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77、第七十七章 饮血 若出,必见 ...

  •   水是静的。

      未名湖上没有风,只有一层薄雾漂浮在水面上,把远山近树都晕成了淡淡的墨色。

      湖心有一块不大的石头,廖桢坐在上头,手中钓竿上悬着的丝纶一直垂到水里。

      他身上披着靛青色的袍子,额角的发丝随风飘动着,柔和了他面部冷硬的线条。

      天地皆静,水面上时不时泛开一圈涟漪;然而廖桢攥着手中的那张薄纸,一动不动,似乎也变成了一块巨石。

     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,拍在他后脑上;廖桢眼皮一颤,整个人恍若惊醒了一般,周遭的鸟鸣瞬间放大了数倍。

      他捂着头扭过半个身子,正对上了甘时佑写满了纳闷的脸。

      “干什么呢,叫你半天也不理人。”

      廖桢脑袋嗡嗡,抿着嘴憋了半天,才吐出几个字:“甘怀义,你——”

      甘时佑的巴掌又拍在了他的脑袋上:“我什么我,你什么你,别钓你那破鱼了,反正你也钓不上来。快点过来吃饭。”

      甘时佑走出几步,又折回来,往他怀里看去:“看什么呢?”

      廖桢反应过来,把手中的纸笺胡乱叠了叠,塞进怀里:“你的遗书。”

      甘时佑轻嗤一声:“那你揣好了,多沾沾喜气。”

      说罢,他转身顺着汀步走向岸边;廖桢随手把钓竿搁在巨石上,敛了敛袖子,站了起来。

      一行嶙峋的石头通向岸上早已枯黄的草地,那草叶极脆易折,一踩上去就会发出咔嚓的声响。

      “惟寅,这里!”

      甘时佑的声音传来,廖桢抬眼看去,见他正站在不远处的石桌边朝他招手;魏郅坐在他身侧,正在分着碗筷。

      那桌上没有什么珍馐,只有一盘牛肉,一碟黄瓜丝,一壶酒。

      廖桢勾了勾唇角,自顾自落座:“多年不见,还以为你们会在玉和楼给我好好地摆一桌。”

      魏郅眼皮都不掀:“嫌弃?”

      廖桢给杯中斟满酒水:“怎么敢。”

      甘时佑大咧咧坐着,从盘中夹了几块牛肉:“你一住进来,这贤良寺怎么反而还显得更冷清了?”

      “煞气太重,不招活物。”

      廖桢一口就咽下了杯中的酒水,辛辣滑过喉咙,他拧了拧眉:“不痛快,叫人给我换碗来。”

      魏郅拿筷尖点了点他:“你这是在西北野惯了。”

      廖桢放下酒杯:“寻光,是你在京都被拘惯了。”

      他似乎只是说了一句无心的话,但魏郅夹菜的手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。

      “你还想说谁?廖惟寅,你少五十步笑百步了,你待在这贤良寺里,不也飞不出去?”

      甘时佑朝他凑近了些许:“咱们是多少年的兄弟,你跟我交个实底子,驿道那事,到底有,还是没有。”

      廖桢的腕子悬在半空,夹杂着湖面上潮意的风钻入他的领口;他眯了眯眼,沉默了半晌,放下了筷子。

      “你今日是来试我的?”

      “我试你?我是在问你!在你心里我甘怀义就是这样的人?”

      廖桢拍了拍他的肩膀,接着重新拿起了筷子:“别问了。”

      魏郅坐在廖桢对面,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
      “廖桢。”

      他开口:“你在京都到底是什么情势,你最清楚……打算怎么办?”

      “还能怎么办?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
      “廖桢!”

      魏郅眉眼间含着淡淡的怒气,甘时佑见状,连忙给他斟酒。魏郅看着酒水滚入杯中,理智也回拢了一些,他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这话我不该说。驿道账目的事情若是与你有关,你自该待罪;若是无关,你万不可再搅和下去。廖老大人当年辞官退隐,明哲保身,这是先例,你可循之。”

      廖桢夹了一筷黄瓜丝:“你让我辞了总督之位?”

      魏郅不答:“你想活,就得让陛下安心。”

      廖桢埋头:“那西北怎么办?”

      “我和怀义活得好好的,你怕什么?”

      廖桢不说话,只是低头咀嚼着口中的黄瓜丝。良久,他轻笑一声。

      “这话你也只能对我说了。”

      魏郅咬牙:“我没在同你玩笑。”

      “好啊。”

      廖桢头也不抬:“你是乖顺,在京都待了快十七年,待得筋松骨软,待得早就忘了策马是个什么滋味;你目光长远,你权衡利弊,你明哲保身,你位高权重;你深受君恩,可是魏寻光啊,前些日子,你不也下了刑部的大牢,险些丢了命吗?”

      他叹了口气:“廖承望,费如通,你以为他们躲掉了?你相信我,他们还要再回来的。”

      魏郅深吸一口气:“至少我现在还活着坐在这里。”

      廖桢终于停了筷,他抬起眼,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睛里似乎带着一点笑意。

      “放心,至少我也还不会死。”

      魏郅一愣。

      廖桢看着他的脸,淡淡开口:“那日在乾清宫,陛下将都察院温朝山的那道折子送到我手中,而送来折子的人,是温月惭。”

      “我当时觉得奇怪,一道奏折,何须通政使亲自来送。可是这几日,我查了查温家的底细后,却明白了。”

      甘时佑一头雾水:“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温朝山原任图州知州,是今年年初才入了京,场面上的话,是说他治理水患有功破格拔擢,可是细细查了,这‘破格’却和宫里大有干系。”

      魏郅道:“璘娘娘?”

