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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6、第九十六章 国公之子 即使有子则 ...
空荡的房间里,偶尔飘过女人低低的啜泣声。
李月惭搬了个墩子,在甘钰雁床前坐着,殷氏坐在床头,一边拭泪,一边给甘钰雁掖好被角。
李月惭眉头紧锁着,目光似是落在昏迷不醒的甘钰雁身上,可是神思已经不知飘去了什么地方。
房间内淡淡的花果香缭绕着床榻,殷氏掀起床幔走出来,在李月惭身侧顿住;李月惭回神,抬头刚对上殷氏通红的双眼,就见殷氏一撩衣裙,屈膝要跪。
“夫人,使不得。”
她急忙起身,托住殷氏的手臂。
“少傅,雁娘这回身陷险境,实在是多亏了你。”殷氏眼中似有泪光,“公爷走了,如果雁娘也出了事,我便也活不下去了……我已是无用之身,不知如何报答少傅,求少傅,受我这一拜吧。”
李月惭并不让步,还是坚持着把殷氏搀起:“雁娘无事,是吉人自有天象;也恰好说明,国公府还是有福之家,必不会让夫人成了无用之身。”
殷氏感激地看了她一眼,扭头又叹了气:“我知少傅心意。然公爷已去,我也不敢有其他指望,只求雁娘来日能有个好去处,我便安心了。”
话音刚落,床榻那头传来衣料相摩发出的沙沙声,紧接着,甘钰雁沙哑又虚弱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出来。
“母亲……”
殷氏眼中悲意一收,转身快步走向床边。
“雁娘醒了?”
婢女飞快挂起帐子,殷氏顺势往床沿一坐,摸了摸甘钰雁的脸颊:“还是烫。可还有哪里不适?”
甘钰雁受了伤,发着低热,有些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雁娘好好歇着,母亲去看看汤药好了没有。”
殷氏说完,扭头按了按眼角,起身朝门口走去;在经过李月惭身边时,她却停了停,低声道:“还请少傅帮我看顾着雁娘。”
李月惭打量着妇人眼中的神色,见她眼中竟隐隐含着一丝狠意,便出手拉住她:“夫人,去不得。”
殷氏将她的手拂下来:“宫里来人,总不见府里人露面也不是个事儿……公爷不在,我总是要去招待招待的。”
她朝李月惭微微一笑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李月惭收回停在半空的手,扭头看向了那张安安静静的床榻。她挥手叫侍女到外面侍候,自己走到床边,用手贴了贴甘钰雁的额头。
“姐姐,想喝水吗?”
她问。
甘钰雁没说话,只是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;李月惭见状,帮她把枕头垫高,又探身倒好温水,放在甘钰雁手里。
甘钰雁小小地啜了一口,犹豫了一下,似是要张口问什么,却被门外传来的一道响亮的声音打断了。
“阿姐!”
侍女离去时还没把门关严,一道高大的身影就闯了进来。
魏羿气喘吁吁地从屏风后绕进来,见了甘钰雁,他两步并作一步冲上前,发觉无处可坐,干脆在床前屈膝跪了下来。
“阿姐,伤哪了?”
他上手要拉甘钰雁的胳膊,却被李月惭打了回来。
甘钰雁用力扯出一丝笑:“阿姐没事。”
她说完,看向李月惭,接着问道:“在黑风口,我隐隐约约听见你说……大印丢了?”
李月惭微愣,点了点头。
甘钰雁追问:“找到了吗?”
李月惭还没回答,魏羿先抢着答道:“找到了。阿姐你刚一回来,温……李月惭就给我传了信;说是那杜铃灵只是个靶子,背后那人把她放出去,就是为了让人把目光移向城外,因此让我反其道而行之,再重点排查贤良寺和寺内众人的行踪。”
他侧眸看了一眼李月惭:“我照她说的去做,果然发现寺内杂役人数对不上,少了个人,一路追出去,正在西直门外逮到他,一翻包袱,大印果然就在他身上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只可惜这人见暴露了,当即就咬了舌,要不把这货丢到门外那伙杂碎面前,看他们还敢——”
李月惭见他话头不对,一巴掌拍在他背上;魏羿反应过来,立马闭上嘴,可是还是让甘钰雁听出了端倪。
“门外?”她坐直了些,“门外来了什么人?”
寒风活像被灌了酒,毫无章法地敲打着门窗。
颍国公府外的街道上乌泱泱堵着东厂的番役,季仲站在最前头,挂着半真半假的笑,看着门口。
就在大门前,宋犰虎领着一众卫军将府门拦住,没有丝毫要让路的意思。
站在季仲身侧的千户看着他脸上的笑,觉得心里发毛,于是咳了一声,迈了一步上前,对着宋犰虎高声道:“再说一次!关防大印丢失,国公府嫌疑重大;我等奉命搜查,尔等还不速速让路!”
