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寒夜逐星》川行雪海

11、第十一章 逐星

　　第十一章

　　我没有回应他。

　　提亲一事太过突然，我心中尚且理不出个头绪。不管是惊风大哥，还是小野，我都给不出回答。索性垂下眼睫，将全副心神都投入针线之间，只当方才那句话随风散了。

　　忽而，廊下灯火亮了几分。

　　起初只觉光影微变，待我抬头望去，果真见那盏昏灯比方才明了不少，暖黄的光映在廊柱上，连我指间的针脚都清晰了些。

　　我稍一思索便明白过来，是小野怕我看不清楚，在以灵力催旺灯中烛火。

　　这小狼看着顽劣不羁，有时候心思却是十分细腻，而他的实力……也当真是深不可测。

　　我凝望那盏灯，心底忽浮出一个念头。他既从北海而来，妖力又如此强大，难不成和妖王有什么关系？

　　想法甫生，后脊便泛起一阵凉意。

　　我禁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
　　隔着那扇木门，耳畔似仍有水声淅沥传来，不轻不重，搅得人心绪纷杂。我忙甩了甩脑袋，将那些胡思乱想驱散，只盼自己多虑了。

　　廊下复归寂静，我俩谁都没有再开口。我知晓以小野的修为，定能察觉我仍在外头。这般无声相守，竟也觉得妥帖安心。

　　我自幼习得女红，手脚素来麻利，不多时便裁好一件白色里衣。外衫留待明日再缝，这件且先将就穿着。

　　我将叠得齐整的里衣搁在门槛外，指尖触及木沿的凉意，停了一息，方低声道：“放在门口了，你自己取。我还有事，先去忙了。”

　　他应了一声“嗯”，没再像之前那般言语强留我。

　　我也没再多说，转身往自己屋中走去，行至半途，忽然想起惊风大哥好歹是客，我这般冷落实属不妥。便折了方向，往他以前住的那间屋子走去。还没到门前，便听到了剑气破空的声音。

　　这么晚了，惊风大哥竟还在练剑，真是勤勉啊。

　　我走了过去，叩了叩半开的门。

　　他似乎知道我会过来，并不惊讶，只轻声道：“忙好了？”

　　我点点头，望了眼沉沉夜色，道：“惊风大哥，你怎么还不歇息？”

　　“你呢？”他挽了个剑花收势，侧眸望来，眉目在月光下沉静如水，“怎么也还不歇息？”

　　我自然不会提方才在外头替小野裁衣的事，只将话头引开：“今晚饭桌上……”

　　“你若是来替你那小徒儿说好话，”他将长剑归鞘，目光落在我面上，淡淡道：“便不必了。”

　　我抿了抿唇，一时没有吭声。

　　他定定地望了我片刻，又道：“我说过，我不会同一个半大孩子计较。可若论提亲一事，我倒想听听你如何想的。只是我瞧着，这么短的时间，你恐怕还没想好。”

　　我确实没有想好，然而有些话若不趁今夜问清楚，往后只会更难开口。

　　我抬眸望向他，压下心头那点忐忑，神色郑重地问了一句：“惊风大哥，你……喜欢我吗？”

　　他倏然一怔，似全然未料到我会问出这般直白的话。

　　“逐星，”他微蹙着眉道：“你怎么能……”

　　话到此处便顿住了。

　　我们皆出身玄门世家，祖辈侍奉北齐王朝，门楣显赫，自幼所受教养严苛，言行举止皆循礼度，便是心中有千般情意，也须藏在规矩之后，断不敢如此袒露于人前。

　　我忽然这般直言相问，他觉得惊讶，倒也在情理之中。

　　我攥了攥拳，朝他走近两步。心中虽有些打鼓，却仍努力迎上他投来的目光，不曾有须臾闪躲。我怕他若见我退缩，便会以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够郑重。

　　“我还记得你在我家住的那段时日，”我望着他，缓声道，“似乎并不大喜欢我。那时我同你说话，你总是爱答不理。”

　　他微微一滞，应当也是记起了那段时日，轻叹了一声，道：“逐星，那时我年少气盛，心性尚未沉淀，对你确实有几分疏远，但我心中对你从未有过恶意……”

　　“我知道啊。”我接过他的话头，声音放得很轻，“我一直都晓得你只是不擅与人亲近罢了。你们夏侯家的人，性子向来都是这般端方自持。可是……”

