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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8、第七十八章 文庙 怎么,本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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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风瑟瑟。
文庙大成殿灰墙黑瓦,静肃古朴;在同样乌黑的天空下,更多了几分屹立不倒的沉厚。
殿前空地上是一片刺眼的白。
钟行汌跪在最前端,他白衣素冠,衣袂与大成殿沉重的砖石截然不同,在风里飘摇如枯草落叶。
他身后是与他一样素服跪坐的学子,身前是两扇半开的殿门。
一切仿佛都静止了,却又好像有什么在悄然酝酿。
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从殿后传来,温煦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,看着殿前的人们。
外头忽地吵闹起来,温煦抬眼看去,胡昭领着乌泱泱的东厂番役涌了进来;他眼中闪过一丝隐隐的担忧,下意识便转而去看钟行汌的脸。
他的面色丝毫未改。
香炉中还在往外飘着缕缕香烟,一声尖利的叫声划破最后的平静。
“厂督到了!”
钟行汌的眼皮终于抖了抖。
他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,缓缓抬头,目光穿过那道狭窄的门缝,望向里面圣人塑像的双眼。
风忽地变了向,杂乱的脚步声重新汇聚时便变得沉稳,只是难免从中听出了隐隐的急切。
温月惭的牙齿打着颤,她顿步在东宫门前时,屠苏正在候着。温月惭瞥了他一眼,顾不得许多,直接提着袍子就往里走。
屠苏一怔,想拦的时候已然晚了一步,只得立马跟了上去。
“银台,银台不可!”
他挡在温月惭身前,挡住她的去路;温月惭猛地收回脚步,面上虽看不出喜怒,但总让人觉得她身上正一阵阵发着冷。
她开口:“我要见殿下。”
屠苏放下手臂:“殿下在青山园等您。”
青山园就是东宫的后园;温月惭听了,一句话也没再说,抬脚转了个方向就往青山园的方向走去。
她抿着唇,眉头紧蹙,神情分外凝重,脚下步子也越来越快;快到青山园时,温月惭脚步微微一顿。
只见两人正垂着头跪在园子门前,她看不见二人的脸,但心里大概对他们的身份有所猜测,便也没有多做打量。
还未进园,她便听见了马儿喷着响鼻的声音,抬眸一看,果然有匹骝马正立在园中;顾重晋站在它身侧,手上正拿着金册逗那马儿。
温月惭在不远处停下,她没有先说话,而是任由风把她的头脑吹得清晰了一些。
顾重晋听到了身后的动静,却没有回头:“是阿惭吗?”
温月惭远远地朝顾重晋行下一礼:“殿下。”
她挺起腰背,从袖中取出两封信笺,递给了一旁的屠苏;屠苏心领神会,接过信笺,朝顾重晋走去。
“昨夜,国子监典簿张知微于房中悬梁自尽,尸身是今早发现的。他在遗书中提及一事,即秋祭祭器被换,以次充好。现下国子监学生以钟行汌为首在大成殿前素衣跪坐,绝食请愿。”
顾重晋一边听着,一边从屠苏手中接过信笺。
“这两封,一封是阿煦来说明此事的急书,一封是学子请愿的折子,我私抄了一份,殿下看看吧。”
顾重晋慢条斯理打开温煦的书信,看了几眼,便合上,连同逗马的金册一同递给了屠苏。
温月惭看着他的动作,眉头皱得更紧:“殿下!”
