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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7、第九十七章 诏狱 求生不得, ...

  •   锦衣卫衙门前,蒋文宪正佩刀肃立。

      衙门不大,门口不设石狮,只有两盏苍白的白纸灯笼晃荡在他身边。车轮滚滚的声响自远处靠近,蒋文宪提了神,循声看去,见道路尽头拐出一匹高头大马。

      李月惭骑在马上,远远见了蒋文宪的身影,虽未开口却先带了笑。

      “缇帅一直在这等着?”

      蒋文宪上前牵住她的马:“既有要犯,北镇抚司自然要上心。”

      李月惭抬眸扫了一眼匾上“北镇抚司”四个大字,抬手朝身后指了指:“后头呢。在黑风口,我亲自拿的。”

      蒋文宪看向温月惭身后那辆囚车,抬了抬手,让校尉把戴枷的西岚人从车上押下来。

      李月惭翻身下马:“缇帅在宫里的差事都了了?”

      蒋文宪扫她一眼:“早了了。少傅消息不灵通啊。”

      “是。许久不见,和你套个近乎。”李月惭拍拍手,看着犯人进门,“当初在广直门伏杀我的也是西岚人,我思量着这二者之间应当有什么干系……这人既然是我带回来的,能不能让我一道押进去?”

      蒋文宪点点头,往旁侧一让,李月惭却没有动。她往身后看了看,一个人便从马后走出。

      “缇帅。”

      季仲向蒋文宪微微颔首。

      蒋文宪皱了皱眉。

      “我自有考量。”李月惭朝蒋文宪走近一步,低声道,“蒋文宪,帮个忙。”

      蒋文宪警惕地盯了季仲半晌,最后还是叹了口气:“我先押人进去。”

      李月惭目送着蒋文宪进门,待到瞧不见他背影了,才回头瞥向季仲,示意他跟上。

      匾上字沉得像血,门两旁的墙由青砖砌成,墙上的铁刺上挂着锈迹,不知是雨锈,还是血锈。李月惭抬脚跨入门内,循着蒋文宪离开的方向走,进入一段长长的甬道。

      前方隐隐出现那扇熟悉的铁门,李月惭步履不停,季仲却突兀地出了声。

      “不知少傅有何事要奴婢作陪。奴婢在国公府狂妄行事,还需回宫领罚。”

      “别着急啊。”李月惭语气莫名轻快,“西岚人在京都多次设局伏杀,狂妄程度比你只多不少。你今日来,好好看看这些人,回去报给陛下,也能将功折罪。”

      二人在铁门前停下,守门的校尉认了李月惭的脸,立马上前开门。

      李月惭听着里头的哀嚎声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侧目看向季仲:“你说是不是?季秉笔?”

      季仲眸光暗暗:“少傅说得是。”

      里头那好似炼狱里传出的动静像窗外急雨,随着铁门被推开而更加狂躁地扑面而来。李月惭嗅着那血腥气,抬脚踏上了那通往地下的楼梯。

     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门后那腥血烂肉铸成的世界,比她想象中更残忍,接近无序。她感觉有股酸腥顺着喉咙往上涌,下意识拧了眉头:“怎么会有这么多人?”

      季仲答:“万官宴那夜,东华门破得太快。陛下疑心宫内有人与叛贼串通一气,因此这些时日,锦衣卫会同兵部连日核查守卫名单与言行,这才让诏狱又满起来。”

      李月惭若有所思,不再言语。顺着道路走到尽头,蒋文宪正在一间囚室前立着;李月惭往那囚室内看去,见一名西岚人已经被摘了枷,拷在刑架上。

      李月惭拍了拍蒋文宪的肩膀,踱进了囚室。她环顾着周遭已经布置好的刑具,最后挑了条鞭子,在手里掂了掂。

      季仲站在门口,他死死盯着刑架上那个男人,默默咬紧了牙。

      “秉笔,进来坐吧。”

      李月惭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,他看着校尉在囚室内布置好围椅,硬着头皮走进去,坐在围椅上。

      李月惭端详着刑架上那人的面孔:“真是西岚人。”

      她循循善诱:“叫什么名字?”

      男人被捆住了脖子,只有眼珠能转向李月惭的方向,用蹩脚的官话说道:“女人——”

      一声响亮鞭声响起,截断了男人的话。鞭子在男人腹部撕开一道血口,带出几滴血珠,甩在季仲脚下。

      李月惭别过脸,不去看男人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庞。

      她将沾了血的鞭子丢进盐水盆里:“问你什么,你答什么,我不想听见任何多余的话。”

      她走到一旁,拿起烙铁:“你们能潜入大邺,甚至逼近京都,精准设下杀局,是怎么做到的?”

      男人咽下喉中血气:“我……不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
      “那我再说明白一些。”李月惭将烙铁放在火盆上,看着它一点点变得通红,“我朝的什么人,在和你们暗通有无?”

      男人的余光瞥见她手中的烙铁,不自觉地吞咽一口,看向了不远处的季仲。

      察觉到他的目光,季仲端起茶盏,就着脚边的腥气咽下一口热茶。

      “怎么不说话?”李月惭提着烙铁走到男人身边,看着他紧闭的双唇冷笑一声:“人都带到了你面前,还不说实话吗?”

      男人眼中惊诧一闪而过,下一瞬,李月惭就掐住了他的下颌,逼他的头转向季仲的方向:“来,好好看看,这个人你见过没有?认不认识?”

