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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骤雨 ...

  •   五月的东风市,已经完全是夏天的模样。梧桐树茂密的枝叶在街道上空搭起绿色的穹顶,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斑,热浪在柏油路面上蒸腾扭曲。但对于东风一中高二年级的学生来说,这个夏天最重要的不是炎热,而是即将到来的高考——以及,对他们中的某些人来说,即将到来的省级创新大赛决赛。

      “启明”团队的实验室里,气氛比窗外的天气更炽热。距离省级决赛还有不到两周,团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。白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和实验参数,桌面上堆满了样品、试剂和各种仪器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培养基气味和紧张的气息。

      陈东站在通风橱前,小心翼翼地操作着微量移液器,将一种淡黄色的溶液加入到离心管中。他的动作精确而稳定,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管样品。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他没去擦,直到完成所有操作,才直起身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
      “第三批样品处理完了。”他对旁边的林德说,“性能测试结果下午能出来。”

      林德点点头,眼睛还盯着显微镜:“共培养的实验结果比预期好。白腐真菌和7号菌株的共生关系很稳定,降解率提升了15%,而且没有明显抑制现象。”

      “好数据。”陈东走到白板前,在“生物预处理”一栏下写下新的数字,“如果这个结果能重复,我们省级赛的亮点就有了。”

     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,张晓晓端着两杯咖啡进来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兴奋:“刚接到通知,省级决赛的答辩顺序抽签结果出来了——我们抽到第五个,黄金时段!”

      汤洪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最新打印的商业计划书:“我重新核算了成本,如果采用共培养工艺,原料预处理成本能再降20%。加上政府可能的补贴,我们的PHA价格可以做到每吨一万八,已经接近传统塑料了。”

      兰岚最后一个进来,她今天罕见地穿了件浅绿色的连衣裙,长发编成精致的辫子。看到大家都看着她,她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妈妈说...今天是我生日,晚上想请大家吃饭。”

      “生日快乐!”张晓晓第一个反应过来,冲过去抱住她,“你怎么不早说!”

      “不想打扰大家工作...”兰岚轻声说。

      “工作重要,朋友的生日也重要。”陈东微笑着说,“晚上我们一起去。不过现在...”他看向实验室里堆积如山的工作,“得先把今天的实验做完。”

      团队重新投入工作。这是他们近三个月来的常态——每天十几个小时泡在实验室,讨论、实验、分析、改进。睡眠不足,三餐不规律,但没有人抱怨。因为每个人都知道,他们正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,一件可能真正改变点什么的事。

      下午三点,性能测试结果出来了。陈东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曲线,眉头渐渐舒展:“拉伸强度27MPa,比上次提高了8%。熔融指数也改善了,加工性能更好。”

      “最关键的是这个。”林德指着另一组数据,“在标准堆肥条件下,180天降解率85%,完全达到可降解塑料的标准。”

      “也就是说...”汤洪眼睛发亮,“我们的材料,性能接近传统塑料,但可以完全降解?”

      “对。”陈东点头,“这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。”

      实验室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。张晓晓激动地跳起来,差点碰翻桌上的试剂瓶;汤洪用力捶了一下桌子;兰岚眼中闪着泪光;林德则看向陈东,两人相视一笑,那是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和骄傲。

      三个月,从一个小黑市夜晚的突发奇想,到一个完整的科研项目,一组扎实的实验数据,一个可能真正有用的新材料。这条路他们走得很辛苦,但每一步都值得。

      “今晚好好庆祝一下。”陈东说,“既是为兰岚过生日,也是为我们阶段性的成果。”

      晚上七点,团队来到兰岚家。兰岚的父母很热情,准备了一大桌菜。饭桌上,大家暂时放下了实验和数据,聊起了学校里的趣事,未来的计划,甚至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八卦。

      “省级赛结束后,你们有什么打算?”兰岚的妈妈温和地问。

      陈东和林德对视一眼。省级赛在六月中旬,结束后就是暑假,然后是高三,高考...时间像一条奔流的河,推着他们不断向前。

      “如果省级赛成绩好,我们会继续参加全国赛。”林德回答,“即使不能,这个项目我们也会继续做下去。李教授说,可以帮我们申请大学生创新项目,甚至可以尝试申请专利。”

      “年轻真好。”兰岚的爸爸感慨,“有想法,有冲劲,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。”

      晚饭后,大家帮着收拾完,已经是晚上九点多。离开兰岚家时,夜色已深,但夏夜的风很凉爽,吹散了白天的燥热。

      “我送你们。”汤洪说,他开了家里的车。

      张晓晓和兰岚住得近,先下车了。车上只剩下陈东和林德,还有开车的汤洪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低鸣和电台里隐约的音乐声。

      “你们两个...”汤洪忽然开口,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,“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?”

