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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9、第七十九章 烛芯 左右不过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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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间内氤氲着淡淡的点心甜香。
温煦坐在桌边,小猫伏在他脚下。他把脑袋垂得低低的,一言不发。
呜呜的风敲打着房门,温月惭在一片寂静里注视着温煦的发顶。她伸出手,叩了叩桌面。
“不饿吗?多少进一些吧。”
温煦指尖一颤,这才回过神来。他仰起脸看了看温月惭,又扭头瞧了瞧卫陵,最后默默摇了摇头。
“我让你多少进一些。”
温月惭的语气生硬了些:“近傍晚了,一天不吃东西。温煦,你要修仙是不是?”
温煦缩了缩脖子,从碟中拈起一块糕饼,僵硬地送进口中。他一下一下咀嚼着,却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。他就着茶水咽下了糕饼,抬起头看了温月惭半晌,才小声地开了口。
“姐,他们……我那些同窗,他们还会有事吗?”
温月惭软下神色:“不会。”
她把绣墩拉到温煦身边:“厂卫行事乖张惯了。张炳没有驾帖,又碍着学生的身份和东宫的意思,没有将学生尽数抓走的底气。今日没有带他们走,事情便到此为止了。”
温煦听她说完,似是得到了一丝安慰,但一转眼,他的眼角却红了。
“那……”
温月惭看到他红了眼睛,不禁一愣。
温煦抽了抽鼻子,别开脸,瘪着嘴看向卫陵:“那钟行汌呢?厂督带走了他,要是对他上刑可怎么办啊。”
说罢,泪珠大颗大颗涌出眼眶。卫陵看着这架势,面上也少见地闪过一丝慌乱。
他取出帕子,递给温煦:“温煦,太祖有言,‘军民一切利病,并不许生员建言’。今日这些学生算是犯了禁,所以其他人可留,但钟行汌身为‘祸首’,确实不好保下。不过你不必忧心,他不会有事。”
温煦攥着帕子抽抽嗒嗒:“我…我早劝他,不要这么做,可他是个傻子,就是不听我的话。”
卫陵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许久,才张开口。
“他没错,你也没错。”
“阿煦,你相信姐姐吗?”
温月惭突然出声,温煦把脸转回去,呆呆点了点头。
温月惭露出一抹笑,她把脸凑近了些:“你是一个很厉害的大孩子了,姐姐也可以相信你,对不对?”
温煦止住了哭,有些不解地看着温月惭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我告诉你的事情,你不能告诉任何人,包括父亲,能做到吗?”
温煦轻轻眨了眨眼睛。
温月惭放低声音:“按制,东厂抓了人,要将一干文卷送至通政司备案;我会以案卷不全为由,不予签收,暂停他们可能进行的一切讯问……钟行汌在狱中,一定能等来圣裁。”
温煦似乎听不大懂,但一听到钟行汌可以等来圣裁,他立即用力点了点头,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眼泪。
温月惭看着他,轻叹了一口气,抬手摸了摸他的脸,用指腹为他擦去眼角的湿润。
“阿煦。”
她唤道。
“这几日,你应当很累了。我替你告假,你回家休整几日吧……大家都很想你。”
门轴转动,青栀推开门,屋内的人便看到了一方阴沉而规整的天。温煦被带出去了,外头照进来那点微弱的光线一点一点黯淡下去;温月惭看着温煦消失在她视野里,她眼中最后一点温情化作了灰烬。
“今日发生这事,听起来耳熟得紧。”
卫陵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温月惭微微一笑:“怎能不耳熟。”
她转过身:“毕竟阿靖曾今还这般赞过我——‘二殿下生性冲动,像官学案那样借力打力,一举摘下太子两枚心腹的手笔,绝无可能出自他手’。”
两人此刻也是相对而坐,温月惭言语间对卫陵当时语气的模仿惟妙惟肖;一时间,入口的茶好似变成了那壶煮好的顾渚紫笋。
卫陵掩着口鼻,咳嗽了一声。
他故作镇定:“果然。有人和你一样,利用了国子监;官学案要重演了。”
“不错。”
温月惭垂下眼睛:“陛下让顾昌磬协理国子监这事,虽是好事,但也难免有我这样的‘有心人’会利用这一点。所以刚入京的时候,我就劝过他,在职位排布上多加用心。”
她似乎感到疑惑:“可是他什么都没做,李征和周浦的职位与上一世相同,全无改变。”
卫陵沉思一瞬:“或许……殿下另有安排。”
“若是如此,又有什么安排,是不能告知你我的?”
