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寒夜逐星》川行雪海

12、第十二章 寒夜

　　第十二章

　　一夜辗转，几乎未曾合眼。窗外棠梨叶落，簌簌之声，都叫我听得一清二楚。

　　天色将明未明，我索性披衣起身，心中记挂着惊风大哥尚居家中，总该备些早食才妥当。

　　我拖着昏沉的身子往厨房去，推开门却见里头已有一道身影背对着我忙碌。

　　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肩上，将那沾了面粉的衣袖映得微白。

　　许是听到我的足音，他转过来看我，神色从容，仿佛在此理所应当：“醒了？”

　　“惊风大哥，你怎么……”怎么会在厨房？

　　我驻足门边，瞧着他系着围裙、手边案板上摊着揉好的面团，一时竟有些难以置信。

　　“怎么了吗？”他垂眸看了看自己沾满面粉的指尖，语调不疾不徐，“昨夜你那小徒儿寸步不离守着灶台，我一靠近，他便请我出去。今早我想着，总不能再叫你亲自动手，白白坐享其成，也怪不好意思。”

　　“可你是客人啊……”

　　“逐星。”他抬起眼望向我，语气平静中带了一丝无奈：“是你执意将我当外人看。或许……你可以试着把我当家人看？这样，我现在做的事你便不会那么难接受了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昨夜那些话，让你为难了吧？瞧你眼下这片青影，一宿都没歇好的样子。”

　　我抿了抿唇。其实也谈不上为难，只是那些话来得太突然，至今仍叫我有些懵。我往前走了两步，伸手便要去接他手中的擀面杖：“惊风大哥，还是我来吧。”

　　“没事，我来就好。”他侧身让了让，目光在我面上停了一息，瞧见我眼底那片明显的疲色，嗓音放得更低，“虽说你昨夜没歇息好，可我仍想问一句，我同你讲的那些，你可还记得？”

　　我摇了摇头，旋即又反应过来，连忙改口：“记得。”

　　“那便好，”他轻轻咳了一声，似乎也有些羞赧，侧过眸子望向别处，“倘若再叫我说一遍，只怕当真说不出来了。幸好你还记着。”

　　我心想，我又何尝不是。昨夜我说的那些话若让我再讲一回，怕也是开不了这个口。

　　只是不知怎的，彼此将话挑明之后，反倒比先前更加局促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竟都不知该如何自处。

　　手足无措间，我忽而想到小野。他是小狼时，向来醒得比我还要早，却从不惊扰我，只乖乖伏在榻边等我睁眼。每逢我醒来，他便凑上前，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我的掌心，温温软软的。

　　今早却不是了，睁眼到现在，我都没见着他。我忽然觉着，昨夜辗转难安，或许也与小野不在身侧有些干系。我心下有些慌，问惊风大哥，可曾见到小野？

　　他微微扯了扯唇角：“你那小徒儿那般黏着你，你都没见着他，我又怎会见着？”

　　说得也是。

　　可小野去哪儿呢？

　　我眉头不禁蹙起，他望着我道：“别太担忧，你先去找找他吧。这里交给我就行。”

　　我有些过意不去，但又放心不下小野，终是点了点头：“那……麻烦你了，惊风大哥。”

　　“你又见外了，”他语气温和，下巴微微抬了下，“去吧。”

　　“嗯！”我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外走时，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。

　　晨光里惊风大哥低头揉面的模样，竟比往日多了几分寻常烟火气。我心想，他当真变了许多，变得妥帖又温厚，像是换了个人似的。

　　若是当年的他也是这般体贴，我一定……舍不得他离开谶隐幽。

　　我心情复杂地迈出门槛，四下寻了一圈，却不见小野的踪影。自他来谶隐幽，还是头一回消失这般久。我又往大门那边走，急步中，我的脑中忽地掠过昨夜那阵冷风中似有似无的低笑。

　　难道当时小野真的站在门外？我与惊风大哥说的那些话，他都听见了？

　　我心里愈发不安，有些担心他是不是离开谶隐幽了。

　　便是离开，也得同我说一声吧。

　　这个臭小子。

　　我越想越急，将整个竹屋都找了一圈，甚至走到当初将他捡回来的林子。林叶尚带着晨露，我穿行其间，扯着嗓子唤他的名，声音在空旷的林间回荡开来，却久久等不到一声回应。

　　我步伐越来越慢，直至愣在原地，心头也从忧凉到空落。

　　我望着眼前这片再熟悉不过的林子，想到他一身血地负在草丛中，想到他伤好后在林间肆意奔跑的样子，也想到他化为人形的那一刹那。

　　明明他说过永远陪在我身边，不过一夜光景，便一声不响地走了？

　　我垂下脑袋，失魂落魄地走了几步，目光忽而落在他常吃的灵草上。叶片青翠饱满，叶尖尚凝着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。