宋犰虎的身子横在门前,像一座山:“我等也是奉命看守。再说一次,少傅有令,府中无人主事,搜查等一切事宜,待国公小姐醒后自会与诸位交代;在此之前,任何人不得踏入府中一步。”
季仲轻飘飘开口:“误了调查,唯谁是问?”
宋犰虎面色不改:“惊扰内眷,辱没功臣,唯谁是问?”
季仲低头一笑:“陛下案头参劾的折子都堆成了山,少傅又何必再多给我等为难?咱们互相行个方便,日后也好相见。”
宋犰虎垂眸看着他,语气愈重:“少傅说,让你们等。”
季仲默默攥紧了衣袖,半晌,挤出一个笑来。
“是。那咱们就在这,等着。”
死一般的沉寂中隐隐有什么在躁动着,要将这一座府邸吞噬。甘钰雁坐在床上,不自觉用力搓了搓杯沿。
魏羿小心地答:“阿姐,不是故意不同你说;是看你病着,怕叫你受了惊。”
李月惭接道:“季仲来时的说法是,早些时候发觉大印不见了,城门即刻戒严,来往人员都细细盘查了,唯有国公府的丧仪未曾盘查,叫杜铃灵混了出去……这一遭,就让国公府百口莫辩;既然杜铃灵的紫檀箱中未曾找到大印,他便顺理成章借此机会来搜府。”
“姐姐。”
她往前坐了坐:“所幸大印已经找到,但是这印不能由国公府交出去,否则难免坐实国公府与此有关的猜测;这回没那么简单,明摆着就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甘钰雁打断,她将杯盏放到床头:“阿羿,你先出去吧,我有话要同惭娘说。”
魏羿懵懵地点了点头,起身退出去了;李月惭望着魏羿离开,垂眸思索了一番,开口道:“夫人已经赶过去了,但我只怕季仲居心不良,心头总是不安定。”
她转向甘钰雁:“姐姐,你歇着,我带魏羿去看看。”
甘钰雁静静地瞧着她,发出了一声轻笑。
“你是个能折腾的。宫变之后加官晋爵不够,还改姓立府;骂你的折子早就一大堆,要是你再出去把人得罪一番,我倒要看你该怎么办。”
李月惭一愣,抬起头来看她。
甘钰雁的脸上缺少血色,可是眼睛还是明亮而温柔的。那双眼注视着她,带着点怅惘,比往常多了一丝悲伤。
甘钰雁顿了顿,缓缓地开口:“惭娘,我方才……做了一个梦。”
李月惭疑惑地歪头。
甘钰雁看向远处,眼中逐渐朦胧:“梦里,我四周都是高大的黑影。我很害怕,想要逃跑,可是我不知道我该往哪去;我的手中似乎被塞入了什么东西,沉甸甸的,让我的身子也变得很沉。”
“那些黑影朝我包裹过来,我甚至听得见他们牙齿相磨的声音。属于我的空间越来越小,可是在这时——”
她的眼珠轻轻转动,看向了李月惭:“我看见了一只鸟。”
“这只鸟从我头顶狭窄的天空掠过,我循着她指引的方向用力地逃,又学着她展开翅膀的样子用力抬起手臂。”
她眼中的朦胧逐渐化作清明:“我这才发现,原来那塞到我手中的……”
“是一把刀啊。”
风声大作,国公府门前长久的对峙,终于被殷氏的到来打破。
宋犰虎见状,挥手让卫军往两侧撤开。府门刚露出全貌,季仲就抬脚踩上台阶,跨入了府门之内。
殷氏在前厅前站定。她的眼睛还红肿着,可是脸上早没了泪痕。
“见过夫人。”
季仲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,殷氏淡淡看着,嗯了一声。
“秉笔的来意我已知晓,但凡事总得有个规矩。敢问秉笔,可否将驾帖拿出一观?”
季仲回道:“不曾有驾帖。”
“没有驾帖?”殷氏哼了一声:“秉笔,这不妥吧?我们公爷虽去了,可到底这个宅子还挂着‘颍国公府’的匾;皇城脚下,陛下臣子,断没有叫人这样羞辱污蔑的道理!”
