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、第十五章 逐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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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
“大哥，”沈临风看向夏侯震霆，提醒道：“这是逐星的徒儿，不是惊风的徒儿。你让惊风同你说什么。”说罢他又将目光落回小野身上，细细打量几眼，眸中笑意渐渐敛去。
我心头一沉。临风叔叔素来性子宽和，与谁说话都没什么架子，可谁也不敢小觑他一身修为。他竟这么快便看出端倪了么？
我正疑惑，便觉几道沉甸甸的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。小野身形微动，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，恰恰好挡在我身前。
夏侯震霆脸色更沉，眸光锐利如刃：“逐星，带上你徒儿，随我进祠堂。临风，鸿秋，你们也进来。惊风，你留在外头。”
“是，爹。”夏侯惊风低声应了，侧身让路时望了我一眼。我忽然读懂了他眼神里的含义，他在提醒我，夏侯伯伯已经看出来了。
夏侯伯伯确实要比我想象中还要难应付。我虽早已知晓他修为冠绝玄门世家，但今日亲临，他周身气势更胜往昔，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师尊。”小野这时忽然回过头来望我，像是感受到我沉重的情绪，眉眼弯弯，只是笑容里却褪去了惯常的顽劣，反倒透出几分少年老成的沉稳安然。
“别担心。”他压低了嗓音凑近我耳畔：“待会儿不管他们如何追问，你只管把话往我身上推。我不会有事，更不会叫你有事。”
我闻言心头微暖，虽不知他这份底气从何而来，但他能有这份心思也让我觉得宽慰。我也朝他笑了笑，轻声回：“到底谁是师尊啊？”
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人去面对呢。
我们一同踏入贺家祠堂。
堂内幽静，贺氏历代先祖的牌位依序而列，香烛幽光摇曳，映得满堂肃穆。叔伯们依次上前，净手焚香，神情庄重。
夏侯伯伯将三炷香稳稳插入炉中，转身望我。他面上神情极为难看，眉峰紧锁，唇角下压，像一座将倾未倾的山岳。
其实从小到大，我见过他数回。他虽一贯端肃严厉，却从未对我这般冷沉过。我知晓，这一回他当真动了怒。便是素来好说话的临风叔叔，此刻面上也寻不到丝毫笑意。
“逐星，”临风叔叔率先打破沉静，他看着我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却也带着些许沉重：“到底怎么一回事，你怎会忽然收了个……徒儿？”
其实由临风叔叔开口询问最好，我最担心的是夏侯伯伯一言不合便以道法攻击小野。现下临风叔叔问了，我便也说了。
祠堂内唯余我的声音低低回荡，间有穿堂冷风拂过，吹得烛火微晃。叔伯们静静听着，无人打断，直至我话尽，方才有了动静。
临风叔叔目光从我与小野身上缓缓扫过，沉默良久，忽而叹了一声：“你是说，你将他捡回来至今已有五年了？”
“是。”我点头承认。
“唉……”临风叔叔又叹了口气，眉目间浮现几分愧色：“逐星，是叔伯们对不住你。这些年，我们对你的关怀实在太少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原本黑沉着脸的夏侯震霆神色微变，眉间凌厉稍缓，眸底掠过一缕不易察觉的动容，到底没再如先前那般冷沉。
“你收徒，我们并无异议，这本是你自个儿的事。只是你这徒儿，他……”沈临风欲言又止，似有顾虑。
玉鸿秋深知他性子，抬手拍了拍他肩头，替他把话接了下去：“你这徒儿是妖。逐星，你心里可清楚？”
“她怎会不清楚。”夏侯震霆也开了口，目光投向我，方才稍缓的眉头又紧紧拢起。
我能瞧出他眼底那抹失望，可他终究不忍心对我说重话，只将目光转向小野，厉声喝道：“说！你这小狼妖，为何潜伏玄门世家？”
“潜伏？”小野轻嗤一声，不紧不慢道：“方才我师尊已说得很清楚了，我被她收养，并在此处已住了五年。我若当真要潜伏你们玄门世家，这五年为何独独留在谶隐幽，别的地方却不去？”
“说不准你为的就是毁了贺家！”玉鸿秋厉色道。
小野低哼一声，目光坦然无惧：“我不想同你们多作解释。我待师尊如何，她自个儿心里明白便够了。至于你们这次登门，究竟是为贺我师尊生辰，还是另有旁的意图，你们心里也该有数，是吧？”
“放肆！”夏侯震霆面沉如铁，冷声呵斥：“小狼妖，你以为凭你几句巧言便能搪塞过去？”
“我搪塞什么了？”小野眉峰微压，语调讥诮：“我只说一次，我永远不会伤害我师尊。倒是夏侯掌座你这般看不惯我，莫非是出于私怨吧？”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！”
“中州谁人不知，仙源夏侯最恨妖魔鬼怪，不辨善恶，遇则诛之。我说的有问题么？您这般恼怒，是打算用五雷火术烧死我么？”
“小野！”我赶忙攥住他的手，目光急切地朝他摇了摇。
小野垂眸望我，我又轻轻摇头。他抿紧薄唇，面上虽仍沉着，到底没再出声。
