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情愿》roughleaf

3、第 3 章 九月的阳光

　　九月的阳光透过盛南中学教学楼宽大的玻璃窗，洒在走廊上，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桂花香。

　　开学一周，那种新学期的期待与忐忑，已逐渐被日常的教学节奏取代，但面对全新的班级和学生，杨妩心里那根弦依然绷着。

　　致远班的数学课上，她正细致地讲解一道解析几何难题。

　　粉笔划过黑板，发出清晰的嗒嗒声，思路如抽丝剥茧般展开。

　　大部分学生仰着脸，眼神专注地跟随她的笔迹，这是她一周来努力适应的成果，用更清晰的逻辑和更耐心的引导，抓住这些聪明但有时散漫的少年们。

　　然而，目光扫过教室中段，她看见了张子远。那个男生一只手撑着脑袋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，视线明显飘到了窗外。

　　杨妩的声音没有停顿，板书也未乱，只是在完成当前步骤、转过身面向学生时，自然而然地抛出了问题：“张子远同学，请你来说一下，如果我们想要验证这个结论，下一步该怎么入手？”

　　男孩明显一惊，笔掉在桌上，“啪嗒”一声，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　　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，看着满黑板的公式，脸有些涨红，杨妩只是耐心地等待着，目光平静而带着鼓励，没有催促，也没有责备。

　　她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，尤其是像张子远这样思维活跃的学生，有时走神并非故意，他们需要的往往是一个台阶，和一个重新聚焦的契机。

　　张子远深吸了几口气，强迫自己看向题目。几秒钟后，他眼睛一亮，脱口而出：“可以用导数！求这个函数在这一点上的导数值，就是切线的斜率！”

　　杨妩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赞许，笑意从眼角漾开：“思路完全正确，虽然我们还没正式学到导数，但你能提前想到这一点，非常棒！

　　坐下吧，下次听课可要更专心哦。”

　　张子远不好意思地挠头坐下，班里的气氛也因为这个小小插曲松弛了些，甚至更活跃了。

　　杨妩转过身继续书写，心里微微松了口气，处理这些课堂上的小意外，她始终提醒自己要以引导和保护为主。

　　下课铃响，学生们涌出教室。杨妩收拾着教案和课本，一抬头，却看见顾庭之站在办公室门口，似乎正看向她这边。

　　她略感意外，这位一周来交流仅限于工作、言辞简洁的搭档，很少主动来找她。

　　“顾老师？”她抱着东西走过去。

　　顾庭之的表情是一贯的平静，递过来一个文件夹：“年级组刚发的，下周月考的复习范围和一些注意事项，致远班的进度快，标注的地方需要多关注。”

　　“谢谢。”杨妩接过，指尖碰到纸张，微凉。

　　她注意到文件夹内的材料整理得极其清晰，重点突出，还用红笔仔细标注了针对致远班的补充建议，心里不由得感叹他的细致。

　　“刚才的课，我路过听到一点。”顾庭之语气平淡，像是随口一提，“张子远，脑子活，容易分心。

　　你处理得不错。”

　　杨妩微怔，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，随即笑了笑：“谢谢，其实子远很聪明，只是需要一点引导和关注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顾庭之应了一声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。

　　那目光很深，似乎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思量，但他什么也没再说，只是点了点头，“你先忙。”

　　看着他走回自己工位的挺拔背影，杨妩心里那点“难以捉摸”的印象又清晰了些。

　　外表总是冷静疏离，对学生情况的掌握却精准，对工作的投入更是毋庸置疑。

　　她摇了摇头，甩开无关的思绪，低头翻看起文件夹里的内容，将心思重新拉回到月考准备上。

　　而办公室里逐渐弥漫开的，是属于傍晚的宁静。

　　顾庭之抱着一叠待批改的物理竞赛初筛试卷，从走廊另一端走来。

　　下午没有他的课，但他习惯在这个时间去实验室检查一下设备，或是在教室外看看学生的学习状态。

　　路过致远班时，里面传来杨妩清晰而平和的讲课声，他本无意驻足，却听到她话音一顿，紧接着是点名声和一个男孩略显慌乱的回应。

　　鬼使神差地，他停在虚掩的后门边，轻轻推开门，靠在了门框上。

　　教室里的情景映入眼帘：张子远涨红脸站着，而讲台上的杨妩，只是耐心地等待着，眼神里没有不耐，只有一种沉静的鼓励。

　　阳光从她侧面的窗户照进来，给她垂落的发丝和专注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
　　她捏着粉笔的手指很稳，整个人沉浸在“等待学生思考”的状态里，有种奇特的安定力量。

　　然后，张子远说出了那个超出当前教学大纲却极为精彩的思路。

　　顾庭之看到杨妩脸上瞬间绽开的、毫不掩饰的赞许笑容，那笑容如此真实而明亮，竟让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牵动了一下。

　　这个杨妩，他心想，确实有一套。不疾不徐，善于引导，能瞬间抓住关键，又能巧妙地维护学生的自尊和积极性。

　　江枳没说错，是个认真且有方法的老师。

　　他扶了扶眼镜，准备离开。

　　目光掠过她侧身板书时微微仰起的脖颈曲线，以及那截在她指尖显得格外白皙的粉笔。

　　就在这一刹那，一股极其细微、难以名状的悸动，毫无征兆地撞进他心口。

　　那感觉太快，太飘忽，像是一段被遗忘的旋律里最耳熟的两个音符突然跳出，又瞬间沉寂。

　　他下意识地蹙紧眉，扶在门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。这莫名的感觉是什么？熟悉？还是……

　　别的什么？他试图捕捉，却只剩下一片空茫，只有心脏残留着一丝异样的余响。

　　他没有放任自己深想，转身悄然离开，将教室里的声音和那缕异样感一同关在身后。

　　只是那感觉并未完全消失，像一片极轻的羽毛，落在了心湖深处，漾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
　　回到办公室，他试图用工作压下那点莫名的烦乱。竞赛试题的解析复杂严谨，很快占据了他的思维。

　　直到放学铃响，办公室渐渐空旷，他才拿起年级组刚送来的月考说明，抽出其中一份，走向隔壁。

　　杨妩从教室里出来，看到他时有些惊讶。他将文件夹递过去，简短说明。

　　交谈时，他提起课堂上的事，是客观的评价，也有一丝自己都未觉察的探究，想看看她对这件事的反应。

　　她的回应坦然、专业，带着对学生真切的了解。

　　他说“你先忙”，然后离开。坐回自己的位置，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。

　　那份细微的心悸，连同医院里云医生那句意味深长的话——

　　“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姑娘，能让你有这么大的反应……”

　　——再次浮上心头。

　　他闭上眼，揉了揉发紧的眉心。

　　有些事，或许真的不能再回避了。

　　那被层层覆盖、刻意尘封的过去，或许正因为某个意外的契机，开始松动。

　　回老宅的事，必须提上日程了。

　　窗外，暮色渐渐四合，吞没了校园里最后的喧哗。

　　两个刚刚开始共事的人，一个沉浸在即将到来的月考准备中，一个面对着内心悄然掀开一角的迷雾，各自沉默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
　　而他们之间，除了“顾老师”和“杨老师”这层越发清晰的工作伙伴关系，那瞬间莫名的心悸，和一份标注细致的复习材料，是这一天里，唯一悄然存在过的、细微的连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