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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明秀 胜仗之后短 ...

  •   (明秀是指,明净秀美的风景或才华的优异)

      谢瑶班师回朝前去了趟兴安与许琇攀谈,二人年岁相仿志趣相投,不一会儿便想着把酒言欢。

      武祈取来了温和醇厚的拐枣酒和粗陶碗,他们就这么围坐在火塘边,佐着那盐渍野菜和烤板栗从沙场点兵聊到兴安扶贫。

     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映得两人脸庞发红发烫。那酒是用今秋采的水果酿的,色泽浑浊,却散发出温润的熟成果脯甜香。

      谢瑶从身后摸出一个小包,打开赫然是几条黑乎乎的肉干,“喏,风干的野猪腱子肉,风你牙口好不?尝尝。”

      许琇费力咬着,那肉干硬得像柴,用尽全力才能撕下一丝。在嘴里反复咀嚼后有一股浓郁的咸香和肉味弥漫开来,实在是下酒的极品。

      没有精致的酒器,没有雅致的诗词,甚至连套像样的桌椅也没有。但就在这样贫瘠的物质之上,却莫名升腾起一种最原始、最真挚的欢愉。

      那老坛里的拐枣酒,便是这寒夜里的玉液琼浆,映照着两张满足而平静的脸庞,将属于他们的整个世界,都染得甜暖而朦胧。

      篝火在村口的打谷场上燃起,驱散了山间秋夜的寒凉。乡亲们自发拿出来盛酒的器具,或竹筒,或葫芦瓢,或木碗……

      架子上没有滋啦作响的烤肥羊,只是一口从祠堂借来的大铁锅。

      里面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深色的汤汁,那是各家凑出来的干菜、萝卜,加上从阵亡流寇身上搜刮来的一点咸肉干,熬成的一大锅“胜利羹”。

      那乘着酸枣酒的各式器具磕碰在一起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      众人一齐仰头,将那酸中带甜、略有渣滓的浊酒灌入喉中一饮而尽,暖意从喉咙直落到肚里,驱散了山风的湿冷。

      那锅不见油星的菜羹,那浑浊的野果酒,是此刻最奢侈的庆功宴。在这贫瘠的土地上,情谊与劫后余生的欢欣,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能醉人。

      时候不早,将火堆扑灭后便那野芋头,板栗埋在火堆余烬中,借着余温烤制着。

      火头军的老汉用破布垫着,用木棍从灰里拨出芋头,烫得在两手间倒来倒去,嘴里喊着:“趁热!都趁热吃!”说罢,转身将打来的烤好的野味递给伤重的几人。

      “狗日的,活着回来了……”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猛灌一口,被呛得直流眼泪,却咧开嘴笑了起来。

      卯时刚过,天光还是一片沉沉的鸭蛋青。山谷里的寒气仿佛结了冰,沉甸甸地压在茅草屋顶和光秃秃的枝桠上。

      霜不是雪,却比雪更刺骨,它无声地浸染了田野里的每一根稻茬、小径上的每一块碎石,让整个世界都变得硬邦邦、滑溜溜的。

      谢瑶紧了紧身上蕉红的丝棉袄,她的皮肤因常年受着风而显得有些干燥紧绷,细看之下,眼角与唇边已有了浅淡的纹路。

      他的睫毛不甚浓密,却在末梢沾染了由呼吸凝成的、极其细微的白色霜晶,随着眨眼动作宛若寒蝶微颤的鳞翅,好看极了。

      他踩着吱嘎作响的霜屑,缓缓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。

      许琇早早候在了那儿,此刻正不停地跺着脚,僵硬的双手拢在袖子里,身子微微发着抖。

      谢瑶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在清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这邪风,跟刀子似的。”

      许琇转过头,鼻头和眼眶都冻得微微泛红。他顿了顿,朝着手心哈了口热气,“走动走动,兴许能暖和一些。”