      季仲手中的茶盏一抖,溅出几滴茶水。他手上无意识用力,攥紧了茶盏,那双眼睛中的情绪变得狠戾,带着杀意与威胁的意味,看向了刑架上的男人。

      绳索勒住男人的脖颈,让他的脸涨得通红。他急促地呼吸着,感受着李月惭手中的滚烫一点点靠近他的胸膛,最终还是一咬牙:“不……不认识。”

      季仲垂下眼,敛去情绪:“少傅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
      李月惭手上的力道却松了,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到来,男人有些错愕地看向她,却听见她语气中满是可惜:“怎么能不认识?这位可是我大邺皇帝身边的人。他在这,就意味着没有人能救得了你们。”

      她扯出一丝笑意,晃了晃手中的烙铁:“不拉个人垫背,多冤啊。”

      男人平复着呼吸,还是没有张口。

      李月惭将烙铁递给一旁的校尉,不耐烦地啧了一声:“蒋文宪,来好好关照他。”

      季仲听着她的话,心头无端发紧,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了眼。

      “秉笔。”

      李月惭如幽鬼般来到他面前:“我这人不通刑讯。看来还是得秉笔亲来,才能降得住这些人。”

      季仲眼皮一抖,笑着偏头:“少傅折煞奴婢了。奴婢这卑贱之躯,哪敢接这天大的摊子。”

      “卑不卑贱,那都是说给人听的。肉体凡胎,真有个三长两短,存亡都仰赖天赐,任你贵贱,也翻不过这个大天去。”李月惭接过蒋文宪顺手递过来的帕子,“我倒觉得,人活着,把腰躬低些,不打眼,反而好行事。”

      季仲嘴角笑意微僵:“是这个道理。”

      李月惭擦着手,状似无意问道:“自我出族,便不再见过温大人。说到底那也是我父亲,秉笔如今可还出入温家吗?不知我父亲如何?”

      “少傅这话真是把奴婢绕糊涂了。”季仲收回目光,“不过说起这事,奴婢还未曾恭贺少傅立府。听闻峥园景致怡人,能引得数十年不再归京的候鸟也入园以观,久久不去。”

      李月惭手上动作一顿。

      季仲继续道:“雁若离群,必死无疑。更何况雁群都已覆没,孤雁游离,还有几时可活?少傅要小心,何苦被它带入泥沼,求生不能?”

      “雁有一对翅膀,能翔于天。”李月惭走到他身后,伏在他耳边,指引着他看向刑架上那个男人,“但这里不见天日,在这,只有求死不得。”

      季仲冷眼看着那男人被堵上嘴,看着沾着盐水的鞭子在地上留下一连串水渍,他不再说话。

      李月惭观察着他的反应,她忽地笑了。

      “季秉笔,我真的很喜欢你。你懂得闭上嘴,这真令我高兴。”

      那些令人背后发凉的声响被牢牢锁在地下,地上,一切依旧如常。

      明明还在年里,可是街巷里却并不热闹。冷清的氛围一直蔓延到城外,和枯枝落叶融为一体。

      廖承望牵着马,与卫陵走在山道上。卫陵一直侧目打量那匹马,觉得怎么看怎么眼熟,最终,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师父,这是世子的追云吗?”

      “追云?”廖承望颇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,“我哪知道。这是李月惭那峥园中一个少年交给我的。他一听说我此行或会回兆西郡,便托我——”

      他险些说漏了嘴,急忙住口。

      卫陵觉得奇怪:“托师父做什么?”

      廖承望摆手:“不能告诉你。我答应人家了,要守口如瓶。”

      卫陵低眸思索,猜想廖承望口中的少年应当就是陈穹嘉了。他微微一笑,便不再多问。

      前方显现了个田庄模样的大门,五军都督府的人将门前堵了个水泄不通。卫陵停下脚步,对廖承望道:“这就是廖桢藏匿兵力的田庄之一。”

      说罢,他上前去与官差交谈,只留廖承望一人在原地。廖承望顺着那扇狭窄的门往里望去,目光渐渐变得悠远。

      “师父。”

      卫陵很快便转身向他走来:“我已与人说明,你我是前来清查逆产。师父,可以进来了。”

      廖承望还有些怔愣,闻言,匆匆在一旁栓好马,跟着卫陵走近了庄内。

      五军都督府动作麻利,庄内已经十分冷清。廖承望一砖一瓦仔细看着,一直穿过晒场,来到田埂上。

      一条水渠从上自下穿田而过,廖承望望着那结着薄冰的水渠,久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风声幽幽咽咽,廖承望吐出一口湿潮的气:“好了,走吧。”

      卫陵看他:“师父不再看看了吗?”

      “不看了。”他笑笑,“我那儿子,打小脑子就不转弯。如今这都是他的选择,我也无话可说,只想来这些地方瞧瞧,试着想一想,他为什么这么选罢了。”

      他摆摆手:“我该走了。再多看,也没什么意思。”他指指那条水渠,“就像这水,从山上流下来,也不能再流回去。”

      卫陵顺着水渠的来处看去,觉得那个方向很熟悉。他随手拦了个官差:“敢问顺着这水渠的方向再往上,是什么地方?”

      那官差挠了挠头:“回大人的话,再往上就是国子监的学田,不涉此案,在下也不甚了解了。”

      国子监……

      官差的回答印证了卫陵的猜想,可他的神情却变得更加冷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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