      陈东心中一紧,但表情保持平静:“什么事?”

      “别装了。”汤洪笑了,“张晓晓早就看出来了。你们俩...在一起了吧?”

      后座陷入沉默。陈东感觉到林德的身体僵了一下,他的手在黑暗中悄悄握住了林德的手。林德的手很凉,手心有汗。

      “嗯。”陈东最终承认,“在一起了。”

      他以为汤洪会惊讶,会追问,甚至会有不同意见。但汤洪只是点点头:“猜到了。从清明节后就看出来了,你们俩看对方的眼神都不一样。”

      “你...不觉得奇怪?”林德轻声问。

      “奇怪什么?”汤洪耸耸肩,“喜欢就是喜欢,管他是男生女生。再说,你们俩这么配,一个第一一个第二,一个理性一个专注,简直天造地设。”

      陈东感到一阵暖流涌过胸口。他没想到汤洪会这么开明,这么支持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他真诚地说。

      “谢什么。”汤洪把车停在陈东家楼下,“不过提醒你们,小心点。学校里有些人...观念没那么开放。尤其是快高三了,别让这些事情影响学习。”

      “我们知道。”林德点头,“我们会小心的。”

      下车时,陈东和林德站在路边,看着汤洪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。夏夜的风很温柔,吹拂着两人的衣角。

      “他知道了...”林德轻声说,“张晓晓肯定也知道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陈东握住他的手,“但他们会保守秘密的。”

      “真的能保守吗?”林德的声音里有隐隐的不安,“万一...”

      “没有万一。”陈东打断他,语气坚定,“我们会小心的。等高考结束,等我们上了大学,就不用再隐藏了。”

      林德看着他,眼中映着路灯的光:“你真的这么想?”

      “真的。”陈东点头,“我们一起努力,考上同一所大学,学想学的专业,做想做的研究。未来还很长,我们有足够的时间。”

      林德笑了,那笑容在夜色中格外明亮:“好。一起努力。”

      他们站在路灯下,影子交叠在一起。远处传来隐约的蝉鸣,夏夜还很长,青春也还很长。有梦想,有爱情,有朋友,有无限的可能性。

      多么美好的夜晚,多么美好的十七岁。

     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,该有多好。

      ---

      但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。

      省级决赛前一周,意外发生了。

      那天是周五,陈东和林德照例在实验室工作到很晚。晚上九点,大部分数据都整理完了,他们决定休息一会儿。实验室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声。

      “累吗?”陈东问,递给林德一瓶水。

      “有点。”林德接过水,喝了一口,“但想到下周的比赛,又觉得充满干劲。”

      他们并肩坐在实验台旁的长凳上,肩靠着肩。窗外的夜色浓重,实验室的灯光在玻璃上反射出两人的倒影。

      “陈东,”林德忽然轻声说,“如果...我是说如果,这次比赛我们没拿到好名次,你会失望吗?”

      “不会。”陈东回答得很快,“我们已经做到了很多。有数据,有成果,有团队的成长。这些比任何奖项都重要。”

      林德笑了:“你总是这么理性。”

      “你不也是?”陈东转头看他,“记得第一次放大实验失败时,你说‘这不是失败,是发现问题’。”

      “那是因为你在旁边。”林德的声音很轻,“如果你不在,我可能早就放弃了。”

      陈东心中一动。他看着林德近在咫尺的脸,那双总是专注而冷静的眼睛,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实验室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

      鬼使神差地,他凑过去,在林德唇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
      那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触碰,像蜻蜓点水,转瞬即逝。但林德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,脸迅速红透。

      “对不起,我...”陈东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,连忙后退。

      但林德拉住了他的手。然后,他也凑过来,在陈东唇上回了一个同样轻的吻。

      “不用对不起。”林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也...想这么做很久了。”

      两人对视着,眼中都有慌乱,但更多的是确认和温暖。实验室的灯光很亮,照得一切都无所遁形,包括他们刚刚萌芽的感情,包括少年人青涩而真挚的心意。

      但他们不知道,实验室的窗外,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。

      是教导主任王老师。他本来是来检查实验室安全,却看到了这一幕。

      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
      王老师的脸色从惊讶,到震惊,到愤怒。他猛地推开门,巨大的声响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回荡。

      “你们在干什么?!”他的声音尖锐而严厉。

      陈东和林德迅速分开,站起来。陈东下意识地把林德护在身后,但王老师已经大步走过来,一把抓住林德的胳膊。

      “不知廉耻!”王老师的声音在颤抖,“两个男生...在学校实验室...你们父母知道吗?!学校知道吗?!”