　　我蹲下身子，指尖将将触到草茎，便听得身后一声轻唤：“师尊。”

　　我的手僵在半空，以为自己听岔了。须臾，又是一声，伴着窸窣的足音，正循着晨雾朝我这边走来。

　　我缓缓回头。

　　晨光自林梢倾泻而下，碎金般落在他身上。他一袭玄黑劲装，长发高高束起，整个人利落又清朗，与平日那副顽劣模样判若两人。

　　我怔怔望着他，一时竟忘了开口。

　　他一步一步向我走近，隔着几步便道：“师尊是在找我吗？”

　　我将他从头到脚看了又看，确认是他后，气恼道：“你去哪儿了？”

　　他似被我这一声唬住，愣了一愣，旋即身形一晃便到了我跟前，目光落在我面上，眉心微蹙：“我下山去了一趟。找不到我着急了？额间都沁出薄汗了。”说着抬手便要替我拭去。

　　我退后半步，微沉着脸：“你出去也不知道同我说一声吗？”

　　他的手停在半空，慢慢收了回去，嗓音低了下去：“你那时候还在歇息，我不想扰你。”

　　“那你留张字条也好啊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他目光微移，似有几分为难，“可我不会写字啊。”

　　“贺寒野！”我几乎是喊出来的，“不会写字便没有旁的法子了吗？哪怕放块石头在案上，都比一声不吭就走要好！”

　　我担忧了整整一早晨，急得眼眶都泛了红，他倒好，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。

　　他见我红了眼，慌了神，凑近了些许，放软了声调哄道：“对不起，师尊，你别恼。我就是去了一趟山下，什么事也没有。”

　　“你跑山下做什么去？”

　　“我……”他支吾了一下，慢吞吞道：“我不想你再熬着夜替我裁缝衣衫，那样太伤眼了，便想着自己下山买一件回来。”

　　我闻言一怔，低头去瞧他此刻的衣衫。外头那件玄黑劲装是新的，里头白色里衣却是我一针一线缝的。这般穿着，倒是有模有样。

　　我又看了他片刻，见他安好无恙，我心头那股气也就慢慢散了，只是仍板着脸道：“你以后不管去哪儿，都得先跟我说。回去我教你认字写字。”

　　他见我神色稍缓，眉眼间松快了些，将手中一直提着的油纸袋往前一递：“师尊，我还给你带了东西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他解开绳结，掀开一角。

　　热气氤氲而上，里头竟躺着三只白胖的三鲜包子，皮薄馅满，香气直往鼻尖钻。

　　他弯了弯唇角：“我用灵力捂着的，还热着呢，快趁热吃。”

　　我心口微微一软，接过油纸袋，低头小口咬着，面皮松软，馅料鲜美。又偏过眸子斜他一眼：“你可别告诉我，你下山除了买衣衫和包子，便没旁的事了？”

　　“咳咳咳……”他清了清嗓子，目光有些躲闪，“还有一桩，只是暂时不能同你讲。”

　　“你去山下赚钱了？”我歪着头猜道。

　　他神色一怔，一副被我猜中的模样，语气都跟着急了几分：“师尊别猜了，反正暂时不能说。”

　　还挺神秘。

　　我也没再追问，只低声叮嘱：“下回出门一定要同我说。我担心死了……”

　　话没说完，我便瞧见他的唇角逐渐弯起，幽蓝的瞳仁像是盛了满林的晨光，亮得叫人没法同他再生一点气。

　　“师尊，”他嗓音压得极低，尾音微微上扬，带了些许狡黠，“原来你这般在意我。下回我去哪儿都先告诉你，再不让你担心我。”

　　我轻轻哼了一声，别过脸去。他又凑近了些，嗓音里漾着笑意：“包子好吃么？”

　　“还行。”我点了点头。

　　他盯着我手中咬了一口的包子，忽而道：“我也想尝一口。”

　　我偏眸看他：“你不是不爱吃凡人吃的东西吗？”

　　“我要学着吃。”

　　“那你吃便是。”油纸袋里不是还剩两只？

　　“我想吃你手中那个。”

　　我垂眼望去，包子面上赫然印着一圈浅浅的齿痕，心下顿时了然，嗔了他一眼：“又胡说八道。”

　　耳根烧得厉害，我抬步便走，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。

　　“师尊……”他几步便追了上来，语里含着笑，“让我尝一口嘛。”

　　“再浑说，我可动手了。”我斜睨着他，刻意板起面孔。

　　“好啦好啦，我跟你闹着玩的。”他朝我眨了眨眼，倒也乖觉地收敛了。

　　我也没再和他闹，想到惊风大哥还在家里等着，便将剩下两只包子仔细包好，道：“先回去吧。”

　　他应了一声，目光在我手上停了停，随即垂下眼去，安安静静跟在我身侧，没再多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