      两人不再多话,默契地沿着村旁那条冻得僵硬的小路慢慢走着。

      路边的荒草挂着霜棱,一脚踩上去,是干脆的断裂声。

      放眼望去,田地一片荒芜,只有几畦越冬的菜蔬,在薄霜下蔫蔫地透着一点可怜的绿意。

      溪流尚未完全解冻,水迟缓的流着。

      兴安的井明显多不少,早年那透风漏雨的屋舍仔仔细细的修缮好了,虽谈不上小康,但或多或少可以满足温饱。

      他们站在山头,静静俯瞰着兴安全貌。

      远远的山腰缠着晨雾,光晕透过薄雾淡淡洒在那几丛野山桃上,是茸茸的金红。

      张老汉已经在他那半分菜地里了。

      地冻的邦硬,一锄头下去只留下一个浅白的印子。

      他啐口唾沫在掌心,搓了搓,又一次更用力地挥下去。

      种的倒不是什么精细菜蔬,是几垄耐寒的蔓菁和越冬的芥菜,叶子都蔫蔫地打着卷,边缘泛着冻伤的焦黄。

      村口的井台边,渐渐聚起三两个人。

      扁担钩着水桶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
      他们的脸冻的通红,却洋溢着满足的欢笑交谈,“王二哥,你前几日布在山上的套子,逮着东西没?有点油腥味,也好叫肚子里有点底气。”赵五好奇的问着,同时用力将那乘满水的桶一点点转上来。

      张二哥脸上有了点笑模样,自豪道:“运气不赖套着只瘦獾子,虽没几两肉,但好歹熬了锅油,娃们总算见了点荤腥。”

      李四在一旁羡慕地说着:“还是你好本事。我明日也得上山看看,砍点柴火,顺便碰碰运气。这天气,没柴火是真能冻死人。”

      等水打满了,他们各自就欢笑着弯下腰挑起那副沉重的担子,将脊背绷成一张弓,一步一步踩着霜地,往各自那个冒着穷烟的家里挪去。

      “良久前,此间乡民还因争水而械斗,田野龟裂哭声盈野。今日再看,心中这块大石,总算可以稍稍放下了。”谢瑶回忆着当年兴安惨淡破旧的模样,有些不可思议。

      “我年少时,见‘中下户’十有七八,心中是何等沉重。如今再看这新修的谷仓,虽不敢说户户殷实,但至少,‘下下户’的名单,总算是短了一大截。百姓脸上有了些活气,老师这两年的心血,便没有白费。”许琇说着,脑海中不禁忆起谭公对自己的谆谆教诲,眼眶有些红了。

      “政绩考评不过是纸上文章,唯有这田间稼穑与村舍炊烟,才是我们这些做父母官的真正答卷。”谭公摸着尚且年少的许琇的头,慈祥话语言犹在耳。

      许琇长叹一口气,梳理好心情再度开了口“民风渐淳,方是治本。此前老师力排众议兴修这水渠,又请来老农传授区种法,减免了部分坊场役钱……当时多少人说是‘劳民伤财’。如今看来,这‘财’伤得值,这‘民’劳得其所。”

      谢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,望着远方冉冉升起的晨日道“许兄,水渠虽成却需善加维护,如此方能长久。我在想,可否仿效‘青苗法’之遗意设一‘乡修仓’,丰年储粮备材,歉年或需修缮时便以平价贷予乡民,如此,便可保此渠三十年不废。”

      许琇眼前一亮,转头同谢瑶笑道“妙啊!此议甚好!为政一方,不仅要解一时之困,更要立百年之基。还有县学那几个聪颖的寒门子弟,我还需多加留意,若能资助一二他日或许便是国之栋梁。地方之兴,不仅在仓廪实,更需教化行。”

      二人相视一笑,那笑容里是志同道合的默契。

      他们不再说话,并肩而立,静静地望着这片在治理下渐渐恢复生机与希望的土地。晨曦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,也将渠水染得一片金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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