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、另一个时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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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东在一个阳光刺眼的午后醒来。
首先感受到的是疼痛——头痛欲裂，四肢沉重，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。然后是消毒水的味道，医院特有的、冰冷的气味。
他睁开眼，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，吊瓶架，心电图仪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曲线。窗外，梧桐树的影子在微风中摇曳。
“醒了？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床边响起。
陈东艰难地转过头，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坐在那里，眼眶红肿，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：“小东，感觉怎么样？头疼吗？”
妈妈？
这个认知让陈东的心脏猛地一跳。在他的记忆里，父母十年前就因车祸去世了。舅舅是他唯一的亲人，虽然关系早已破裂。
“妈...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别说话，别说话。”女人的眼泪掉下来，“醒了就好。医生说你颅脑损伤，能醒来已经是奇迹了。”
门被推开，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，手里提着保温桶。看到陈东醒了，他愣了一下，随即快步走过来：“小东！你醒了！”
爸爸？
陈东看着这个记忆中早已模糊的面孔，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在那个时空，父母只是相册里褪色的照片，是每年清明祭奠的两个名字。而现在，他们真实地站在这里，有温度，有声音，有关切的眼神。
“爸...”他艰难地开口。
“好好躺着，别动。”父亲放下保温桶，按了床头的呼叫铃，“医生说你醒来后要立即检查。”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，陈东被各种检查包围。CT、MRI、神经反射测试...医生们表情严肃地讨论着“创伤后遗症”“记忆可能受影响”之类的话。
但陈东清楚，他的记忆没有受损，只是...多了一份。
两份记忆在脑海中交织、碰撞、融合。
一份记忆里，他是孤儿，被舅舅收养，高二，和林德一起做创新项目，相爱，被发现，林德从天台坠落...那是他刚刚经历的，刻骨铭心的痛。
另一份记忆里，父母健在，家庭和睦，他是普通的高三学生，清明节那天因为和林德吵架，一气之下跑上天台，不小心失足摔落...这是这个时空的陈东的人生。
两个陈东，两种人生，现在融合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“林德呢？”检查结束后，陈东问父母。
“他昨天来看过你，但你还没醒。”母亲说，“我给他妈妈打了电话，他应该快到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病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林德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校服白衬衫，头发有些乱，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，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焦虑。看到陈东醒了，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快步走进来。
“你醒了...”林德的声音有些颤抖，停在床边，似乎想碰陈东又不敢碰。
陈东看着他，这个活生生的、会呼吸的林德。不是躺在血泊中的冰冷身体，不是装在骨灰盒里的灰烬，是真实的、温暖的、还活着的林德。
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。陈东伸出手，林德立刻握住。那只手温暖有力，掌心有些汗湿，但真实得让陈东想哭。
“对不起...”林德哽咽着说，“那天我不该说那些话...如果不是我...”
“不，是我的错。”陈东紧紧握住他的手，“是我太冲动，是我...”
他忽然顿住了。因为在握住林德手的瞬间，他感到林德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——不是无意识的动作，是有规律的、刻意的划动。
那是一个暗号。
在他们那个共同的项目里，为了方便在嘈杂环境中沟通，他们设计了一套简单的手势暗号。刚才林德划的那几下，意思是：“我知道，我也有记忆。”
陈东猛地抬头，对上林德的眼睛。
那双总是冷静专注的眼睛，此刻盛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——有关切，有愧疚，但更深处的，是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确认：我经历了同样的时间线跳跃，我记得另一个时空的一切。
“你们...”母亲看着两人紧握的手，欲言又止。
“妈，我想和林德单独说几句话。”陈东说，声音坚定。
父母对视一眼，父亲点点头：“好，我们去问问医生你接下来的治疗方案。”
他们离开后，病房里只剩下陈东和林德。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，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心电图仪的滴滴声规律而单调。
“你记得。”陈东先开口，不是问句，是陈述。
“记得。”林德点头，在床边坐下，手依然握着陈东的手，“你摔下去的时候，我冲过去想拉住你，但还是晚了一步。看着你坠落的那一刻，我眼前一黑，再醒来就在清明节那天早晨，在学校的宿舍里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很轻：“然后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，说你从天台摔下去了。我冲到医院，看到你昏迷不醒的样子...那一刻我以为历史重演了，只是这次换成了你。”
陈东握紧他的手：“在那个时空，是你摔下去了。因为我，因为我们的关系被发现了...”
“我记得。”林德的眼眶红了，“我记得王老师推门进来时的愤怒，记得我父母的指责，记得天台上你对我说的话，记得我做的选择...我都记得。”
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带着双重记忆。林德也记得，记得另一个时空的悲剧，记得他们的相爱和分离，记得那个绝望的结局。
“那你父母...”陈东迟疑地问。
“在这个时空，他们还活着。”林德轻声说，“而且...他们不知道我们的事。或者说，在这个时空里，我们还没有...”
他停下来，看着陈东：“我们在这个时空是什么关系？”
陈东努力调动这个时空的记忆。碎片化的画面浮现：一起学习的午后，为一道题争论的课间，偶尔并肩回家的傍晚...但更亲密的画面，比如那个实验室的吻，那个天台的告白，在这个时空的记忆里找不到。
“我们好像...还没有。”陈东不确定地说，“这个时空的记忆里，我们是朋友，是团队伙伴，但还没有...”
