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双鲤》Squirrel888

13、寒梅 肖韶谢瑶重

　　返京途中，汴河边的晨雾尚未散尽，霜枝忽然闯入了谢瑶眼帘。

　　不远处几柱野梅孤零零立在官道转角处，铁干横斜，花开得正盛。

　　她命令大部队原地休整，径自骑着马慢悠悠过去。

　　坐骑照夜悠哉喷着白气，偏头啃食梅枝上的雪挂。谢瑶松开缰绳由着她闹，自顾自的认真挑着梅枝。

　　粉白剔透的花瓣，细而有劲的枝丫，清幽淡雅的暗香……这冰清玉洁的韵致与肖韶几乎别无二致。

　　极轻的断裂声后，她折了一截曲折遒劲的梅枝，将那孤高冷香小心翼翼揣进了怀中。

　　肖韶深知援边艰难险阻，整日郁郁寡欢担心着大帅一去便不再归来，便逐渐染了风寒。

　　她坐在窗边望着那龟背纹白皮松枝杈间悬着的竹丝鸟笼，雪衣娘悠哉悠哉的啄着谷物，轻快的蹦着。

　　她穿着冻雨青色的月窟绫交领襦，胸前系带结作灵蛇髻样式，垂二寸杏子黄流苏；暮云灰的百鸟销金裙门用墨金技法绘着《雪溪图》残卷，二十四道褶裥夹衬着雪绵纸；外罩着六重轻纱叠制的云纹素绡寝衣，夹层内的艾草香若隐若现；

　　肖韶抱着那覆鲛绡帕子的竹根雕手炉，散发随意绾作“堕马寒”式。她趿着嵌竹丝木屐，驼绒袜内嵌的温石烘暖着足三里穴，可周身仍旧发着冷。

　　“小姐，怎的又下了床？”于祉正端着中药进来，见状连忙放下，去取那病榻边搭着佛头青缂丝鹤氅为肖韶披上。

　　肖韶轻轻摇了摇头，放下手炉小小口喝着那苦涩的药汤。

　　披着小氅的雪白狸奴趁着侍女们调配浴豆从台子上一跃而下，头也不回的撒丫子跑了。狸奴唤玉团，是谢瑶上山打猎时救下的猫崽。

　　肖韶难得找到借口推脱掉喝药重担，放下难以下咽的药汤便小跑着出门捉猫。

　　到庭院转角时，玉团转瞬便没了身影。肖韶绕过那廊柱，却一时呆愣住了。

　　谢瑶还没卸甲，迎面便撞上了玉团，她屈膝将它轻柔的抱起，笑的灿烂。

　　“阿蘅！”肖韶唤着她小字，眼泪不自觉便盈满了泛红的眼眶。

　　谢瑶闻声抬头，玉团识相的跳到了地上，在一旁舔着沾染了铁锈味的爪子。

　　肖韶紧紧抱住了谢瑶，二人忽然语塞，原本想好的词句尽数散在风里。

　　谢瑶将那梅枝从怀中小心的拿出来，肖韶抬眼看见花枝，眼角微微弯起：“这样冷的天气，难为它开得这般精神。”

　　“此花风骨，与君相类。”话出口时，谢瑶看见她接花的翘红色指尖短暂顿了顿。

　　“回去插在汝窑瓶里罢。”谢瑶话锋忽然一转“就摆在《庄子》旁边。”

　　肖韶明白她的意思——南华经有“无用之用”的智慧，而这枝拒绝在园林盛开的野梅，恰是对功利世间最温柔的叛逆。

　　就像自己躲避着家中安排的姻缘，独自在诗社揣摩李义山句子，在时政课堂隔着帷幕与那些所谓的世家子弟争论治国理政良策。

　　她偏开头，用袖子掩着咳了几声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谢瑶连忙关切的问道，转头望向一旁的于祉。