“先不说这个。”
卫陵搁下茶盏:“我记得上一世的时候,这场乱并非从国子监内部而起。”
“不错。”
温月惭扶着额头:“国子监钱粮必须‘公同收支,以防奸弊’。我便使人在典簿厅账目的稽考环节做了点手脚,让典簿审核之时发觉账目有异,然而经手人又无法做出解释,故而暂缓签字,程序滞停。”
“这一停,学田佃户的廪米就没能发出来,险些激起了民愤。过后,监内掌管监察和钱粮的官员进行了调换,周浦和李征就在其中。虽无明旨,但陛下此举就已经削掉了顾昌磬的协理权。”
她冷冷扯了扯嘴角:“当时,我早早就让顾兰安从庄上调了粮食,就等事发后让他来解燃眉之急,为的,就是让他借此机会收揽人心。”
卫陵思索着:“所以你觉得,这次挑起事端的人,也与顾兰安有关?”
“不错。”
温月惭抬眸:“虽说切入之处不同,但目的只有一个,就是给东宫扣上一顶‘失职’的帽子,让人觉得太子无能,有负君恩。说到底,受益的只有顾兰安。”
卫陵接道:“会是谁?”
糕饼已经凉透,闻不见香甜的气息。温月惭深吸了一口气,脏腑间顿时一片冰凉。
“我猜……”
她缓缓扭头,目光穿透墙壁,看向了某个方向。
她的目光逐渐变得深沉,像是正与那人四目相对。
半晌,她垂下眼,叹了口气。
”罢了。”
她道。
“回去同顾昌磬说说,厚葬张知微,抚恤其家人吧。”
“你还有什么事?”
月洞殿里,廖菘坐在主位,懒洋洋地摆弄着一把刻刀。
顾兰安坐在下首,脊背挺得笔直,闻言,他慌忙扭头看了廖菘一眼,在对上廖菘审视的目光后,又把头扭了回去。
“儿臣今日来,还想问问……国子监那事,是母妃做的吗?”
廖菘冷冷一笑:“你想得到什么样的回答?”
顾兰安拱手:“儿臣没有不敬之意,只是想知道,母亲究竟想怎么做?”
廖菘低下头,拿起一个竹片,仔细地雕刻了起来:“下去吧。”
顾兰安一愣,反应过来后便有些焦急:“母妃,儿臣——”
廖菘连头都没抬,这份冷漠生生止住了顾兰安的话头。他抿了抿唇,有些倔强地站在原地。
筠湘看着这架势,实在有些于心不忍。她从廖菘身边走下去,来到顾兰安身边,轻声劝着。
“殿下,娘娘昨夜歇得不好,这会儿正头疼呢。殿下若有事,不若改日再来吧。”
顾兰安收回目光,向筠湘道了声多谢,又拱手朝廖菘行了一礼,便由筠湘领着,走出了月洞殿。
顾兰安一走,廖菘就将手中的刻刀摔在了桌上,皱着眉扶住了额头。
“奴婢多句嘴。奴婢瞧着,殿下如今很是好学,不似幼时顽劣。娘娘多教教他也未尝不可呀。”
关上月洞殿的殿门,筠湘柔声说着。
“教他?不知长进的东西。他不自作聪明,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就不错了。”
廖菘轻哼一声。
筠湘不再多言,她走到廖菘身边,无声地剪去一截烛芯;火光跃动,廖菘的眼前又变得明亮如初。
“张炳来传话了吗?”
廖菘低头问道。
筠湘躬着腰身:“厂督说,带头的学生已经下狱了,文书刚递到通政司。”
廖菘似乎是刻得入了神,筠湘许久没得到回复,正要到后头伺候着,却又听见了廖菘的声音。
“筠湘,你觉得陛下会杀兄长吗?”
筠湘愣了愣,反应过来后,面上挂上了一丝有些僵硬的笑容:“奴婢哪里懂这些……不过陛下即便看在与娘娘的情分上,也不会杀大人的。”
廖菘手上一顿:“……他早就不是我的齐郎了。”
“本宫也不是刚入府的廖菘。”
说罢,她放下刻刀,站了起来:“陛下许久之前,就对廖家有所猜忌,如今更是对兄长疑心渐重……如果本宫再不做点什么,廖家就要倒了。”
“和云家一样。”
她眼底升起一抹狠厉:“本宫才不要,和云甄那个蠢女人落到一个下场。”
她披好褙子,拿起剪刀,往殿下走去。
“快了。只要顾重晋在国子监的根基毁掉,温月惭,温家,都会受到东宫的牵连。同为待罪之人,温朝山的话,还有几分可信?”
她抬手,剪去一截壁灯的烛芯。
“温朝山在图州任知州,曲苧驿道的事情,他会一无所知?左右他不过是张炳从图州买来的一条狗,既然他不知受了哪个贱人的挑唆,敢反咬主人,那就把他丢出去,让兄长踩着,别脏了廖家的脚。”
筠湘笑着:“娘娘还是念着大人的。”
剪刀一顿,斜曳的烛火舔上锋利的刀尖。廖桢被晃了眼,却在明灭中扯出了一抹笑。
“是啊。”
“本宫与兄长,不分彼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