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情愿》roughleaf

4、第 4 章 黑色大G穿

　　黑色大G穿过城市渐次亮起的霓虹，最终驶入一条僻静的、梧桐掩映的林荫道，停在尽头一座灰墙黑瓦的老宅前。

　　顾庭之没有立刻下车。

　　他摇下车窗，望着那扇紧闭的、仿佛尘封了无数时光与秘密的大门，镜片后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暗流。

　　抗拒、犹疑，以及一丝深埋的、连自己都不愿触及的脆弱，交织在一起。

　　云医生的话，还有白天在教室外，那转瞬即逝却清晰无比的心悸，像一根细而韧的线，牵引着他来到这里。

　　他最终推开车门，走了进去。

　　老宅内部的光线昏暗，旧木与尘螨的味道弥漫在凝滞的空气里。

　　一切陈设都蒙着薄灰，保持着他记忆里，或者说，他“被允许记得”的模样。他脚步沉重地踏上楼梯，走向二楼那个属于少年顾庭之的房间。

　　推开门，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他的目光扫过书架，最终定格在顶层一个不起眼的旧纸箱上。

　　搬来椅子，踮脚取下，灰尘在昏暗光线中扬起。打开纸箱，是旧课本、牛皮笔记本、卷边的奖状……

　　他的指尖缓缓拂过这些旧物，直到，在一个硬壳笔记本的夹层里，触碰到一点微凉光滑的异样。

　　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。

　　抽出来的，是一张对折的旧照片。他缓缓展开。

　　十七岁的他，穿着蓝白校服，站在市科技馆门口，笑容青涩明亮。

　　而紧挨着他、亲昵地侧头靠着他肩膀的，是那个扎着马尾、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女孩。

　　杨妩。

　　顾庭之的瞳孔骤然收缩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，几乎无法呼吸。

　　指尖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

　　为什么？为什么他会有和杨妩的合影？为什么被这样隐秘收藏？

　　而最让他感到寒意的是，关于这张照片，关于照片里的那个“她”，他的记忆竟是一片充满违和感的、被精心修剪过的空白！

　　他扶着桌沿坐下，摘下眼镜，用力按压太阳穴，试图驱散那尖锐的头痛和更深的惶惑。不，不完全是空白。

　　当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照片上女孩的笑脸时，被尘封的闸门裂开了一丝缝隙。

　　零碎的画面伴随着细微的声音涌来：

　　“庭之，快点！科技馆的开放日马上就要开始了！”少女清脆的嗓音，带着雀跃。

　　“杨妩，你慢点，又不是看不到。”少年故作沉稳，却掩不住兴奋。

　　那是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，他们是一个团队的，项目是…地震预警系统。

　　对，他们一起泡在实验室，争论、修改、为一次微小的进展欢呼…照片就是那天拍的，作为纪念。

　　记忆到此，带着一种模糊的暖色。

　　但紧接着，是断裂，是突兀的空白，然后是一种沉重的、灰暗的坠落感。

　　他猛地睁开眼，翻过照片。

　　背面，一行娟秀的字迹：“给庭之：愿我们的梦想如星辰，永远闪耀。

　　杨妩 2009.5.11”

　　2009年5月11日。这个日期刺痛了他。

　　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，转身疯狂地翻找书架上的旧笔记本。

　　灰尘弥漫，终于，他找到了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实验日志。

　　里面详细记录了他们项目的每一次失败与突破。字里行间，他能看到两个志趣相投的少年人思维的碰撞与默契。项目的主要构想来自杨妩，他负责实现。他们曾那样紧密地合作过。

　　然后，日志停在了5月25日，只有一句潦草的话：“项目暂停。杨妩没来学校。”

　　之后是接近一周的空白。

　　再往后，记录恢复了工整平静，却再也不见“杨妩”这个名字。项目由他一人继续推进，直至获奖。仿佛她从未存在过。

　　一张夹在日志末页的纸条飘落。

　　同样的娟秀字迹，却透着决绝：“庭之，我必须离开了，请不要问原因，也请…忘了我吧，保重。”