      “我那妹妹才不会要这样一个蠢材……我看,多半是那几个阉人见钱眼开。”

      廖桢搁下筷子:“有意思的就在这了。陛下向我透露温朝山参我的事情,又把温月惭送到我面前,不过是想让我们相斗罢了。届时我为脱身,又为泄愤,势必会调查温家的底细。只要温家与宫里的联系被我查出来,再加上温朝山必然是受人指使才会参我,我自然就会怀疑,是廖菘要动我。”

      甘时佑额角一跳:“什么意思,是离间你与璘娘娘?”

      魏郅若有所思:“我虽参不透其中缘由,可是你如何能确定,此事真的不是璘贵妃的指使?毕竟温朝山不可能凭空得知驿道账目的事。”

      “她不敢的。”

      魏郅不明白。

      廖桢站起身,转向那雾气迷蒙的湖面:“她绝不敢逼我入绝境。”

      冬日的风瑟瑟地吹着,吹落了树上的叶,吹散了天上的云,水天皆是一片了无生机的灰白。

      廖桢眯起眼睛,望向远处,仿佛雾气散去,前方就是西北的漫天黄沙。

      不对。

      他突然想起。

      这个时节,西北该要下雪了。

      他似乎感觉到了寒意,拢了拢身上的袍子:“只要我顺着陛下的意思,我当然不会死在这里。”

      这话不知是说给自己听,还是说给魏郅听,只是一眨眼,余音就消散了。

      他依旧望着湖面,却弯了腰,曲了腿,在草地上坐了下来,接着,躺下了。

      那一方界限清晰的未名湖逐渐在他视野里消失了,在他的头搁在草地上的瞬间,他看见了头顶没有边界的天。

      寒风肆意切割着他的脸颊,他的眼睫一抖,仿佛看见了鹰隼划过长空;耳朵贴着地面,好像听见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。

      他的胸膛是难以逾越的山峦,正在随着他的呼吸起伏,生生不息。

      他扯开嘴角:“怀义,寻光,我是不是老了?”

      甘时佑啧了一声:“你还有的是活头呢。”

      廖桢的嘴唇翕动着:“我想起从前的日子了。”

     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。

      “真是好时候啊……”

      风停。

      “起手式,单膝微曲,重心下沉。”

      男人清清冷冷的嗓音从身后传来,温月惭站在苍梧院的梧桐树下,握着梅枝的那只手上被覆盖上了一片柔软。

      卫陵一边带着她调整姿势,一边说着:“接着,刀藏身后,刀尖点地。”

      温月惭有些手忙脚乱,卫陵牵着她的手腕,带着她做出动作。

      她脚下有些发软:“卫居远,你会不会教,我说就想试一试,你怎么教这么难的给我?”

      卫陵松开她,有些无辜地看向她:“你是要‘试’,还是要‘学’?若是要学,我自然有别的教法。”

      温月惭盯着他的眼睛,总觉得他看起来像只狐狸,狡诈得很。她咬了咬牙:“继续!”

      卫陵从她身后扶住她的胳膊:“怎么突然想学武?”

      “不知道,廖桢进京后,我总觉得心里头堵得慌,不太平,就想找点事情做。”

      卫陵带着她挥动梅枝:“怎么了?”

      温月惭一边在心里记着动作,一边回答道:“只觉得乱得很,黑白明暗分辨不出,温家也陷了进来。”

      卫陵抬了抬那梅枝:“方才那一式,叫‘风起’,看似为静,实则气机早已锁定对手。“

      温月惭若有所思:“要攻要守,实在难以抉择。“

      卫陵的手忽地搭在她腰间,她只觉得身形一旋,手中的梅枝竟也划出了冷冽剑光。

      “这一式,叫‘风沙’,身旋,刀随身形划出圆弧,可遮蔽对手视线;虚中藏实,利用旋转之力,一刀快似一刀,绝不给对手任何喘息之机。”

      温月惭稳住身形,听着梅枝在耳边划出朔朔之声,她眼前浮现出了那日在乾清宫与廖桢对峙时的刀光剑影。

      她恨恨道:“陛下是有意引我与廖桢相斗,这是试探,也是制衡。为了维持这表面的平衡,我竟要回护温朝山,实在是……荒谬。”

      卫陵的动作慢了下来,招式变得迂回而轻柔;一片梧桐叶飘下,卫陵带着她将手往前一送,那叶子正落在花枝顶端。

      温月惭的目光落在那片枯叶上:“陛下猜疑,廖桢回京,如今我算是腹背受敌,即便要再拼一次,又该如何下手?”

      卫陵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尖,那梅枝舞动的幅度倏然变大;卫陵的另一只手从后伸来,教她双手握住花枝。

      方圆之内忽地扬起一片尘灰,温月惭感受到这股力气带着她举起花枝,以雷霆之势迅速劈下——

      破空声炸响,温月惭看着飞扬的落叶,还有些怔愣,卫陵的声音就再次响起。

      “‘破阵’,核心杀招,没有花哨变化,只在对手露出破绽时,以速度和力量取胜;刀意如行军布阵,以正合,取奇胜。”

      温月惭还没回过神,手中的花枝就好像活了过来。她的手腕一旋,枝端如刀尖般上挑。

      “此招专刺对手咽喉、心胸等要害,若出,必见血光——”

      卫陵话没说完,院外突然传来了青栀有些急切的声音。

      “小姐,小公子给您传来急信!”

      温月惭额角一跳,看向院门。

      天色骤变,空气中窜上了土腥气;院内本来扫得规整的落叶此刻已然被吹散了,毫无章法地刮着地面。

      寒风扑面而来,卫陵的手骤然收紧。

      “这一式,叫‘饮血’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饮血

  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[我要投霸王票]
  • [灌溉营养液]
    • 昵称:
  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  • 内容: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