      “王老师,您听我解释...”陈东试图开口。

      “解释什么?!”王老师打断他,“我都看见了!你们两个...真是给我们学校丢脸!明天叫你们家长来学校!这事必须严肃处理!”

      林德的脸色苍白如纸。他想说什么,但嘴唇颤抖着,发不出声音。陈东握紧拳头,努力保持冷静:“王老师,这是我们的私事,没有影响学习和工作,也没有影响别人...”

      “私事?!”王老师冷笑,“在学校的实验室里做这种事,叫私事?!你们知道这事传出去,学校会是什么名声吗?!你们两个还是年级前二,是学校的榜样!榜样就是这样做的?!”

     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。窗外,夜色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,吞噬了一切声音和光线。

      那天晚上,陈东永远记得每一个细节。

      记得王老师愤怒的脸,记得林德苍白的脸色,记得自己手心的冷汗,记得实验室刺眼的灯光,记得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
      记得王老师最后那句话:“明天,叫你们父母来。这事没完。”

      那一夜,陈东没有睡。他坐在窗前,看着天色从漆黑到深蓝到鱼肚白。手机放在桌上,他几次想给林德发信息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

      安慰?承诺?还是道歉?

      如果不是他主动,如果不是那个吻,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。

     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。

      ---

      周六早晨,陈东早早来到学校。校园很安静,周末的缘故,只有零星几个住校生在操场上晨练。他走到实验楼前,发现林德已经在那里了。

      林德站在楼下的樱花树下,抬头看着什么。五月的樱花早已凋谢,只有茂密的绿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。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      “林德。”陈东走过去。

      林德转过头。他的眼睛很红,显然是哭过,但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
      “我爸妈...知道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王老师昨晚就打电话了。他们...很生气。”

      陈东心中一沉:“他们说什么?”

      “说我丢脸,说我不正常,说我...让他们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。”林德的声音很轻,像随时会碎掉,“他们要我今天就退学,回老家复读,离你...离这里远一点。”

      “不能退学!”陈东抓住他的手臂,“马上就要省级赛了,马上就要高三了,你成绩那么好,前途...”

      “前途?”林德苦笑,“我爸妈说,有这种事,还有什么前途。他们说...要带我去看心理医生,要‘治好’我。”

      陈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他看着林德,这个总是冷静、专注、坚定的男孩,此刻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叶子,脆弱得随时可能被吹散。

      “我不会让他们带你走的。”陈东说,声音坚定,“我们一起想办法,我们一起...”

      “没用的,陈东。”林德摇头,眼中是深深的疲惫,“我了解我爸妈。他们认定的事,不会改变的。而且...”他顿了顿,“他们说,如果我不听话,就去找你,去找你舅舅,让所有人都知道。”

      威胁。赤裸裸的威胁。

      陈东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疼痛让他保持清醒,但清醒并不能解决问题。他能想象林德父母会怎么做——闹到学校,闹到他家,闹得人尽皆知。到时候,不只是他们两个人,整个团队,整个项目,都会受到影响。

      “那我们...”陈东艰难地说,“暂时分开。等高考结束,等我们上了大学,离开这里...”

      “我爸妈不会等的。”林德打断他,“他们今天下午就来接我。车票都买好了。”

      这么快。快得让人措手不及。

      “至少...”陈东声音发涩,“至少让我跟你爸妈谈一谈。也许我能说服他们...”

      “没用的。”林德重复,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,“陈东,你知道吗?我昨晚想了一夜。我在想,如果我没有认识你,如果我没有加入团队,如果我没有...喜欢你。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?”

      “不要这么说。”陈东感到恐慌,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,“认识你,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。团队,项目,还有...我们的感情,都是真实的,都是值得的。”

      林德看着他,很久很久。晨光越来越亮,校园里开始有人走动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对他们来说,这一天可能意味着结束。

      “我想去个地方。”林德忽然说。

      “哪里?”