　　没有日期，没有落款。

　　“忘了我吧。”

　　顾庭之瘫坐在椅子上，冰冷的寒意渗透四肢百骸。

　　不是自然遗忘，是被要求遗忘，或者…某种力量促使他“遗忘”？

　　他后来对人际关系的疏离，对情感近乎本能的回避，对“杨妩”这个名字和面容毫无缘由却又强烈的初反应…

　　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，却又陷入了更深的谜团。

　　他究竟忘记了什么？她为何突然离开，留下这样一封信？

　　而他们之后的人生，为何会像两条平行线，直到今天才再次产生微弱的交集？

　　寂静的老宅里，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。

　　掌心的照片里，十七岁的他和她，笑容明亮，对即将到来的分离与遗忘，一无所知。

　　几乎在同一时刻，城市的另一端，杨妩正身处一个与顾庭之的老宅截然不同的、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里。

　　她挽着父亲的手臂，走进自家温馨的客厅。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，驱散了秋日的微凉和一天工作的疲惫。

　　“爸，我都说了不用特意等我，您和姑姑先吃就好。”杨妩一边换鞋，一边看着父亲忙前忙后地摆碗筷，心里暖融融的，又有些过意不去。

　　“那怎么行，一家人吃饭就要齐齐整整的。”杨父笑呵呵的，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，“你姑姑今天特意炖了你爱喝的汤，快洗手去。”

　　餐厅暖黄的灯光下，姑姑正端着汤碗从厨房走出来，笑容和蔼：“妩妩回来啦？正好，汤刚煲好，最是时候。”

　　饭桌上，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，但样样精致，都是杨妩爱吃的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，也柔和了灯光。

　　父亲关切地问着新班级的情况，学生听不听话，工作累不累，姑姑则念叨着让她注意身体，别光顾着工作。

　　杨妩一一应着，分享着课堂上有趣的事，比如张子远走神被叫起来，却答出了精妙的解法。

　　“学生其实都很聪明，就是需要引导。”她说这话时，眼里带着光。

　　“像你，从小就让人省心，又喜欢念书。”姑姑给她夹了块排骨，语气欣慰，又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，“就是太省心了，有时候也让人心疼。”

　　杨妩笑了笑，低头喝汤，没接这话茬，她知道姑姑和父亲在心疼什么，在期待什么。

　　但此刻，家庭的温暖足以包裹她，让她暂时放下那些若有若无的压力。

　　饭后，她主动收拾碗筷，父亲和姑姑在客厅看电视剧，传来隐约的对话声和笑声。

　　水流哗哗，洗涤剂的泡沫细腻洁白，杨妩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思绪却有些飘远。

　　她想起了傍晚顾庭之递给她的那份标注细致的复习材料，想起了他提到张子远时，那看似平淡实则精准的评价，也想起了他转身离开时挺拔却似乎总带着一丝孤清的背影。

　　这位顾老师，专业、负责，却又像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，江枳说他内敛，习惯自己扛事。确实如此。

　　但今天在办公室门口，他看她的那一眼，虽然短暂，却似乎比平时多了点什么，一种她读不懂的、复杂的情绪。

　　她摇摇头，甩开这莫名的思绪，只是同事而已，或许是他本身性格使然。

　　眼下最重要的，是准备好下周的月考，不辜负学生，也不辜负江枳的信任和父亲的期望。

　　收拾好厨房，她回到自己房间，在书桌前坐下，摊开了顾庭之给的那个文件夹，灯光下，那些清晰的红笔标注显得格外醒目。

　　她深吸一口气，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到工作中。

　　窗外的夜，宁静而深沉。

　　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，无人知晓，在同一片夜空下，两个人正面对着各自命运交错的谜题：一个在尘封的旧物中拼凑遗失的过去，心绪翻涌；一个在温暖的灯光下准备着未来，平静却坚定。

　　而那根断裂了多年的线，似乎正在无人察觉的暗处，微微颤动，等待着重新连接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