　　我定了定神，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，终于将藏了多年的话说出口：“可是那时候你那样冷淡，也实实在在叫我难受过。”

　　他沉默下来，眉峰缓缓蹙起。

　　月色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，添了几分沉郁。

　　“我知晓此刻说这些，显得我气量狭小。”我从他身边走过，与他错开些距离，“可自从娘走后，我便成了孤女，独自守着谶隐幽居度日，旁人待我一分冷，我都能清清楚楚体会到。当初夏侯伯伯说让你留在谶隐幽一段时日，当时我心中是欢喜的，因着我想着我要有朋友了……”

　　“逐星。”他忽而开口唤我，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，“对不起。”

　　我转过身望向他，一时竟有些怔忡，没想到素来骄傲的他，竟也会这般直白地向我道歉。

　　“对不起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，目光在月色下柔和了许多。“但请你信我，我再也不会那般冷落你。你若嫁我，我此生只娶你一人。我也一定爱护你，呵护你，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。”

　　我听着这番郑重的许诺，心底并未漾起半分动容，只觉这一切来得有些快。况且口头的承诺本就轻飘，人世聚散起落，从来都难预料。

　　我垂下眼睫，掩去眸中情绪，轻声开口问了一句：“是夏侯伯伯这样教你的么？”

　　他闻言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，方才还带着暖意的目光，瞬间凝住了。

　　“惊风大哥，你很崇敬自己的爹爹，对吧？”我抬起头，望着他的眼睛道：“夏侯伯伯为人端方，修为高强，又深爱自己的妻子，确实值得人敬仰。可是……”

　　可是你想娶我的这份心思，究竟是出于本心，还是循着令尊的期望在走呢？

　　“你怎么会这么想呢？”他似乎回过神来，将剑放置石桌上，又朝我走近些许。

　　隔着一步的距离，我能看见他眼底有光在闪动。

　　“逐星，方才你提及年少时的事，我确实愧疚难当。”他的语气有些急，“我也同你坦言，要说喜欢，我确实不敢说有多喜欢你，但夏侯家不需要联姻来维持在玄门的地位。我想娶你，同我爹无关，是我自己的主意。”

　　“那你之前为何说为了玄门……？”

　　“我……”他顿了一顿，微垂着眼睫道：“我以为我那么说会让你更能接受些。但就像你那小徒儿说的，哪有人提亲是为了玄门。方才我在院中练剑，心中反反复复想了许久，只觉先前那番话实在糊涂。现下我想同你讲明，我想娶你，只因我想照顾你，陪伴你。”

　　我沉默地听着，一时难以接受，又听他问：“你可还记得，当初你拦着我不许我去捉那只妖？”

　　我点点头。

　　自然记得。

　　我当时说让他不要去找那妖，若是去了，他会被火烧死。那时他还挺不乐意呢。此刻竟主动提起，倒叫我有些意外。

　　“当时我是不相信你有这个实力的，后来事实证明，你的预感是对的。”他轻声道：“其实那日之后，我便意识到我不该小瞧你。只是碍于面子，始终没寻到合适的由头开口。

　　前些时日，爹说起你生辰将至，又道你已到了婚嫁年纪，世家叔伯皆将你视作珍重之人，你的亲事他们自然也牵挂着。

　　爹还说，定要替你觅一位良配。他说这话时，我脑海中忽然便浮现出棠梨花树下你小小的身影。那一刻我在想，那个人为何不能是我？

　　爹听我说了这话，大为惊讶。他道我若当真有诚意，便自己来打动你。我……我便先来了谶隐幽。

　　逐星，我希望今后能照顾你的那个人是我。日后你若不愿搬去仙源焱，我也可以留在谶隐幽陪你。但倘若你真的不愿意接受我，我也绝不强求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我断然不会委屈你与我将就，你夏侯伯伯也绝不允准这等事。”

　　夜风缓缓吹拂，我望着他红得几欲滴血的耳尖，心想这大约是惊风大哥有生以来头一回说出这般长的话来。

　　他见我愣愣望着他不作声，终是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话，神色微赧道：“咳……方才的话你可当听见，也可当没听见。早……早些歇息。”

　　“……好。”我低低应了一声。

　　他这一番话说得恳切，叫我的心绪又乱了起来。此刻若再留下去，只怕彼此都不自在，倒不如各自回去，各自冷静。

　　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我转过身，方才迈出一步，忽听得门口那边传来一声极低的笑。那笑又轻又凉，夹在夜风里，转瞬便散了，似是错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