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、第十三章 逐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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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
回到竹屋时，惊风大哥已将灶间收拾停当。院中石桌上摆了碗筷，几碟小菜齐整，尚且散着热气。他见我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门，眸光微微一顿，在小野身上停了一息，方才移开。
小野朝他挑了挑眉梢，语气松快：“师伯，我听师尊提了，是你一早替我们张罗的早食。辛苦。”
“做顿饭罢了，何谈辛苦。”惊风大哥将最后一双筷子搁好，抬眼望着他，语调平平的，“倒是你，出门连声招呼也不打，叫你师尊忧心了一早上。”
“是我的不对。”小野这回倒没犟嘴，低头认了。
我正欣慰他懂事了些，便听他又添一句：“师尊太在乎我了。下回我去何处都会先告诉她一声，再不叫她担心。”
这话乍听妥帖，细品却觉哪里有些微妙？？我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来回看了一番后，只觉昨夜饭桌上那股诡异的气氛又浮了上来，忙岔开话头，将油纸袋递过去：“惊风大哥，这是小野从山下带回来的，你尝尝。”
“好。”惊风大哥目光从我面上掠过，接过包子，方一入手便眼睫微敛，声线也凉了几分：“此处离山下脚程再快也要小半个时辰，包子却还这般热乎。”他盯着小野：“你如何做到的？”
我闻言心头一紧，以为他瞧出了什么端倪。小野却耸了耸肩，答得坦然：“揣怀里焐着带上来的。给师尊买的，自不能叫她吃凉的。师尊是姑娘家，身子畏寒，这点道理还用我一个晚辈来教师伯？”
“呵，”夏侯惊风轻笑了一声，“你倒是体贴，难怪你师尊疼你。”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，嚼了两下，道：“味道不错。”
小野也不见外，抄起桌上筷子挑了几根面条送入口中，含糊道：“师伯手艺也不赖。”
“是吗？”夏侯惊风微微掀起眼皮，语气不咸不淡道：“你尝得出味道了？”
我听了这话心头倏地一跳，忽然明白过来，小野不爱吃凡人吃的东西，不是他吃不惯，而是他根本尝不出滋味。而惊风大哥，早便察觉了？
我下意识望向小野，他却笑了笑，语气轻快：“师伯说什么呢，我一直都尝得出啊。我说你手艺不赖，但同我师尊比起来，还是差远了。可别想一碗面条就收买我啊。师尊在我心里的地位，谁都比不上。”
“收买你？”夏侯惊风笑了一声，目光转向我，语调温和了些许，“逐星，你尝尝，顺便指点一二。我俩的手艺究竟差在何处？”
“……好。”我应声落座，指尖捏住竹筷，头皮却隐隐发紧。夹了一缕面条送入口中，舌尖抵住，尝到的唯有寡淡，滋味全无。
怎么会没有味道？
我压下心头疑虑，又挑了一口。
依旧寡然无味。
所以惊风大哥方才那句“你尝得出味道了？”，是在试探小野？
我心下怦怦跳动，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，又尝了几口，方才淡然搁下筷子。
“逐星，”夏侯惊风望着我，唇角微弯：“味道如何？”
我淡淡笑道：“难怪小野说惊风大哥手艺不赖，他确实喜欢吃清淡些。”
小野闻言侧首看我，眸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。
我迎上他的目光，笑道：“昨儿晚间吃我做的那顿饭，你那副难以下咽的模样，居然还能硬撑着吃完，也真是给你师尊面子。算我没白疼你。”
小野听出了我话里意思，顺势道：“那不叫给面子，师尊在我眼里怎么都是最好的。我可不是那种吃里扒外、没心没肺的白眼狼。”
听到后三字，我神色险些没崩住，给他的碗碟夹了点小菜，低声道：“别耍嘴皮子了，趁热吃吧。”又看向正打量我二人的那位，道：“惊风大哥你也吃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他淡淡应声。
一餐各怀心思，却又寂寂无言，唯有竹影婆娑落在桌上。
饭后，小野照例收拾碗筷，我正要起身搭手，惊风大哥忽而开口：“逐星，我有一事请教你。”
我心下微怔，想不出自己能有什么值得他请教的，但他那话也确实让我不好拒绝，我点点头，朝小野递了个眼色：“当心点，可别摔了我的碗碟。”
“我哪有那么粗心。”小野不满地哼了一声，目光掠了惊风大哥一眼，又朝我道：“师尊忙好了，就来找我。你说要教我写字认字的。”
我嗯嗯应下。
可没过多久，灶间方向便传来一声脆响。似是瓷片碎了一地。
我朝那头瞥了一眼，讪讪道：“就这还敢说不粗心。”
“他再怎么粗心，你也不舍得真责怪他。”夏侯惊风指尖朝旁侧石凳轻点，“坐吧。”
我面上微热，垂首应了声“好”。