顾重晋的手从骝马的鬃毛上抚过:“阿惭有话,直说便可。”
温月惭终于是有些急了,她往前走了一步:“陛下将协理国子监之权交给殿下多年,本意是要在文人心中稳固储君的形象和地位。”
“但臣在初领少保一职位时便同殿下说过,文人之心可牵动百姓之心,协理官学一事亦可被有心之人利用;殿下若要东宫僚属在国子监兼任,洗马、司直郎一类与监察和钱银有关的要职一定不要碰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:“不过,如果臣没猜错,在园前跪着的那二位,就是洗马李大人和司直郎周大人吧。”
顾重晋点点头:“没错。”
温月惭紧追不舍:“殿下没有听臣的。”
顾重晋转过身,脸上还是一如既往,挂着浅淡的笑意:“阿惭,本宫并非没有听话,你别生气。”
温月惭后退一步,躬身行礼:“是臣失礼,臣不敢同殿下生气,只是有一事不得不禀明。”
她收回手:“殿下,祭器被换看似不算什么大事,然而细细去想,东宫协理官学事务,却出了这样的纰漏,难免不让人觉得殿下有轻慢学子之心。殿下是储君,绝不能因此事失了文人的人心。”
“再者,若是仅仅事关祭器,张典簿大可不必自尽。殿下看过请愿书便知道,学子在其中提及监内克扣廪米一事。廪米克扣,祭器不全,典簿自尽,分则无关,合则尽数是账目的问题。”
她沉下语气:“这些问题真实存在,按理说,外面那两位大人不可能一无所知,全无所感;可事情还是发生了,就说明是有人早早布局,正是冲殿下而来……臣斗胆猜测,学田一定出了问题。”
顾重晋神情一滞,正要说些什么,外头却突然跑进来一个神色匆匆的内侍。
屠苏脸色一黑:“放肆!”
内侍扶正了帽子,扑通一声跪了下来:“奴婢,奴婢就是来禀殿下一声……厂督带人往大成殿去了。”
温月惭眼底一暗,脱口而出:“又是张炳……”
她想起了当初在颍国公府时,蓝澄柠方才出事,张炳就赶来要抓人,简直与当下情景……一般无二。
可是钟行汌一行只是请愿,并非□□,他会抓人吗。
如果抓了呢?
如果……
温月惭想着,眼角忽地狂跳起来。
天愈发黑了。
张炳走路轻巧得几乎没有动静,他捧着手炉,从众多学子之间穿过。
“哟。”
他左右打量着:“大寒的天,冷得要落雪了,一个二个就穿件薄衣跪在这,值不值当?不冻得慌?”
无人应答,他也不甚在意,只慢条斯理站到最前端,开口道:“你们,谁领的头啊?”
他的身子横在钟行汌眼前,挡住了殿内的圣人像;钟行汌的眼珠轻轻转动,却正好对上了张炳的三角眼。
张炳眯了眯眼,微微俯下身子,凑近钟行汌:“……是你吧?”
钟行汌闭上眼,不说话。
“不张口?”
张炳把音调拖得很长:“那咱家问你,闹这一出是为了什么,还不说吗?”
钟行汌近一日未进水米,嗓音干涩:“为张典簿的死,要一个交代。”
张炳嘴角似乎挂着笑:“听说他是自己悬的梁啊。”
钟行汌面色木然:“他是为祭器和廪米悬梁。”
“啊——”
张炳似是恍然大悟,直起身子来:“人死了,你们要交代,不去京都府,都在这跪着干什么?”
他往下踱了几步,靴子踩在钟行汌洁白的衣摆上:“你们读书人,太傲了;这世道哪有不死人的?死了个典簿,你们就为了这个,要在这里要挟君父吗?”
“我等不敢要挟君父,然国子监为天下官学之首,监生是朝廷储才之基,廪米是养士之根本。如今不仅廪米连月少发,就连释奠先师的祭器也不合规制。”
钟行汌跪直了,扬声道:“典簿临终时留下的礼记我等已抄录呈上,学田田租收了,银子去了哪里?廪米发了,为何不足?祭器该换,为何不换?我等只是想知道,朝廷拨给国子监的钱粮,到底用在了哪里?”
“钱粮拨下来,自然不会长脚跑出去,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儿讲?”
“若是能好好讲,张典簿何至于以死明志?我等立志报效朝廷,却也不能任人欺辱,更不能眼看国蠹作乱!今日所作所为,便是要一个真相大白;一日不见,一日不食,不饮,不归!”
“国蠹?”
张炳退回来,意味深长地看着他。
“太子殿下领陛下之命协理国子监事务,你骂国蠹,是冲谁?”