季仲似乎有些惶恐,语气却不慌不忙:“夫人误会了,奴婢是为查案而来,又不是抄家,无意与夫人为难,更无意对公爷不敬。”
他笑了两声:“大印丢了,毕竟是谋反之罪;奴婢若不来,明日朝上弹劾国公府的折子,就不是奴婢写的了。”
殷氏眉心一跳:“你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只手轻飘飘地落在了她肩上。殷氏回头一看,对上了一张素净的面孔。
“雁娘?”殷氏吓了一跳,连忙扶住她:“怎么跑出来了?也没让人跟着,快回去——”
“我没事的,母亲。”
甘钰雁脸上卸了粉黛,眼下淡淡的乌青和发白的唇色都让她显得十分憔悴;丧服挂在她单薄的身上,显得松松垮垮的,更让她看上去像一条脆弱不堪的柳枝。
可是若再往下看,她的手上,正握着一把粗重的剑。
殷氏魂都没了:“小姑娘动刀动剑的做什么?怪骇人的。”
甘钰雁笑了笑,看向一旁的嬷嬷:“扶母亲坐下吧。”
殷氏有些摸不着头脑,被嬷嬷扶到廊下坐下;甘钰雁缓缓走到庭中,把手中的霜骨杵在地面上,慢悠悠地开口:“关防大印已经找到了。”
季仲额角微微一跳,听得自己身后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。
他弯腰:“不知在何处,又是从何处寻得?”
甘钰雁的眼睛弯了弯:“实不相瞒,杜铃灵是少傅大人斩的,大印也是少傅为还我国公府清白才派人搜查的;故而我并不清楚其中细节。”
季仲直起身:“小姐说得是。只是无论如何,这盗印之人奴婢是要提走的,不知可否交人呢?”
甘钰雁头发晕,有些不适地拧了拧眉:“死了。”
“死了?”
季仲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:“小姐,这不成啊。死了,那就是无证可对;都不必说陛下,即便是到厂督面前,奴婢也没法交代啊。”
甘钰雁揉着额角:“这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季仲指尖稍稍蜷紧。
“少傅已经派人直接将大印送入宫内,由陛下查验。”她掀起眼皮,“我父亲的忠心与清白,自有陛下明鉴;除了陛下,我不明白,我颍国公府还需要向谁交代。”
她迈下一节台阶:“季秉笔,我需要向你交代什么吗?”
季仲眸中一暗,咬牙跪了下来:“奴婢惶恐,奴婢并无此意。”
甘钰雁把霜骨举起来,握住剑柄。
“父亲已死,按例,爵位由侄辈承袭;若无人可袭,则爵位除国。无论如何,对于我和母亲来说,不论府邸家产能否保住,但爵位和体面一定保不住。”
她将剑拔出:“因此,有人打量着国公府无人做主,已有没落之势,就想打国公府的主意。”
季仲方才刚被甘钰雁暗指有不臣之心,背后正发冷,额间却忽地一凛;他才微微抬头,就对上了指向他额间的那把剑。
甘钰雁轻轻柔柔却寒气彻骨的声音响起:“我说得对吗?秉笔。”
季仲定神:“奴婢惶恐,不明白小姐的意思。”
霜骨沉重,甘钰雁却端得很稳。她一步步走下来:“秉笔,你太心急了。我才从城外遇袭归来,你就上门搜府;且不说为何时间如此巧合,但事情着实办得欠考虑,不像是秉笔一贯的风格,更像是……生怕晚一步,就会有变故似的。”
听到这句话,季仲的神情又放松下来;他低下头,假装恐惧,不敢接话。
甘钰雁蹲下来:“季秉笔,我发现,所有人都小看了你。”
“有人以为国公府无主,就敢随意把我等当棋子,可是有一件事,不得不说明白些。”
“爵位,有子则承,无子则除……然何为子也?”甘钰雁问道。
季仲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就听得甘钰雁发问:“秉笔,我是谁?”
他张了张口,没说出话来。
甘钰雁站起,沉声道:“巳蛇!”
巳蛇站在廊下,声如洪钟:“属下在!”
“秉笔不知道我是谁。”她垂眸盯着季仲,“告诉他,我是谁?”
正厅门被风冲开,门轴转动发出尖锐呻吟,巳蛇的回答卷起另一场狂风。
“国公之子!”
甘钰雁在庭内踱了几步,看向廊下站得齐整的府兵。她如总是泠泠的琴弦,在今日发出了第一声铮鸣:“告诉那些想劈了国公府牌匾的人,我是谁?”
吼声叠着吼声,如在崖壁上撞击的巨浪:“国公之子!”
地面似在震颤,甘钰雁又走回季仲面前:“说得好!”
黑云压着天,甘钰雁蹲下来,顿时又将他面前的光压暗几分。
“人之子,或为璋,或为瓦。”
这声音如阴云中的闷雷,一点点接近季仲的耳朵,最后化成只有他们二人可以感知的狂风暴雨。
“爵位既是有子则承,又何谓璋瓦呢?”
“腹中儿,或为弄璋,或为弄瓦,天定也,非人力可易也。”
出自《诗经》,弄璋寓意生男,弄瓦寓意生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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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国公之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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