他提壶斟了一盏茶，推至我面前，茶汤微漾。他目光落在那片浮叶上，许久方道：“逐星，你有事瞒着我罢。”
我指尖微微蜷起，声线尽量平稳道：“惊风大哥，人各有隐衷，有些事不便宣之于口。何况你我交情，也尚未深到我桩桩件件都需向你交代的地步。你说是吧？”
他微微一怔，似未料到我竟会这般直白，怔了一息方道：“抱歉，是我唐突了。”
“我并未怪你，只是……”我顿了顿，声音渐渐低下去：“也望你能体谅我。”
“总归是我越矩了。”夏侯惊风垂眸饮了一口茶，将话头轻巧拨开，“说正事罢。酆都鬼王的名号，你应当听过？”
我怔了一怔，万没想到他会问起酆都鬼王，却也点了点头道：“自然听过。”岂止听过，我家中还藏着一册关于鬼王的话本，是祖上传下来的。
我将此事也一并提了。他微微抬眼，眸中掠过一缕狐疑：“竟还有此事？”
“嗯。”我点了点头。
玄门世家对酆都鬼王多有忌惮，我怕他生出旁的误会，便坦言相告：“惊风大哥应当也知晓，我的祖先贺诗言曾拜仰天宗言系奇才萧然为师。”
夏侯惊风颔首：“有所耳闻。但这其中有何关联？”
我理了理思绪，缓缓道：“萧师祖与酆都鬼王早年便有旧谊。鬼王少时极为仰慕昔日仰天宗第一奇才冷灵冷仙尊，一腔倾慕，日久弥深。
后来冷仙尊身殒，鬼王悲痛欲绝，随之殉情而亡。临终前，他请求萧师祖将他与仙尊之间的往事诉诸笔端，写成一册。
萧师祖本是冷仙尊的师弟，二人情谊非比寻常，便应允了此事。
师祖离世后，当年由他保存的那些物什便尽数交到我祖先手中，一直妥善存放于山阴贺家。”
夏侯惊风听罢，眉峰微抬，恍然道：“原来如此。此前我爹提过，当年玄门八大世家的掌座曾联袂赶赴酆都，赶在中元节前想要会会那位传闻中厌世疏离的大鬼王，却始终未能得见。
这些年，我爹他们也一直想寻机与这位鬼王一会，苦无门路。鬼王一日不除，于玄门终究是一桩隐患。”
说此，他话锋一转，目光落在我面上：“逐星，你可有法子寻到鬼王的下落？若能提前窥知他的动向，玄门也好做打算。”
我蓦地了然，原来他绕了这一大圈，是盼我以谶术卜算酆都鬼王是否会对玄门有所动作。身为玄门弟子，这本也是分内之责，我无法推辞。
沉默片刻，我抬眸道：“我可以试试。只是鬼王修为高强，纵是知晓他在何处，想要根除此患，恐怕还得裴家出面。”
“裴家？”夏侯惊风眉峰微蹙，“河东裴家？”
“是。”我点了点头：“正是那个已被雪月风华箓除名的河东裴家。裴氏先祖裴勋乃北齐开国元帅，身怀天之神眼，法力精深。
传闻裴家后人亦承袭了这一血脉。虽说这些年天眼已沦为传说，可若当真尚存于世，或可与鬼王一搏。话说回来，惊风大哥可知道裴家如今境况如何？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夏侯惊风道，“河东裴家已被稷山段氏吞并，家中只余一个孩童，唤作裴自恕。那小子精通六艺，有过目不忘之天赋。我也曾见过他几面。
我听说他被送往齐天门，拜在应恒掌座门下。应恒掌座虽久不出山门，以他淡泊的性情，想来也不至于亏待那孩子。”
我听罢默然。夏侯家先祖夏侯承与裴勋本是总角之交，如今两家境遇却天差地别，当真令人唏嘘。
静了片刻，我忽而想起一桩旧事：“说来，我先祖贺诗言也曾同裴勋大将军在汝南城陌路崖相处过一段时日。传闻中的裴大将军是个说一不二、心狠手辣的玉面罗刹，可我先祖留下的本子里，他似乎有着另一副不为人知的模样。他待我先祖极好，教了她许多术法，还赠了不少法宝与她……”
“话本在何处？”
一道清亮嗓音自身后冒出来，我回头，便见小野不知何时已洗净了碗碟，正立在我二人身后不远处探头张望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师尊，我能瞧瞧么？”
我歪头看他，忍不住笑了一声：“自然可以。只你又不识字，瞧了也是白瞧。快过来，我教你认字。”
“好！”他应得响亮，三两步便窜到跟前。
我转向夏侯惊风，面上浮起一丝歉意：“我这小徒儿大字识不得几个，惊风大哥，我得先失陪了。酆都一事，等夏侯伯伯到此，我们再细聊吧。”
夏侯惊风闻言双目微睁，旋即露出几分叹服的神色：“逐星，你当真越发通透了。”他目光在我和小野身上凝了片刻，颔首道，“便依你所言。我也该去修炼了。”
我微笑点头，携着小野往内室走去。走了片刻，小野忽然绕到我身前，双手抱胸倒退着走，一面走一面上下打量我。
我被他瞧得有些发窘：“盯着我做什么？？”
“师尊在想什么呢？”小野忽然停步。
我险些撞上他，连忙也收了步。
他忽而俯身凑近，压低了声：“师尊若不愿同他们提酆都鬼王的事，便不提。谁若敢逼迫你……”他龇了龇牙，露出一副凶相，“我便咬死他。”
我被他逗得弯了眉眼，抬指点了点他额心：“就数你最乖。走吧，教你认字去。”
“好。”他应得轻快，见我笑了，眼底也跟着漾开一层笑意。
作者有话说
第13章 第十三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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