      “学校天台。”林德说,“我们第一次...说那些话的地方。”

      陈东点头:“好,我陪你去。”

      他们避开早起的住校生,悄悄上了教学楼顶楼。天台的门锁着,但陈东知道哪里藏着备用钥匙——是张晓晓发现的,她总喜欢来这里看风景。

      打开门,清晨的风扑面而来。天台上视野开阔,能看到整个校园,看到远处的城市,看到天边初升的太阳。世界这么大,这么美,但此刻在他们眼中,却显得如此狭窄而压抑。

      林德走到栏杆边,手扶着锈迹斑斑的铁栏,望着远方。晨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,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。

      “陈东,”他轻声说,“你还记得吗?在这里,你说你喜欢我。”

      “记得。”陈东走到他身边,“每一句话都记得。”

      “那时候,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。”林德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有喜欢的事,有喜欢的人,有一起奋斗的朋友。我以为...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。”

      陈东握住他的手。林德的手很凉,凉得让他心疼。

      “我们还可以。”陈东说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坚定,“只是暂时分开,只是暂时的。等你上了大学,等你独立了,我们就可以...”

      “陈东,”林德打断他,转过头看着他,眼中是陈东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“如果...我是说如果,我不能再和你一起了,你会怎么办?”

      “不会有这种如果。”陈东拒绝去想,“我会等你,无论多久。”

      林德笑了,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晨雾一样转瞬即逝:“你总是这么坚定。有时候我真羡慕你,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,永远那么勇敢。”

      “你也可以。”陈东握紧他的手,“我们一起勇敢。”

      林德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陈东,深深地,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里。晨光在他眼中闪烁,像最后一点未熄灭的星火。

      然后,他轻轻抽出手,后退了一步。

      “对不起,陈东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可能...没有你那么勇敢。”

      陈东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。他上前一步:“林德,你不要...”

      话没说完,林德又后退了一步。他的背后,是栏杆,是栏杆外悬空的天台边缘,是五层楼的高度。

      “林德!”陈东的声音变了调,“你要干什么?!快过来!”
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林德重复,眼中终于涌出泪水,“对不起让你遇到我,对不起让你喜欢我,对不起...我要先走了。”

      “不!林德!不要!”陈东冲过去,但已经晚了。

      林德转身,翻过了栏杆。

     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。陈东看到林德的校服外套在风中鼓起,像一只折翼的鸟;看到他的头发在晨光中飞扬,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见;看到他的眼睛,那双总是冷静专注的眼睛,此刻盛满了泪水、歉意、和一种决绝的平静。

      然后,他松开了手。

      身体坠落,像一片落叶,像一滴雨,像一切轻盈而脆弱的东西。从五楼到地面,只需要几秒,但在陈东的感觉中,却像漫长的一生。

      他冲到栏杆边,向下望去。

      林德躺在楼下的水泥地上,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。鲜血从他身下漫延开来,在灰色的地面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花。

      时间静止了。

      世界静止了。

      只有血在漫延,只有晨风还在吹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,只有陈东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。

      然后,尖叫声响起。

      是早起的住校生,是路过的老师,是保安。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,围成了一圈,指着,议论着,打电话叫救护车。

      但陈东知道,已经来不及了。

      从五楼坠落,头先着地,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。

      他只是站在那里,手还抓着栏杆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眼睛死死盯着楼下那摊不断扩大的血迹,盯着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,盯着那个昨天还在他身边微笑、讨论实验、规划未来的男孩。

      现在,他躺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      永远地,一动不动。

      救护车来了,警车来了,学校领导来了,林德的父母也来了——他们原本下午才到,但现在提前了,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。

      陈东被带下楼,被问话,被无数人包围。但他什么都听不见,什么都看不见。眼前只有林德翻过栏杆的那一幕,耳边只有林德最后那句“对不起”。

      林德的母亲扑在儿子身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父亲则红着眼睛,对着校领导怒吼:“都是你们学校!都是那个陈东!是他害死了我儿子!”

      陈东站在人群中,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。

      是啊,是他害死了林德。

      如果不是他主动,如果不是他的喜欢,如果不是那个吻。

      是他的错,全部是他的错。

      张晓晓和兰岚、汤洪也赶来了。张晓晓看到现场,当场晕了过去;兰岚捂着嘴,泪水无声地滑落;汤洪则冲到陈东面前,抓住他的肩膀:“怎么回事?!到底怎么回事?!”

