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寒夜逐星》川行雪海

14、第十四章 寒夜

　　第十四章

　　小野的天分着实令我意外。

　　我原以为他天生妖力，于道法一门学得迅疾，便已称奇，未料到习字亦是一点即透。整整一个时辰，他端坐案前，悬腕运笔，竟无一丝走神，更无半分闹腾。

　　我静观了片刻，终是忍不住道：“今儿怎么这般用功？”

　　“师尊这话说的，”他搁了笔望过来，眼底噙着一丝笑，“我学什么不认真？师尊肯认认真真教我，我若散漫怠惰，对得住谁。自然也得拿出十万分的严谨来对待。”

　　“嗬，”我笑了一声：“你当真是学什么都快，这张嘴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

　　他朝我俏皮地眨了眨眼，将毛笔搁回笔架，忽而敛了笑意，换了一副正经神色：“师尊，你先前同夏侯惊风说的那些关于天眼的事，可都是真的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我点点头，“怎么？”

　　“也没什么，只是好奇天眼如今可还存于世间。”他歪了歪头，指尖搁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叩，缓缓道：“不瞒师尊，我也听过些许传闻。”

　　“传言北齐开国元帅裴勋，曾借着天之神眼屠杀万千妖魔，还以天眼神力镇压过万妖之境·北海。”说到这里，他顿了一顿，眸底渗出几分寒意：“我呢，生不逢时，不然也想见识见识天眼是否真有传闻中那般厉害。”

　　我闻言蹙了蹙眉，想到他狼妖真身，不由低声道：“自然是真的。别说是妖，便是身有灵力的得道高人，也无力与天眼抗衡。倘若天眼主人修为本身就高，更是无人能敌。小野，有些东西，还是不要见识比较好。”

　　他垂下眼睫，指尖在桌面上缓缓摩挲，又问：“这些都是师祖在册子上说过的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那我还真好奇，”他抬眸望我，目光灼灼，“师祖笔下还记了些什么？”

　　“可是已经午间了啊。”我抬眼望了望窗外日影，声线微扬道。

　　他瞬间明了，眉眼弯起来：“师尊，你饿了啊？”

　　“凡人之躯，三餐不能少。”

　　小野笑了：“由我下厨，如何？”

　　“你……？”你连味道都尝不出如何下厨？
　　但望着他满脸期待的模样，我也不忍心拂他心意，便道：“你主，我辅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他笑着应声。
　　我俩一前一后往门外走，几步后，他忽而凑近我耳边低声道：“师尊，你方才犹豫……是怕我做得不好吃么？”

　　我怔了一瞬，抬眼便撞进他眸中那抹狡黠。这一刻，我竟觉小野远比我想象中心思更深。

　　“呃……”我转了转眼珠，不正面回答。
　　他哼哼一声：“师尊小瞧我？”
　　“随你怎么想吧。”我笑着道。

　　待我和小野同时出现在厨房时，惊风大哥竟已先在灶前忙碌。
　　锅中腾起热气，香气四溢。

　　望着被占去的灶台，小野双手抱胸，挑眉道：“师伯倒是勤快，你们夏侯家的男子都是这样么？”

　　“什么样？知道疼妻吗？”说这话时，夏侯惊风看了眼我。
　　我眉心一跳，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，便又见惊风大哥望着我不疾不徐道：“若问的是这个，倒也当真。不疼妻，枉为人夫。”

　　小野目光在他与我之间来回一转，面色倏然沉了下去，唇线抿得极紧。

　　我心头一紧，正欲开口斡旋，他却先一步启唇，声音平平，却透着一股倔意：“师伯说得也是。”

　　“对妻如此，对师尊亦当如此。”小野往前走了两步，唇角微扯道：“师伯手艺这般好，不介意我跟着学些罢。往后我与师尊的日子还长着呢，总要叫师尊同我在一起时，吃得舒心。”

　　话说到这里，一室寂然。那份窒闷的尴尬又漫上来。恰在这时，灶下柴火噼啪一响，打破凝滞。我跟着缓了口气，忙道：“不然……还是我来吧。”

　　“不用。”
　　异口同声，干脆利落。

　　我被他二人连推带请地送了出去。望着厨房里忙碌的两道身影，我立在廊下哭笑不得。

　　未免他俩真动起手来，我也未敢走远，隔着片刻便透过窗棂往里望一望。好在此后并未再起争执，两人只是默契地各占灶台一端，各忙各的。

　　后面几日，皆是如此。冲突虽有，但都各退一步，便也过去了。

　　他俩也都各自有事要忙。

　　惊风大哥不管在哪儿，修炼都不放下。小野在山下逗留的时辰愈来愈长，每次出门，都会在我案头压一张字条——
　　师尊，我下山了。别担心我。

　　我也不知小野在忙什么，问他，他便说快好了。等忙好了，你便知晓了。
　　他既不想说，我也尊重他。

　　晚间归来，小野便将话本取出，凑在灯下翻看。遇上不识的字便指给我瞧，我同他细细讲解，他听得认真，竟是对话本里的内容十足地感兴趣。
　　我也不忘督促他习练符术。他倒也乖觉，从不推拒。

　　如此这般，竟也略平和地度过了几日。

　　只是我生辰之日，终究还是到了。

　　秋末冬至，天寒日短。
　　院中那株棠梨叶落得愈发稠密，枝桠萧索，只余几片枯叶在风中摇摇欲坠。每逢此时，我皆会提前为它裹上稻草御寒。
　　这日我蹲在树下捆扎草绳，身后忽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
　　我回头看，见是惊风大哥，他目光落在那株棠梨上，静了片刻方道：“爹已传音与我，他们会在巳时抵达。”
　　他蹲下身，从我手中接过草绳，一边系一边缓声道：“叔伯们一向疼你，便是你瞒着众人收了个徒儿，他们也不会怪罪。正如你所言，这本就是你自己的事。只是……”
　　他转而望着我，眸光变得深晦：“只是对你这徒儿，他们定会格外留意。逐星，到时你待如何？”

