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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、第八十章 冬雨 他们早有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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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声隐隐。
线香刚燃上,飘出的烟细直,缠绕上房梁时如一条柔软的绸带般缠绵。
温月惭扶着额头,低头看着顾重晋派人送来的国子监账目,眉头不知不觉耸成了一座小山。
她身侧伸过来一只白皙的手,点亮了桌上的灯烛。
“小姐,似乎要下雨了,外面的天阴沉得很。我把灯点上。”
青栀柔声说着。
温月惭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,把目光从纸墨里拔出来,顺着窗口看向窗外。
“确实黑乎乎的……小猫还在院子里玩吗?”
青栀点点头。
温月惭搁下笔:“可别叫它把笼子里那鹅给撕了。”
“小姐放心。”
青栀说完,察觉温月惭气色不是很好,眉眼间流露出了一丝担忧:“小姐歇一歇吧,青栀给您按按。”
温月惭没说话,青栀走到温月惭身后,刚将双手搭在她肩头,温月惭便随着她的动作往后靠了靠。
“以后不要叫这个名字了。你不是有本名吗?”
温月惭的领口被指尖勾动,女子应道:“是,那……辛昀给小姐按按。”
“那日大成殿的事……坊间都传开了吧。”
辛昀的动作细致:“……是,这几日街头巷尾的酒楼茶馆都在议论这事,锦衣卫的大人们挨家去查,
还抓了几个言语悖逆的,但这股风潮还是隐隐地止不住。”
温月惭闭着眼:“言语悖逆……都说什么了?”
“这……”
辛昀犹疑着。
“这里只有你我,你怕什么?”
辛昀咬了咬嘴唇,吞吞吐吐:“无…无非就是些酸老爷卖弄见识的胡话……说,说……”
她的声音渐小:“说太子殿下德不配位。”
温月惭冷笑一声,睁开了眼睛。
“说着大成殿的事,外头却早就把矛头对上了东宫。可见这满大街的平头百姓,竟然对内情一清二楚,说没人挑头,我是不信的……凤禧宫的娘娘,真是不遗余力。”
辛昀半梦半醒般:“小姐是说……”
外头传来雨点砸在地面上的声音,温月惭耳廓微动,拍了拍辛昀的手:“好了,我听着外头似乎落雨了,去把小猫叫进来吧。”
辛昀嗯了一声,走了出去。不一会儿,小猫晃悠着大脑袋走了进来;它钻到书桌底下,在温月惭身边嗅了又嗅,最后趴下来,只伸出那毛茸茸的爪子,拍在温月惭腿上。
小猫到底不是真狸奴,这一掌下去,温月惭觉着大腿隐隐有些发麻。她好笑地看着它:“玩累了?想找吃的?不是刚吃过饭吗?”
小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温月惭正逗着它,却突然听见辛昀的声音。
“小姐!”
她抬眼一看,辛昀正站在门前,抬手挡着雨:“我瞧着陈公子在咱们院外边,似乎是有什么事。小姐要叫公子进来吗?
陈穹嘉?
温月惭有些疑惑,但还是回道:“叫他进来坐。”
辛昀答了是,又匆匆跑了出去;雨势渐大,不一会儿,外头飘过来一把伞,伞下人穿着齐整的藏青色襕衫。
温月惭定睛一瞧,脱口便哎呀了一声。她赶紧站起来,到廊下拿起一把伞,冲下去罩住暴露在雨中的辛昀。
她把辛昀举在陈穹嘉头顶的那把伞又往陈穹嘉的方向推了推:“你这人怎么回事,下雨的天在外边傻站着干什么?淋着阿瀛了更是有你哭的。”
阿瀛坐在陈穹嘉怀里,茫然地眨巴着眼睛。
几人手忙脚乱地躲到了廊下,收起了伞。辛昀的衣衫湿了一大半,温月惭便唤她回去更衣,自己领着陈穹嘉走进了正厅。
空气又湿又寒,温月惭赶紧倒来了热茶。陈穹嘉接过杯盏,面色有些不自然。
“我,我并非有意,只是早就站在外头,实在没料到会下——”
意识到说漏了嘴,他赶紧闭上了嘴,低下了头,只有他怀里的阿瀛,双环髻塌了一半,还傻乎乎地看着温月惭笑。
温月惭有些无奈:“说吧,怎么了?”
“也没什么。”
陈穹嘉敛了敛神色,但开口时脖子还泛着淡淡的粉红:“阿瀛最近不爱吃饭,不知是怎么了。”
“……我就想着,你之前总来陪她,近日事忙,不常来,许是她……想你了,所以——”
“原来是小阿瀛想我了?”
温月惭笑眯眯地向阿瀛伸出手,陈穹嘉一愣,垂下了眸子。
阿瀛咯咯笑着,一声声叫着“姐姐”,爬进了温月惭的怀里。
“阿瀛怎么能不吃饭?不吃饭怎么长高?怎么有力气?”