      陈东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
      他能说什么?说他们相爱了?说被老师发现了?说林德的父母要带他走?说林德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?

      他说不出口。

      警察把陈东带到一边做笔录。他机械地回答着问题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是的,他们是同学。是的,他们在一个团队。是的,他们最近压力很大。不,他不知道林德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
      他在说谎。但他必须说谎。如果说实话,林德的名誉,他们之间那份纯粹的感情,都会在众人的议论和指责中被玷污。

      林德已经走了,至少,要保护好他最后的尊严。

      一天的时间,在混乱和悲痛中过去。林德的遗体被运走,现场被清理,但水泥地上那摊血迹还在,像一个无法抹去的印记。

      学校封锁了消息,对外只说有学生意外坠楼。但真相像野火一样在校园里蔓延——两个男生,天台,清晨,坠落。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,被议论,被赋予各种版本的解读。

      陈东被送回家,回到房间,关上门。房间里的一切都还在原位——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,墙上贴着的实验进度表,床头那个木盒子,里面装着林德送的钢笔、U盘,和那张写着温暖话语的地图。

      陈东打开盒子,拿起那张地图。背面的字迹依然清晰:“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,像启明星出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。”

      现在,启明星熄灭了。

      永远地熄灭了。

      陈东坐在地上,背靠着床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地图。窗外,天色渐暗,夜晚降临。城市华灯初上,万家灯火,但没有一盏是为林德亮的。

      也没有一盏,是为他们的爱情亮的。

      夜深了,陈东终于哭了。没有声音,只有眼泪不停地流,浸湿了衣襟,浸湿了手中的地图,浸湿了这个残忍而漫长的夜晚。

      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的世界永远缺了一块。

      那一块,叫林德。

      那一块,叫爱情。

      那一块,叫十七岁那个春天所有的美好和希望。

      而现在,只剩下无尽的黑暗,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
      ---

      一周后,林德的葬礼。

      陈东没有去。他没有勇气面对林德的父母,没有勇气面对那个小小的骨灰盒,没有勇气面对那个曾经鲜活、温暖、明亮的生命,现在变成了一捧灰,装在冰冷的容器里。

      张晓晓他们去了。回来后,张晓晓的眼睛肿得像核桃,兰岚沉默得可怕,汤洪则递给陈东一个信封。

      “林德妈妈让我给你的。”汤洪声音沙哑,“她说...林德留了信给你。”

      陈东颤抖着手接过信封。很薄,里面只有一张纸。是林德工整的字迹,但有些潦草,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:

      “陈东,对不起。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我可能已经做了傻事。不要怪我,也不要怪自己。这不是任何人的错,只是我太懦弱,太害怕。

      害怕父母的失望,害怕别人的眼光,害怕未来没有你。

      但我更害怕的,是连累你。如果我不在,至少你可以继续往前走,继续你的梦想,继续做你想做的事。

      我们的项目,要加油。省级赛,全国赛,都要加油。那是我们共同的梦想,你要替我实现它。

      还有,不要忘记我。但也不要永远记得我。你要往前走,要幸福,要找到另一个能陪你走完一生的人。

      只是,偶尔在晴朗的夜晚,抬头看看星星。最亮的那颗,是我在看你呢。

      最后,再说一次:谢谢你给我的光。虽然短暂,但足够照亮我整个生命。

      林德”

      信很短,但陈东看了很久很久。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割在他的心上。泪水滴在信纸上,模糊了字迹,他连忙擦掉,但越擦越模糊。

      原来林德早就想好了。

      原来那天在天台,他不是一时冲动。

      原来他用自己的方式,保护了陈东,保护了他们的感情,保护了那些不被理解的美好。

      可是,太傻了。

      真的太傻了。

      陈东把信小心地折好,放回信封,然后放进那个木盒里,和钢笔、U盘、地图放在一起。然后他锁上盒子,锁上那段短暂的、美好的、残酷的十七岁。

      他知道,从此以后,他会带着这个盒子,带着这段记忆,走完长长的一生。

      但那个和他一起看星星,一起做实验,一起规划未来的男孩,永远地留在了这个春天。

      永远地,留在了十七岁。

      ---

      三个月后,省级创新大赛决赛。

      “启明”团队站在台上,但台上只有四个人。陈东、张晓晓、兰岚、汤洪。他们穿着黑色的正装,表情严肃。

      展示开始了。陈东的声音平静而有力,讲解着项目的每一个细节,每一个数据,每一个突破。技术路线,实验设计,商业前景...他讲得清晰而完整,就像林德还在时一样。

      评委们频频点头。这个项目确实出色——创新的思路,扎实的数据,明确的应用前景。当展示到PHA样品的性能数据时,一位评委忍不住问:“这个拉伸强度数据...是怎么做到的?”

