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7、金鲤 恩人有线索 ...
-
当陈明与安阳将初步的验伤记录呈到凌霄面前时,他正站在书房的窗边,呆望着院内那些临时搭建的棚子。
纸上那些冷静到残酷的文字——“取皮”、“疤痕”、“长期囚禁”——像一把把烧红的匕首,刺入他的眼中。
他的指尖微微发凉,但面容依旧维持着太子应有的沉静。直到他的目光,无意间落在记录末尾,关于孩子们大致的年龄估算上:
“多在七至十二岁间,男女皆有。”
这些数字,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,劈开了他记忆深处尘封的闸门。
人潮汹涌的上元灯会,火树银花,欢声笑语。年幼的凌霄与护卫走散两三天没被找到,衣衫褴褛,蜷缩在某个富贵人家后门的石阶阴影里。
刺骨的寒风穿透单薄的衣物,眼前阵阵发黑。周围食物的香气和人们的笑脸,都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折磨。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,冻死,或者饿死在这片虚假的繁华里。
一个穿着厚实锦缎棉袍、戴着虎头帽的男孩,大概比他略大一点,手里拿着一串晶莹的糖葫芦,好奇地停在他面前。
那男孩蹲下身,眼睛亮晶晶的,没有嫌弃,只有疑惑:“你很饿吗?”他僵着脸不说话,宁可饿死也不远向人摇尾乞怜。
那男孩转身跑开,不一会儿,不仅带了热腾腾的肉饼回来,塞到凌霄冰冷的手里,还笨拙地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系着的一枚小巧玲珑、雕刻着安字的金鲤挂坠,一起塞给他。
“这个给你,”那男孩的声音带着被娇养的清脆和未经世事的善良,“我娘说这个能保佑人平安,还能换钱。你拿去,别饿肚子了。”
凌霄甚至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,只记得那张在璀璨灯火映照下、无比真诚温暖的笑脸,以及那枚在手心里沉甸甸、带着对方体温的金鲤。
那是他在流落民间、感受世态炎凉后,得到的第一份、也是最毫无保留的善意。
他狼吞虎咽的吃完了肉饼,眼泪不自觉含糊了视野。
凌霄的呼吸骤然一紧。他猛地抬眼,再次望向窗外那些棚子,目光死死锁住那些模糊的、瘦小的身影。
万一呢?
这个念头如同毒蛇,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。
万一……当年那个安府灭门的消息是错的?
万一……他那个朋友,当年并没有死,而是像这些孩子一样,被某个黑暗的网络掳走了?
万一……他也曾经历过这样非人的折磨,被当成“药材”,在某一次“取材”中……
凌霄不敢再想下去。他扶着窗棂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。
一种混合着恐惧、奢望和巨大无力的情绪,如同汹涌的暗流,在他平静的外表下疯狂冲撞。
“殿下?”安阳敏锐地察觉到了凌霄异常的情绪波动,那可不仅仅是愤怒。
凌霄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翻涌的波涛被强行压下,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“我知道了”凌霄摆摆手,示意他们退下。
就在凌霄的目光掠过卷宗上“七至十二岁”那行字,心底寒意弥漫之际,田启沉稳的脚步声在书房外响起。
他刚安抚完更夫,脸上带着一丝事务性的疲惫,正待禀报。
几乎同时,一名玄衣暗影无声出现,屈膝奉上一枚蜡丸。
田启立刻收声,垂手退至一侧,他知道,以此种渠道直达太子面前的,皆是至关紧要之事。
凌霄捻碎蜡丸,展开密信,目光飞速扫过。
当“安公子乳母林氏已寻获,栖身清水庵”一行字映入眼帘时,他执着信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,薄薄的纸张被捏出细微的褶皱。
“消息可确实?”凌霄沉声追问着,燃了那纸密信。
“千真万确!我们核对过庵堂记录与暗中画像,确系王氏无疑,她当年因家中幼子突发急症,临时告假外出,侥幸逃过一劫,事后因恐惧而隐匿至今。”
“田启。”凌霄开了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田启闻声立刻挺直背脊,抱拳躬身,神态肃穆:“臣在!”
凌霄随手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墨色大氅,金线绣成的暗纹云龙在烛光下流转过一道凛冽的光华,映衬着他此刻冷峻的侧脸轮廓。
“你我现在去一趟清水庵,”他系着大氅的丝绦,语气斩钉截铁,不容任何质疑,“务必确保王氏安全,问清每一个细节!”
“是!”田启不再多言,沉声应下,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,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专注,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。
凌霄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的灯火,不再犹豫,率先迈步而出,墨色大氅在身后划开一道沉重的弧线。
田启紧随其后,两人的身影很快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,策马直奔城郊而去。
夜色未央,东方天际仅透出一线微弱的鱼肚白。侧门无声洞开,两骑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,马蹄包裹着厚布,踏在青石路面上只发出沉闷急促的“嘚嘚”声响,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。
凌霄伏于马背之上,劲风扑面,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吹得向后飞扬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他紧抿着唇,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,所有的焦灼与决绝都融入了这纵马疾驰的速度之中。
田启紧随其后,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巷道,一手紧握缰绳,另一只手始终虚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身体随着马匹的奔腾起伏,保持着最佳的应变姿态。
两匹马一前一后,穿过尚未苏醒的街巷,掠过紧闭的商铺与民宅,直扑城门方向。
守城的兵士显然早已接到命令,远远看见那独特的墨色大氅与太子令牌的光影,便迅速无声地开启了侧边小门。
一出城门,道路变得略显崎岖,马蹄声也清晰起来。凌霄猛地一夹马腹,坐骑吃痛,长嘶一声,速度再提一分,向着清水庵所在的方位狂飙而去。田启不敢怠慢,全力催马跟上。
寒风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
但凌霄似乎毫无所觉,他的脑海中,只有乳母林氏可能提供的线索,只有那个在灯火下赠他金鲤的男孩的笑脸,与地室里那些孩子伤痕累累的身影不断交错。
他必须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每耽搁一刻,真相就可能被更深地掩埋,希望就可能多熄灭一分。
两骑绝尘,在官道上卷起一阵烟尘,如同两道撕裂昏暗天地的墨色闪电,直奔那可能承载着过往所有温暖与如今所有残酷答案的清水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