　　“您快劝劝小姐吧，整日茶不思饭不想的熬坏了身子，一不小心便染了风寒……”于祉心疼极了，赶忙告着状。

　　谢瑶原想像寻常女儿家密友般牵起她的手，却在空中顿了顿，转而虚虚搭上了她瘦削的肩膀，怜爱道“可有好好喝药？”

　　肖韶刚准备开口便被于祉抢了先“才没有！”

　　肖韶佯装生气得蹙了蹙眉“于祉……”

　　“想来也是，”谢瑶无奈的笑笑，牵着她衣角往绣房方向慢慢的走着。

　　谢瑶将婴香点上，夕阳在紫檀木的床架上投下暖黄的光晕，氤氲着淡雅药香。

　　肖韶将花仔细插好后病恹恹地靠在锦缎引枕上，身上严严实实地覆着织金棉被。

　　窗外寒风呼啸，更衬得室内一片寂静，只偶尔听得炭盆中银骨炭“噼啪”一声轻响。

　　门帘被轻轻掀起，带进一丝微寒的空气。

　　于祉端着一个定窑白瓷小碗走了进来，步履放得极轻。

　　谢瑶接过了瓷碗，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，声音低沉温润，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担忧“怎么又染了风寒”

　　肖韶闻言心中一软，想说什么，却忍不住侧首掩唇，轻轻咳嗽起来。

　　谢瑶将碗搁在一旁的小几上，倾身向前伸手在她背后轻轻顺着，待她气息平复，才重新端起了药碗。

　　那白皙修长的手指捧着温润的瓷碗，另一手持着同色的瓷勺，在深褐的药汁里缓缓搅动了几下。

　　他舀起一勺，并不急着递到她唇边，而是先俯下身，就着勺沿轻轻吹了吹气。

　　“不烫了。”谢瑶低声说，将勺子稳稳地递到肖韶略显苍白的唇边。

　　“知道你怕苦，”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，倒出一枚蜜渍金橘，“但大夫说了，这药得空腹服下，发散之力才足。先喝完，再给你这个。”

　　谢瑶的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温柔。她只好顺从地就着他的手，一勺一勺，将整碗苦涩的药汁慢慢饮尽。

　　整个过程，谢瑶的目光始终专注地落在肖韶脸上，仿佛在完成着一件极其重要的事。

　　一直到碗底空了他才露出一点笑意，将那枚晶莹的金橘递到肖韶嘴边。
　　她张口含住，清甜的蜜意瞬间冲散了满口苦涩，也让她一直微蹙的眉心终于舒展开来。

　　“好了，”他放下碗，用指腹极为轻柔地替她拭去唇角一点药渍，“待会儿发发汗，明日便能松快些了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，药力的暖意仿佛正从胃腹流向四肢百骸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另一种更深的暖意，却从心底悄然升起，比那银骨炭的火光，更让她觉得安稳。

　　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不由自主地，将身子往被衾深处更依赖地缩了缩沉沉的睡下了。

　　谢瑶在屋外练着刀。

　　清越龙吟压过风雪，长刀出鞘如一泓秋水乍现。

　　他身形骤动，玄色大氅翻飞如鹰翼，刀光随之泼洒开来。

　　起初尚能辨清招式——“破云锥” 直刺，“断江势” 横斩，刀刃劈开雪幕，发出裂帛之声。

　　渐渐地，人与刀化作一团银芒翻滚，雪花被凛冽刀风带起，在他周身旋成一道狂乱的涡流。

　　汗气从额角蒸腾而出，遇冷凝成白雾，眉睫早已结满霜晶。

　　每一次挥刀，肌肉都爆发出铸铁般的力量，关节在极限伸展时发出细微的铮鸣。

　　刀锋掠过枯草，冻脆的草茎应声而断；刀背拍散雪堆，碎玉四溅如星。
　　雪越下越急，试图将他覆盖、冻结。
　　然而他每一次挥刀每一次腾挪，都将身上的落雪尽数震散，将那试图侵入骨髓的寒意一一斩碎。