　　我知道他在提醒我。
　　他没能试探出的事，叔伯们来了，必定能试得出。

　　我将手中工具递与他，神色淡然：“我不过收个徒儿罢了。不管他是何性情，只要他未害人，叔伯们念及贺氏一门凋零，想来也不至于为难我。”

　　我年纪虽轻，又不常出谶隐幽，却也知晓贺家谶术于玄门何等要紧。这些时日，我将祖先与娘亲留下的手札翻了个遍，心中已有了几分底气。
　　倘若叔伯们逼我，我亦有法子应对。

　　他听了我的那番话，果然未在此事上再追问，只同我一道将棠梨树仔细裹好。

　　竹屋前后尚有几株老树，我俩便又将余下需御寒的树干逐一捆上草绳。他手法比我利落，三两下便扎得妥帖，我只在旁递绳、扶稳，倒也配合默契。

　　其实这些日子，我并非没想过他提亲时说的那番话。
　　他待我确实体贴周到，可同他相处时，我总觉得心弦绷着，难以全然松懈。似有什么横亘其间，叫我无论如何也放不开。
　　我想，我或许是盼着与一人相处时，能卸下所有防备，连呼吸都是自在的。那样的人，才会让我托付终身。

　　“好了。”他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草屑，望了望院中一排裹好草绳的树木，又转身去灶间取了温水，捧到我跟前，“来，洗洗手。”
　　我伸手浸入盆中，温热的水漫过指尖，暖意顺着掌心蔓延上来：“多谢惊风大哥。”

　　“这点小事，何须同我客气。”他语气平常，目光却在我面上停留了一瞬。
　　我抿了抿唇，垂下眼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巳时将至，叔伯们果真到了。来人并不多，拢共三位。
　　夏侯伯伯行在前头，面容端肃，一身金红长袍衬得气度沉稳；其后是临风叔叔，目光隔着老远便落在我身上，待走近了，朝我温和一笑。
　　再后面是红叶天的玉鸿秋玉掌座。玉掌座与我娘交情颇深，想来是看在我娘的面子上来庆贺我的生辰。
　　我迎上前去，朝他们见了礼。

　　临风叔叔还是老样子，同我说话时温声带笑，一见面便夸道：“我们逐星出落得愈发水灵了。瞧瞧，叔叔给你带的生辰贺礼。”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匣递来，匣面绣着缠枝纹，精致妥帖。

　　我伸手接过，致了一声谢。

　　夏侯伯伯目光从我面上缓缓扫过，又瞥了一眼立在侧旁的儿子，沉声道：“逐星，惊风这些日子可有欺负你？”

　　夏侯惊风闻言微怔，显然未曾料到他爹开口头一句便问这个。他侧目望我，我抿唇一笑，柔声道：“惊风大哥待我极好，怎会欺负我呢。”

　　夏侯伯伯哼了一声，目光落回自家儿子身上：“他少时那阵子混不吝，疏忽你，如今可后悔了吧。”

　　夏侯惊风讪讪垂眸，没有接话。

　　临风叔叔见状笑道：“说起后悔，我也有些。”

　　“你后悔什么？”玉鸿秋闻言望向他。

　　沈临风含笑道：“我后悔没将我家远尘带来。”

　　夏侯震霆闻言面色一沉，冷冷地扫了他一眼。沈临风全然不惧那目光，只依旧笑着望向我，语调悠然：“逐星啊，你沈二哥性子旷达洒脱，我想你俩相处起来，或许比你和惊风更自在些。”

　　夏侯惊风听得脸色一木：“……沈叔？”

　　“怎么了大侄儿，”沈临风含笑望他：“沈叔这话有何不妥？”

　　“相处什么相处。”夏侯震霆不悦地瞪了沈临风一眼，“远尘连逐星的面都未见过，你在这儿胡乱掺和什么。”

　　玉鸿秋听出了门道，也笑着凑上来：“逐星，不若你瞧瞧我们家玹儿？”

　　“段玹？”那个一张脸蛋生得世间少有的中州第一名流公子？我心下泛起疑惑。

　　“是啊。”玉鸿秋颔首，笑意盈盈。

　　沈临风当即轻呵一声：“你外甥那张脸，旁人确实比不得。可那风流多情的脾性随了他爹，你可莫要害我们逐星。”

　　“你这话说得……”玉鸿秋不依，谁说他外甥他跟谁急。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争执起来。

　　我双颊微烫，正不知如何接话，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：“师尊？”

　　我蓦地回首。

　　小野立在院门处，肩上扛着一只长木匣，衣摆沾了泥尘，额间薄汗未干。他目光在几位叔伯面上一一扫过，旋即弯起眉眼：“哟，这么多人啊。”

　　夏侯震霆拧眉：“这是……”

　　我忙走向小野，朝叔伯们介绍：“这是我收的徒儿。”

　　夏侯震霆眉头拧得愈发紧，目光在小野身上停了片刻。

　　沈临风倒先开了口，笑呵呵道：“逐星的徒儿？好小子，走过来我瞧瞧。”

　　小野没我那般紧张，让他过去，他还真过去了。他将肩上木匣往地上一搁，任凭几位长辈打量。

　　夏侯震霆沉声问：“叫什么？”

　　小野迎上他的目光，不卑不亢，淡淡道：“贺寒野。”

　　“贺……”夏侯震霆面色陡沉，“怎么回事？惊风，此事你怎么什么都没说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