夏侯震霆却未就此罢休，目光如刀般剜过来，冷声道：“你既非为潜伏玄门而来，又为何要拜逐星为师？”
小野唇抿得紧紧，沉默不语。
夏侯震霆逼近一步：“说不出了？”
“有什么说不出的。”小野忽而偏头望我，目光坦荡，“因为我喜欢我师尊，我想留在她身边。做她的徒儿，便能长长久久陪着她。你们管得着么。”
“荒唐！”夏侯震霆面色骤变，怒意几乎压不住。
我心中一紧，连忙出声：“伯伯，他说的喜欢，并无旁的意思。他只是很小的时候就被我捡回来了，情分深厚，有些依赖我罢了。”
这话合情合理，叔伯们并未多作追究。唯小野望着我，眸底渗出几缕委屈，却也未再辩。
玉鸿秋眼珠微转，忽而叹道：“逐星……你莫不是从捡回他那日起，便已知晓他的来历？”
我没有辩驳，只静静颔首。
玉鸿秋啧了一声：“你糊涂了么？”
“她才多大年纪，能懂什么。”沈临风忽然开口，语调虽淡却透着回护之意，“你都这把岁数了，自个儿也没少犯糊涂。说她做什么。”
“我……”玉鸿秋被堵得一噎，指尖虚点了点他，“行，我不说了，你们来。”
“我也不说，”沈临风转向我，神色柔和下来，“我想听听逐星自己怎么讲。逐星，告诉临风叔叔，你既知他是妖，为何还收他为徒？”
夏侯震霆亦在按捺满腔怒意，只等我开口。
祠堂里静得只闻烛芯偶尔爆裂的细响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待心绪稍定，方才平静道：“临风叔叔，我有一问。妖，也未必尽是恶的吧？”
沈临风怔了一瞬，看了眼脸色深沉的夏侯震霆后，缓缓点了点头：“……是。”
“既然未必尽是恶的，为何不能与人共处？玄门世家立于世间，本为斩妖除魔、护佑苍生，可若这妖魔从未伤及无辜，也该诛杀么？小野手上若无一条无辜性命，玄门中人凭什么取他性命？”
“这五年光阴，他日日夜夜伴在我身侧。偌大谶隐幽，我孤苦无依，只他听我说话，陪我熬过那些漫长寂寞。你们……”我嗓音变得哽咽，凄苦道：“就非要杀了我的徒儿么？”
沈临风听到此处，眼眶已然泛红。
小野也望着我，眸中尽是惊讶与疼惜，大约未曾料到我会这般动情。
我悄悄朝他眨了眨眼，示意他千万别在此刻出声。他似有所悟，眼睛微微睁大，旋即低垂眼睑，遮住眸色里的浅浅笑意。
夏侯震霆长叹一声，声音沉缓却不容置喙：“妖性本恶。即便他此刻未曾沾染无辜之血，来日也难免心生杀念。”
我不赞成道：“若论性本恶，世间某些人又何尝不是？那些人犯了孽，方受惩处。可小野迄今并无恶行。难道只因他是狼妖之身，便要对他赶尽杀绝？伯伯，我认为此举不妥，不当，不应该。”
“你……”夏侯震霆怔然望着我。玉鸿秋蹙眉接过话头：“逐星啊，你这番话若叫你娘听了去，她做何感想？”
“她会和我一样的想法。”我转首望向娘亲的牌位，烛火映在眼底，轻声道：“她会觉得我说得没错。”
玉鸿秋倒吸一口凉气，一时语塞。
沈临风听到此处，心中早已软了个彻底，叹了一声道：“逐星所言句句在理。这小狼妖既无恶行，逐星又这般看重她这徒儿，大哥何不网开一面？”
夏侯震霆拧眉看向他：“你能保证他日后不生祸端？妖惯会迷惑人心，你竟也跟着糊涂了？”
“我是不能保证，可眼下便杀他，便一定是正道么？”沈临风沉下声，目光恳切，“大哥，玄鬼两道的恩怨近些年越来越深。这样的情况你希望继续下去么。妖是杀不尽的，何况也不是只有杀这一条路能走。”
夏侯震霆眸光动了动，他虽刚正不阿，却也不是个听不进道理的人。他能作为玄门至尊，除修为高深以外，更是其人品受人敬重。
他何尝不知晓玄鬼宿怨深重，一味赶尽杀绝，只会令仇恨越积越重，永无消弭之日。
沈临风见他神色松动，继续道：“清绝尊长在世时，曾有言：妖与人一般，亦分善恶。自幼以正道引导，妖亦可成器。不如……”
夏侯震霆抬眸看他：“直说。”
沈临风道：“让贺寒野如凡人少年般读书习礼，引他往正途走。依我看，便同玄门各家公子一道进学，他们年岁相仿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小野蹙眉打断：“你们要将我从师尊身边带走？我才不去。”
沈临风淡淡望他一眼，并不理会他的抗拒，只转向夏侯震霆：“大哥，你意下如何？”
玉鸿秋亦缓缓颔首，算作附和。
夏侯震霆沉默良久，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，终是开了口：“逐星，你来定夺。”
我转头看向小野。他正望着我，满脸的不情愿。
沈临风又道：“这头一程游学，不妨便设在仙源焱。让小野随惊风一道，习文修礼，磨一磨那脾性。”
贺寒野闻言眉梢一挑，冷笑道：“我瞧诸位长辈是打算先将我哄去仙源焱，再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杀了我吧。”
“荒谬。”夏侯震霆微眯双眼：“便是要取你性命，亦当光明正大。杀一只妖，何须遮遮掩掩。逐星，你怎么想？”
我垂下眼帘，心中了然，这已是几位叔伯能给出的最大体面与退让了。但我也看得出小野不愿离开我，更忧心他若只身前往玄门别家，当真出了什么差池。
我彷徨难定，只得轻声道：“叔伯们请容我考虑片刻。”
“成。”沈临风一口应下，神色缓和了些，“今日是你生辰，旁的事先搁一搁，咱们先为你庆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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