      陈东回答:“是通过菌株改造和工艺优化。我的...我们的团队成员,花了三个月的时间,进行了上百次实验,才找到最佳条件。”

      他说“我们”,不是“我”。

      展示结束,答辩环节。问题一个接一个,但团队应对自如。每个人都对项目了如指掌,因为这是他们五个人共同的心血,是他们一起熬过的无数个日夜。

      最后,总评委问:“听说你们团队原本有五个人。能说说另外一位成员吗?”

      台上沉默了。张晓晓的眼眶红了,兰岚低下头,汤洪握紧了拳头。

      陈东拿起话筒,声音依然平静,但仔细听,能听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我们的另一位成员,林德,是这个项目的核心。所有的实验设计,大部分的数据分析,都是他完成的。他...是个真正的科学天才,也是个最好的朋友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三个月前,他因为意外离开了我们。这个项目,是我们为他做的。我们希望证明,他的想法是有价值的,他的努力是有意义的。”

      全场安静。评委们互相对视,眼中都有动容。

      “所以,”陈东最后说,“无论今天的结果如何,这个项目都会继续。因为这不只是一个比赛项目,这是我们五个人的梦想,是我们对科学的热爱,也是...我们对一个朋友的纪念。”

      掌声响起。不是最热烈的,但是最持久的。

      最终,“启明”团队获得了省级决赛一等奖,获得了参加全国赛的资格。领奖时,陈东代表团队上台。他接过奖杯,沉甸甸的。

      “这个奖,”他说,看着台下的朋友们,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,“属于我们五个人。永远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一年后,陈东以全市理科状元的成绩,考入了国内最好的大学的材料科学专业。张晓晓考上了新闻传播,兰岚去了美术学院,汤洪则选择了商科。

      他们分散在不同的城市,但“启明”团队没有散。项目还在继续,已经申请了两项专利,并且得到了一家环保科技公司的投资意向。

      大学生活很忙碌,但陈东总会在夜深人静时,打开那个木盒子,看看里面的东西。钢笔已经用得有些磨损,U盘里的数据早已备份多份,地图的折痕越来越深,那封信的字迹已经深深印在脑海里。

      他偶尔会抬头看星星。最亮的那颗,是不是林德呢?

      他不知道。

      他只知道,那个人永远活在他的记忆里,活在那个春天,活在十七岁最美好的时光里。

      而他要带着这份记忆,继续往前走,完成他们共同的梦想,看遍他们约好要看的风景。

      只是,身边永远少了一个人。

      只是,心中永远缺了一块。

      但生活还要继续。就像春天总会来,花总会开,太阳总会升起。

      只是,有些东西,一旦失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      比如那个爱笑、专注、勇敢的男孩。

      比如那段纯粹、美好、短暂的十七岁。

      比如,爱情。

      一一

      又是几年后,陈东22岁

      那天,他把能想到的所有饭局、事都支开

      他去到了林德的坟前

      他轻轻抚摸着墓碑

      他说:“林德,你知道吗,我们几个都毕业了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那么傻呢,好好活着不好吗?”

      “等到现在也行啊。”

      他终于忍不住了,放声大哭起来

      如果,林德还在

      如果,他们还是朋友

      如果……可是没有如果

      林德就是死了

      ……

      几天后,汤洪发现陈东不见了

      电话打不通,微信不回消息

      没有人知道陈东去哪了

      只留下他们几个

      没有人知道

      只有陈东自己知道

      林德是他的唯一

      是他生命中的光

      是他的启明星

      他不能让林德一个人走

      回忆起以前,就会有人,温柔的喊出你的名字

      现在,他要去找林德了

      希望他们两个,会化作星星,永远,永远,陪伴着彼此

      正文完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2章 骤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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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1~14章的内容大致看一眼就行,了解一下整体框架,基本上全是流水账 14章及以后的内容就是疯狂填大坑了,比较有意思 不想看废话的,可以直接看14章及以后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