神眼我可没本事弄来给你。”
“我不过打个比方罢了。”他哼了一声。
我也学他，轻轻哼了一声。
他似是被我逗得气笑了，声线里带着几分无奈：“你方才那句真把我吓着了。贺逐星，我愿意来这个鬼地方，是因为不想你为难。可你一定要清楚，我是绝不想与你分开的。”
我心头彻底软作一片，轻轻应了一声。正此时，我听到有人问他在同谁说话。他竟想也未想，张口便道：“同我的心上人。”
我被他这句话惊得心跳差点停掉。
这小混蛋，可真是大胆。
总这般出其不意。
而他身旁的少年却讶异道：“你这么快就有心上人了吗？是谁啊？”那声音越来越近，似要走到他跟前。
他却没好气道：“关你什么事，再敢偷听，我揍死你。离我远点。”
对方显然被他这话唬住，果然噤声，脚步也渐渐远了。
我心想他在外面怎么这么凶，这样岂不是会招惹是非？不由忧心道：“方才同你说话的人是谁，你怎么那个态度同他讲话？”
“周掩。”他浑不在意，“汝南周家的三公子，成日跟在我身后转，烦得很。”
我哑然一笑，道：“看来人家挺喜欢你。”
“可别。”他接得极快，忽而又将声音压低，贴着红线传来：“我不喜欢别人，也不需要别人的喜欢。我只喜欢你。”
我一时语塞，心道他怎么这般口无遮拦。
我担心他方才的话被人听到，更怕众人知晓他口中那人指的是我，便低声斥了他一句，叫他莫要再胡言。
他语气里漫上几分委屈，低声嘀咕：“你怕这个，怕那个，唯独不怕我难受，是么？”
他又耍起性子不讲理了。
我还想再多与他说几句，灵音却倏然断了。
原来这通灵符好用是好用，却是有时效的。相隔愈远，能通话的时辰便愈短。我颇为无奈地望着无名指间那根红线，又试着唤了数声，果真再无回音，只得暂且作罢。
我原以为白日里那番对话便到此为止。
可到了入夜，指尖那根通灵红线，又轻轻颤了一下，只是片刻工夫，便又归于静默。我凝神观察片刻，忽而心念一动，指尖凝起一缕清润灵力，缓缓渡入符纹之中。
果然，他那边一接收到我的气息，便立刻有了回应，只匆匆递来一句：“再往通灵符里续些灵力。”
我又续了一些，符身流转的微光渐渐稳了下来。我轻声唤道：“小野？”
他听到我声音，松了好大一口气，语气里还带着点方才断联的仓促：“我忘了同你说，这通灵符需得靠灵力维系，不然会断音。”
我其实已经猜到了，却故意拖了拖语调，佯作委屈：“是吗，我还以为是你白日里被我斥了几句，心头不快，故意掐断了灵音。”
“我才不会那么做。贺逐星，”他语气忽而正经起来，道：“我便是真生你的气，至多也只气一盏茶的时辰便消了。那你呢，你若恼了我，会气上多久？”
我低低笑出声：“比一盏茶的时辰还要短。”
他听了这话，笑意顺着灵音漫过来，连嗓音都浸着轻快的调子：“那就好。就算生气了，你也不能不搭理我。我离不开你。”
我心头微动，只觉他当真好哄。我说什么，他便信什么，也听什么。
作者有话说
第18章 第十八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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