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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栀子 坦白爱恋遭 ...

  •   谢瑶指腹摩挲着木簪上并蒂的栀子花,冰凉的檀木竟被她焐出几分暖意。她忽然将簪子往发髻间一插,取过桌上笔墨就在诗笺背面挥毫:

      “栀心不惧岁寒深,并蒂何须问鬼神。若许东风裁锦字,敢将青鬓对霜尘。”

      写罢唤来小二,递过碎银:“将这笺送到丞相府,只说——大帅遗落了要紧物件在包房。”

      她翻身上马,簪尾流苏在朔风里轻荡。既不容于世俗,那便以战功作聘,以边疆为证。待到收复燕云之日,她要让这栀子花的香气,飘满汴京的每一个角落。

      肖韶展开那还带着饭馆酱醋香的诗笺,指尖在“青鬓对霜尘”上轻轻一颤,泪水旋即滴落在那栀字上——原来那人早已看透,她们之间隔着的,从来不是两情相悦,而是这世俗偏见。

      “胡闹!”肖丞相早看了字条,越想越不对劲便与夫人守在门外看女儿反应,见状一把夺过了信笺,愤怒的撕成碎片扬在了空中。

      朔风卷着细雪,在肖府书房的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。炭盆烧得再旺,也化不开室内的寒意。

      “谢家是军功起家,粗莽之气浸在骨子里。我们肖家诗礼传家,你与她厮混,成何体统?”肖父将手中的《礼记》重重放下,书页震起微尘,“你可知外面已有风言风语?”

      肖韶垂首跪在蒲团上,背脊却挺得笔直:“父亲,我与谢帅发乎情止乎礼,她待人至诚我为何不可以……。”

      “至诚?”肖母在一旁拭泪,“今早你遣人送去的木簪,用的是你祖母留下的那块檀木吧?那是给你将来行笄礼备下的!你竟私自雕了……雕了那等花样送与她!”

      “母亲!”肖韶泪如雨下,扑通一声跪下,轻轻扯住了母亲裙角。

      “荒唐!”肖父气得指尖发颤,“你好好闭门思过,一字一句将那家训抄上一百遍,真是被那谢瑶带坏了反了天了。”

      沉重的木门在眼前缓缓合拢,将父亲的斥骂与母亲的啜泣隔绝在外。肖韶背靠着冰凉的桌子,缓缓滑坐在地。

      起初,只是肩头无声的颤抖。她死死咬住自己的衣袖,仿佛那样就能将翻涌的悲恸堵回去。可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,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。

      父亲的话如同淬了冰的针,一遍遍在耳边回响:

      “谢家莽夫,带坏我儿!你若再执迷不悟,便不再是我肖家女儿!”

      “不是的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她想呐喊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,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
      那些字句化作无形的重量,狠狠压在她心口,痛得她蜷缩起来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
      她不是怕被责骂,而是怕那份她视若珍宝的情意,在至亲口中变得如此不堪。

      她与谢瑶之间,那些月下无声的凝望,那些诗笺往来的懂得,那些触碰指尖时的颤栗……所有这些洁净如初雪般的情感,为何在父母眼中,竟成了需要被鞭挞的罪孽?

      终于,那强撑的堤坝彻底崩塌。

      呜咽声冲破了束缚,在寂静的闺房里显得格外凄楚。她伏在冰冷的地上,泪水汹涌而出,很快就浸湿了一大片衣袖。

      那不是撒娇的哭闹,而是从肺腑深处撕裂开的痛苦,仿佛要将灵魂也一并呕出来。她哭得浑身脱力,一阵阵发冷,连呼吸都带着绝望的抽噎。

      朦胧泪眼中,她瞥见窗台上那枚谢瑶赠她的寒梅。她用尽力气爬过去,将那冰凉刺骨的花瓶抱着,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。

      她为自己这不见天日的爱恋而哭,为父母的决绝而哭,也为那个同样承受着压力的人而哭。这哭声里,有委屈,有不甘,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迷茫。

      不知哭了多久,直到眼泪流干,只剩下空洞的干呕和麻木。窗外天色暗沉,将她独自留在这一片狼藉的悲伤里。

      与此同时,谢府祠堂。

      谢老夫人声音沉痛:“瑶儿,你身为三军统帅,若与丞相之女传出私情,言官弹劾、圣心猜疑,谢家百年基业必将毁于一旦!”

      谢瑶玄甲未卸,单膝跪在冰冷砖石上,肩头落雪渐渐融成水痕。她抬头望向祠堂外那株虬枝盘错的老梅,将头低下跪在祖母面前,神情却坚定:“祖母,孙儿与韶儿是真心相许。”

      “真心?”老夫人长叹,“你可知肖家早早已在为她筹谋?那可是东宫太子!你这般胡闹,只会让她更难做人。”

      谢瑶抬眼,目光清澈:“祖母,您当年不也是不顾门户之见,嫁给了行伍出身的祖父吗?”

      她轻轻放下一直紧握的左手,掌心躺着一枚雕刻粗糙的木簪,:“若家族不容,孙儿愿携此簪,长守边关,终身不嫁。”

      老夫人踉跄后退,被气的险些摔倒。

      “大帅,您再认真想想罢”老夫人身旁的嬷嬷语赶上来搀着,轻拍着老夫人的背语重心长道。

      “你不必心疼她,”老夫人拍了拍嬷嬷的手,

      “你给我在祠堂跪着,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出来。”

      祠堂里只剩下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,还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。

      她摊开掌心,那枚檀木栀子簪静静躺着,被紧握得带了体温,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
      她抬起眼,目光掠过那一排排肃穆的、沉默的牌位,掠过父母那早逝的、模糊的名讳时,那梗在胸口的气,又一点点泄了下去。

      这不是战场,没有明确的敌人可供她冲锋陷阵。这里的束缚是无形的,是血脉,是恩情,是她从小到大被教导要守护的“家门荣光”。

     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,混合着不被理解的委屈,如同冰水般漫上来,淹没了方才的愤怒。

      她低下头,看着掌心的栀子簪。

      簪子雕得并不完美,甚至有些笨拙,可那是她亲手一刀一刀刻出来的,倾注了所有的温柔和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恋。

      “韶卿……”

      想到这个名字,心口便是一阵尖锐的抽痛。

      肖韶,那个清雅如兰、本该在汴京锦绣堆里安稳一生的名门闺秀。若因自己之故,让她清誉受损,受尽白眼,甚至被家族遗弃……那自己与毁了她一生何异?而这份不容于世的感情,是不是真的太自私了?

      她甚至开始怀疑,自己那份“敢向寒霜证此身”的勇气,是否真的只是一种不负责任的鲁莽?

      她猛地闭上眼,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砖上,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如同困兽般的低吼。

      汗水从额角滑落,与不知不觉溢出的泪水混在一起,砸在青砖上,留下深色的印记。

      良久,她终于抬起头。眼底布满了血丝,那里面有痛苦,有挣扎,但更多的,是一种在极致煎熬后淬炼出的、混杂着绝望与坚定的复杂光芒。

      她将簪子小心翼翼、近乎贪婪地贴在心口,仿佛那是唯一能让她在这片伦理的泥沼中保持清醒的浮木。

      她没有答案。

     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,家族的压力,世俗的目光,都未曾散去。但至少在这一刻,她清楚地知道——她放不了手。

     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,是万丈深渊,她也不能独自转身,将那个给予她全部信任的女子,留在原地。

      这迟疑,如同一次炼狱般的洗礼。没有让她放弃,反而让她更深刻地看清了自己情感的重量,以及这份感情所必须面对的、残酷的真实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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