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负面情绪》亦门

7、第 7 章 他到医院的

　　他到医院的时候已然是人头攒动。老人们已经吃过饭了，在大厅坐成一个圈。赵院长站在他们中间，核对手上的节目单，看到他来，咧嘴笑了：“小苏啊，过来过来。今天下午有个歌手要来，李曼娜。”

　　苏岑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
　　“不认得？你不是年轻人吗？”赵院长摇摇头，“今天下午的联欢会你可要参加啊。”

　　又一拨志愿者进来，赵院长兴高采烈地迎上去：“欢迎欢迎啊，你们是哪里的？”

　　“我们是X大的志愿者。”

　　“X大的？”赵院长对旁边轮椅上的老太太说道，“您看，孩子们来看您啦，X大的，都是高材生啊。”

　　苏岑笑着摇摇头，上楼吃饭去了。

　　这个医院离了谁也离不了赵院长。

　　下楼的时候联欢会已经开始了。赵院长拿着话筒站在圈子中央。

　　“大家好！欢迎大家来到梅斋医院啊。我们今天有来自X大的志愿者，来自X行的志愿者，来自XX协会的志愿者，还有坐在那边的是来自X市三中的志愿者，那边是来自XX街道的志愿者。有缘千里来相会啊。哦！来了！让我们热烈欢迎著名歌手李曼娜小姐！她最近要在ＸＸ大剧院奉上个人演唱会了。她也是我们梅斋医院的老朋友了。除了要为老人们带来好听的歌曲之外，还带来了礼物，保暖棉鞋和羊毛褥子。来来来，曼娜。”

　　一个穿着入时浓妆艳抹的女生站到场地中央，落落大方地接过话筒：“奶奶们好，爷爷们好，各位志愿者大家好！我也是咱们梅斋医院的老朋友了啊。下面为大家带来我最新的个人单曲……”

　　苏岑抱着双臂站在圈外看着。

　　年轻的不知忧愁的脸庞，打着节拍，吹着口哨，鼓掌，欢呼，起哄，大笑。簇拥着那些衰老的布满皱纹的脸，没有反应，无谓悲喜，敷衍，瞌睡，发呆，沉默。你没有办法在任何地方感受到这种强烈的对比，还有那背后不可避免的命运所带来的悲哀以及恐惧。

　　苏岑看到展板上那句标语：善待老年人就是善待我们自己。他一直认为这必然是从某个老人嘴里说出来的。那里头有一种莫大的讽刺和刻薄的恶意。

　　今天的我就是明天的你。

　　只是年轻人还太年轻，太无知，太天真，太幸福。他们还远不能体会罢了。他们以为这个世界是他们的。他们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皇帝，掌握着所有的一切，因此不吝惜施舍浅薄的善良。

　　谁没有年轻过，而谁又不会老去。

　　“下面我们有请我们的这儿的快乐奶奶，王奶奶，给大家表演节目。王奶奶年轻的时候，是XX文工团的一枝花儿……”

　　志愿者们心领神会地“哦”的起哄。

　　“她要为大家带来的是，四季歌！”

　　苏岑忽然在人群里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。

　　程骋正混在X大的志愿者当中，左右逢源地笑着起哄。他也看到了他，一双眼睛汀地亮了，起身试图穿过人群。

　　苏岑转身上楼。

　　“让让啊，不好意思让让啊，”程骋在人群里穿梭。虽然P大志愿者团是不能来了，不过他自己一个人来总没有什么问题吧。他觉得自己抽风了，上午上完课立刻咻地搭地铁赶到这里，还好大四了，保研也定了，确实没什么事做。

　　程骋上了二楼，苏医生在狭长的走廊里走得飞快。

　　“苏医生你干嘛老躲着我，”程骋在后面委屈地叫，果然换得苏医生转回头怒瞪。

　　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远。苏医生很快一个转弯消失了。

　　一不留神忽然有个人拦在程骋面前，他吓了一跳，一个急停。

　　一个瘦得一把骨头的老太太一把抓住他的手，凹陷的眼眶里一双眼睛很是水亮，“五伦其夯学。”

　　哈？程骋询问地看着她。

　　老太太忽然笑了，勾住他的手，“五伦其夯学（我们去上学）。”

　　一个护士急匆匆地跑过来，程骋认得她，是上次那个张护士。她有点不耐烦地说：“你怎么又跑下床了啊？怎么一刻都不消停啊？”她一把拽住老太太的手，“跟我回去！”

　　老太太害怕地抓得更紧了，整个人几乎缩在程骋身后，“勿要，五要其夯学。”

　　“上学上学上什么学！”张护士低声抱怨，“回去，回去吃药！”

　　“勿要！五要其夯学！”老太太抬头看着程骋，“五伦其夯学！换到了先生要花的！（晚到了先生要罚的）”

　　程骋挠挠头，有点看不下去了，轻声问护士：“要去几零几啊？”

　　张护士叉腰道：“205。你怎么不在楼下啊？现在还不到上来探视的时间呢。这不妨碍我们工作吗？你看这老太太不肯放手了。”

　　程骋转头对老太太笑了笑，大声说：“好，我们去上学，走吧。”他搀着老太太往205去。

　　老太太笑着勾着他的手：“晃课了五伦去宽槐发。（放课了我们去看槐花）”

　　程骋笑着道：“好。我们去看槐花，还要去划船。”

　　老太太为难地认真说：“划船麻麻要骂。”

　　说着就到了205。

　　程骋把老太太扶上床，大声说：“先生一会儿就来！”

　　老太太认真地点点头，努力在床上坐直。

　　张护士啪地把药往桌上一放，惊得老太太一个哆嗦，害怕地瞅着她。

　　“看什么看！”张护士没好气地说，“再乱跑把你绑起来。那个同学，你出去吧，这儿没事了。”

　　程骋注意到旁边有几条棉布长条。他挠挠头，转身出了房间。张护士还在他背后絮絮叨叨地说，“真是的，重阳节还不许绑人了，烦也烦死了到处跑……”

　　他在走廊里叹了口气，苏医生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。

　　不过不要紧，他邪笑着掏出手机，我有你电话哟苏医生。

　　苏岑头痛地接起电话，再振下去说不定他的手机就要散架了，“喂，你好。”

　　“我一点都不好，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委屈的声音，“苏医生你不理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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