“还没有相爱？”林德接过他的话。
“嗯。”陈东点头，然后看着林德，“但你知道，我爱过你。在那个时空，我爱你。”
林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他低下头，肩膀微微颤抖：“我也爱你。在那个时空，我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逃避，留下了你一个人...对不起，陈东，真的对不起。”
“不要说对不起。”陈东伸手擦掉他的眼泪，“那不是任何人的错。只是...在那个时空，我们运气不好。”
林德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：“那在这个时空呢？我们要怎么办？”
陈东沉默了。他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，阳光很好，春天正盛。这个世界如此真实，如此完整——父母健在，林德活着，他们还有机会。
但悲剧的记忆如影随形。王老师的愤怒，林德父母的指责，那些恶毒的话语，那些绝望的时刻...这些记忆不会因为时空转换而消失，它们刻在灵魂深处，成为永恒的伤痕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东诚实地说，“但至少，我们都还活着。在这个时空，我们都还活着。”
这是一个奇迹。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，无论是什么力量让他们带着记忆来到这个时空，至少现在，他们还活着，还有机会。
“你的伤...”林德担心地看着他身上的绷带和仪器，“医生说很严重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陈东试着微笑，“比起从五楼摔下来可能的结果，这已经很好了。”
林德的脸色却更加苍白：“在那个时空，我摔下去的时候...”
“很疼。”陈东轻声说，“但很快就过去了。然后就是黑暗，漫长无尽的黑暗。再醒来，就在这里了。”
他省略了中间的部分——那个时空的后续，他如何度过没有林德的日子，如何带着愧疚和伤痛生活，如何在每个夜晚梦见那个坠落的身影。
有些痛，不必说。说了，只会让活着的人更痛。
“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。”林德握紧他的手，语气坚定，“在这个时空，我们要小心，要保护好自己，保护好彼此。”
“但也不能因为害怕就放弃。”陈东看着他的眼睛，“林德，在那个时空，我们的感情是真实的，是美好的。虽然结局不好，但过程中的每一刻，我都不后悔。”
林德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陈东以为他不会再回答。然后他轻声说：“我也不后悔。只是...如果可以重来，我会更勇敢一点。不会选择那条路，不会留下你一个人。”
“现在就是重来。”陈东说，“我们有了第二次机会。虽然不知道能在这个时空停留多久，但至少现在，我们有机会做出不同的选择。”
病房门被敲响，父母和医生一起进来。检查，问诊，讨论治疗方案...接下来的时间被各种事务填满。
但陈东和林德的手始终握在一起。
当父母再次离开，医生也完成检查后，林德轻声说：“我得回学校了。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“等等。”陈东叫住他，“我有东西给你。”
他示意林德从床头柜里拿出他的书包。虽然摔下楼，但书包奇迹般地没有严重损坏。陈东从书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——是那个小黑市的纪念盒，在这个时空居然也存在。
他打开盒子，里面是同样的东西：塑封的雪花，打磨过的煤炭，手绘地图，两张糖画小鸟。但不同的是，地图背面没有林德的字迹，糖画也保存得更完好。
“这个时空，我们还没有一起过那个新年。”陈东说，把铁盒递给林德，“但这些东西都在，证明有些东西是跨越时空存在的。”
林德接过铁盒，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物品。在那个时空，这些东西是他送给陈东的生日礼物，是他用心收集的纪念。而在这个时空，它们依然存在，只是还没有被赋予特殊的意义。
“我会保管好。”林德说，把铁盒小心地放进自己书包，“等你出院，我们一起完成它。”
“好。”陈东微笑，“一起。”
林德离开后，陈东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身体还在疼，头还在晕，但心中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在这个时空，父母还活着。虽然记忆中的他们是年轻版的、还没有经历岁月磨砺的父母，但他们真实存在，会为他的伤势担忧，会为他醒来而欣喜。
在这个时空，林德还活着。虽然他们还没有确认彼此的感情，但那些共同经历的记忆还在，那些默契和理解还在。
在这个时空，他们还有机会。
也许这个时空也会有挑战，也会有困难，也许王老师依然严厉，也许社会依然不够宽容。但至少，他们不会再像那个时空一样，在最美好的年纪戛然而止。
至少，他们还有时间。
至少，春天还在。
窗外，夕阳西下，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橘红色。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拉长，微风带来隐约的花香。这是一个完整的世界，一个他们还活着、还有未来的世界。
陈东闭上眼睛，感受着心跳的节奏，感受着呼吸的起伏。活着，原来是这样一件值得感恩的事。
在那个时空，他失去了林德，也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。而在这个时空，他有了第二次机会——不仅是为了自己，也是为了那个时空的林德，为了他们未完成的梦想，为了那些戛然而止的可能性。
他要活下去，好好地活下去。和林德一起，完成他们的项目，实现他们的梦想，看遍他们约好要看的风景。
这一次，结局会不同。
这一次，春天会很长。
夕阳之下，你我如此甚好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