　　他身形骤然拔起，大刀自下而上反撩而起，刀尖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，仿佛要将这铅灰色的天幕也一并划开。

　　落地时，他单膝微屈，刀尖斜指身后，保持着这个凝固的姿态，唯有胸腔在剧烈地起伏，灼热的白气从他口鼻中喷涌而出，如同一条刚刚经历搏杀的苍龙。

　　肖韶觉醒时谢瑶正在门口台阶上坐着，认认真真用软布擦着大刀，玉团乖乖窝在她身旁小憩着。

　　肖韶在屋内轻轻唤着于祉，却叫来了合刀归鞘后推门而入的谢瑶，她极有分寸的站在屏风后，偏着头问着“可是哪里不舒服？”

　　肖韶有些没睡醒，有气无力的回应了声“没”

　　“药已在灶上煮着，药膳也备好了。你既醒了，我便让丫鬟端进来。”

　　“可不可以……扶我一把？”谢瑶才迈出一步，于祉便眼疾手快的上前扶起了自家小姐，贴心地递上了参茶在一旁为她耐心认真的擦着汗珠。

　　谢瑶在屏风后抱了起赶来凑热闹的玉团，一声不吭地发着呆。

　　龙眼莲子粥和鹌鹑汤冒着热气，藏蜜温水在一旁的壶中乘着，散着丝丝甜香。

　　补中益气强劲筋骨的鲜嫩鹌鹑与淮山药、枸杞子、陈皮、生姜同炖，仔细撇去了油星，汤味极其鲜美。

　　而那补心脾、益气血、安神志的粥加入了少量冰糖，用南方龙眼肉、取芯莲子与粳米细细熬的恰到好处，被于祉缓缓乘入了碗中。

　　谢瑶刚准备硬着头皮喝下那于自己而言难以下咽的甜粥，却见于祉端来了盅羊肉粥，咸香味登时充盈鼻腔。

　　“小姐特意吩咐了，大帅边防艰辛，一样也得好好补补身子”于祉噗嗤一下笑了，盈盈地退下。

　　这碗咸粥特意取了上好羊腿肉切细丝，与粳米、当归、黄芪一同熬煮成糜粥，又额外撒入了细盐和胡椒粉温阳散寒、补血益气。

　　二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着饭，许是炭盆烧的旺，脸竟都染上了红润的的色泽。

　　次日天刚破晓，寒雾还笼着汴京的巷陌，谢瑶便提着刀，抱着那只雪团似的猫儿往门外去。

　　临行前，她特地往窗前的白瓷瓶注了新水，将那一枝红梅重新理了又理——像是把一夜未尽的低语，都细细收进了疏影横斜里。

　　“大帅。”

　　于祉早已候在门边，盈盈捧着一只雕梅罗汉锦盒。

　　谢瑶接过时，目光掠过不远处半掩的月洞门——一角藕荷色罗裙在晨风里轻颤，帕子半遮着芙蓉面，纤指不安地绞着衣带，像是怕系不住这片刻的相送。

　　“代我谢过你家小姐。”

　　她颔首含笑，眼底映着冬晓的微光。转身踏镫上马，玄色斗篷卷起几粒未化的霜晶。

　　才转过长街，她便寻了间临河的饭馆，推窗可见汴河舟影。迫不及待的在那敞亮的阁间里小心启开木盒——

　　一枚檀木栀子簪静卧其中，并蒂双花依偎如吻。簪下素笺展着熟悉的笔迹，墨痕端丽如她眉宇：

　　“两叶虽为赠，交情永未因。

　　同心何处恨，栀子最关人。”

　　谢瑶指尖抚过温润的木簪，忽觉满室生春。

　　窗外仍是凛冬，河面浮着薄冰，可她心底却悄然绽出一朵永不开败的栀子——原来有些情意，从来与时节无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