“太子?”
他抬高声音:“还是陛下?”
钟行汌一愣,猛地抬头看向张炳。
“阉人。”
他咬牙切齿道。
张炳扭过头:“此人大放厥词,惑乱人心,攀咬太子,藐视君父,把他给咱家捆好了!带走!”
话音刚落,几个番役一拥而上,压住了钟行汌的肩膀。
“放开我!”
钟行汌拼命挣扎,后方的学子见着这架势,竟有人站了起来,手指快要戳到张炳鼻尖上去:“没骨头的东西,你们凭什么抓人!”
张炳皱眉:“一并绑了!”
此话一出,本来跪坐的学子都站了起来,叫骂声此起彼伏,眼瞧着就要陷入混乱,却见那大成殿后窜出来一道身影,扑向了钟行汌。
“慢着!慢着!有话好说!”
温煦喊得劈了嗓子,他正要去拉开制着钟行汌的番役,面前却闪过一道寒光,吓得他一下刹停了脚步。
张炳打量着他的穿着,见他没有着白衣,才开口问道:“什么人?”
温煦小心地避开胡昭的刀,略略拱手:“在下是钟行汌的同窗。还请厂督莫要动手,若是伤了人,来日还有大麻烦,不值当,不值当的。”
张炳擦了擦手:“你在威胁谁?”
温煦脸上挂了笑:“不敢,不敢。”
张炳抬眼:“这些人不忠不孝,你要为他们开脱?”
温煦脸上的笑更大:“话不能这么说,正相反,正因有忠君爱国之心,今日才会向陛下请愿;有些话是说得不得体了,但这失言又有失言的论法嘛。”
“温煦!你干什么!你要为这些阉人折了自己的脊梁骨吗!”
钟行汌满面通红,几乎被人按到了地上,却还在艰难地发声;他话音未落,温煦已然脸色一变:
“你能不能少说……”
张炳侧目,温煦又扯了扯嘴角:“我劝劝他,劝劝他。”
他蹲下身去,拽着钟行汌的衣领把他拉起来。
“你到底要干嘛?命!命还要不要?”
他语气里似乎有些怒气。
张炳给了左右一个眼神,番役松开了按着钟行汌的手。
“不要了!”
钟行汌粗声道,他眼里的猩红让温煦脑海中空白了一瞬。
“可我不能看着你去死呀!钟行汌,我在这里就只和你能说上两句话,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吗?你听我的,咱们肯定还有别的办法,咱们走,行不行?”
钟行汌眼中的神色决绝得让他心底发寒,他不明白为何钟行汌如此坚持,难道还有东西比活着还重要吗?
他眨着眼睛:“钟行汌,我去找我姐……”
钟行汌没有说话,他们之间只有呼啸的风声。
温煦忽地觉得有点无力:“我们是来读书的,我们是来读书的呀!你有大志,你为什么不等一等?等你入了仕,你想查什么查不了?厂狱是什么地方,你进去了不是去送死吗,你还出得来吗?”
“我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钟行汌喉间滚动了一下:“我不想在入仕以后,才惊觉大邺已被蛀成了一具空壳。”
温煦张了张口,只觉得喉咙发哽,说不出话来。
张炳的声音幽幽响起。
“咱家,仁至义尽了。”
“带走——“
“厂督想好了?今日带走这些学子,可就不好收场了。”
张炳话到嘴边,却被人猛然打断。温煦愕然,往门前看去,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众人之后。
张炳换了一副神情,笑眯眯道:“卫大人?今日这么热闹,把大人也惊动了?”
卫陵懒懒掀起眼皮:“在场的一个都伤不得。厂督若不想来日引发□□,被陛下问责,今日便到此为止吧。”
张炳一噎,随后冷笑道:“这是哪位贵人的意思?卫大人,若这只是大人的越权之举,就恕咱家不能从命了。”
男人面色沉静,一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。
张炳收起笑意:“大人还有话要说吗?”
“我有。”
一道清亮的声音自卫陵身后响起。
“怎么,本官的意思,难道也做不得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