温月惭抱着阿瀛回到桌后坐下。
陈穹嘉眼底浮着淡淡的笑意,他看着温月惭桌上摊开的账目,问道:“在做什么?”
温月惭搂着阿瀛:“在看国子监的账目。祭器的事还在查,但学生的廪米发不下来,是因为账目对不上,影响了程序推进。”
陈穹嘉点点头:“看出问题了吗?”
“是有问题。”
温月惭翻着账册:“若有人想要篡改数字来诬陷东宫,必然也要用印,而且用不到正印,只能想办法借用备用印,但近一月来,监内没有留下任何借印记录。”
辛昀更完衣就立马回到了正厅;温月惭还在思索,辛昀却突然将一份带着清香的三白汤放在了温月惭面前。
温月惭愕然抬头,就见辛昀悄悄往陈穹嘉的方向使了个眼色。
温月惭看向陈穹嘉:“这是……”
她一垂眸,才注意到陈穹嘉身侧还放着一个食盒。
陈穹嘉咳嗽一声:“照顾阿瀛的饮食,我便学了一些。你尝尝,可还喜欢?”
温月惭把阿瀛交给辛昀,自己埋头尝了一口,眼睛微微一亮:“厉害。”
听见这句话,陈穹嘉攥着衣角的手微微松了松,他正色道:“我父亲从前做主簿,用印这些我也会看一些。”
温月惭点点头,把椅子微微朝一旁撤开,陈穹嘉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俯下身翻动纸页。
一时间,外头是哗哗的雨声,屋内却只有翻动账册的沙沙声和调羹碰撞瓷碗发出的声响。
不一会儿,陈穹嘉直起腰,用手点着纸面:“你没猜错,这个用的就不是正印。不管有没有记录,副印必然被调用过。”
温月惭凑上去: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你瞧,这个‘监’字的‘皿’字,有一个极小的缺口,不常与文书打交道,多半看不出来;而且并非这一份,后面有很多份存在同样的问题,可见是印玺上就有这个缺口……正印上绝不会出现这个问题。”
温月惭放下碗,眯了眯眼:“那就是有人监守自盗。”
“还有一种可能。”
陈穹嘉沉默稍许,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。
“你听说过……云家获罪的原因吗?”
温月惭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反应过来时,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陈穹嘉。
“当年西北战事结束,却还有部分勾结西蛮的叛军余孽被困在中原。他们逃不掉,又无力再战,只得隐匿起来。”
云家身为皇后母族日渐势大,在知晓这些叛军的行踪后,非但没有上报,反而私下里与叛军达成了合作。“
陈穹嘉看向温月惭:“他们伪造了一套漕运官印,助叛军堂而皇之地逃出了重重筛查,从洹州离开。云家从此便以东夷为中转之处,利用这套官印明目张胆地与西蛮进行生意往来,从中牟利。“
他认真道:“他们早有反心。”
温月惭深吸了一口气:“你的意思是,也可能有人效仿云家,伪造官印?他们怎么敢?不怕被揭露吗?”
陈穹嘉摇摇头:“云家当年在宫宴上行刺圣驾,却未能成功,反而使得皇后过身。若没有这桩罪当了导火索,伪造漕运官印的罪名未必会被翻出来。”
温月惭听着陈穹嘉的话,默默看向了那官印的缺角。
外面的雨势渐渐小了,但还是淅淅沥沥。
仿佛再也下不尽。
“叫我来干嘛?”
青山园内,魏羿刚收了伞,正拍打着身上的水珠。他发了问,却没听见顾重晋的回答,便疑惑地抬眼一看。
这一看,他的眼睛立马直了。
“靠。”
他几步走上前,小心地将手放在园内那匹骝马的鬃毛上,说话时声音都有些颤抖。
“这真是顶好的河曲……”
“喜欢?”
一道含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;魏羿转过身,顾重晋正缓步朝他走来。
“真喜欢,就牵回去。”
“这——”
魏羿眼底的惊喜之色掩饰不住,但碍于在宫内,他还是生生压下了心中的激动,只一个劲儿地搓着手。
“真的?”
顾重晋点头:“真的,听说你日日去求庆王殿下,便知道你想要。”
魏羿切了一声:“我可没求他。”
他绕着那马转了一圈,狐疑道:“你哪来的这么好的马?”
顾重晋淡然道:“廖桢送的。”
此言一出,魏羿险些跳起来。
“廖桢送你?他为什么送你?为什么不送我?”
顾重晋无奈:“我送你,行不行?”
魏羿不说话了,只一味绕着那骝马啧啧赞叹。顾重晋在一旁站着,挂着万年不变的,温和的笑容。
雨刚停,地面上还湿润着;那骝马被魏羿围绕着,似乎也不耐烦了,扬了扬蹄子,掀起一连串冰冷的水珠。
那水珠好似溅入了顾重晋的眼睛中,让他眼中的笑意冷却下来。
愈冷。
愈冷。
愈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