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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第六十二章 生机 它在那时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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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链在地面上拖拽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
“问得怎么样了?”
季仲站在王裘的牢室之外,捧着一个小匣子,静静看向里头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。
校尉将钥匙插入锁孔:“回秉笔,贪墨一项事实清楚,证据确凿,现在唯有曲苧坑杀和城东伏杀二项还没有定论;昨日同知和少保亲审,此人只说与他无关,连审两轮后他便再不开口了。”
季仲垂眼:“陛下于金銮殿上震怒,如今是一定要钦案速结……你们可不能连供词都递不出。”
校尉不敢接话,默默退到一旁。
季仲扫了他一眼:“远远守着。”
校尉道了声是,季仲收回目光,抬脚跨入了牢室之内。
“我以为你会寻死。”
他站得远远的,注视着王裘的背影,挑起一抹笑:“这世上有一种人,他们机关算尽,最爱铤而走险;对他们来说,死不可怕,怕的是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怎么,阁老难道怕死吗?”
王裘面壁跪坐,闻言,缓缓睁开眼。
“我若自行了断,岂不遂了他人心愿?”
季仲挑了挑眉,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话。低声笑了出来:“这话倒像是意有所指。”
王裘扭过半张脸:“我说什么,你不清楚吗?”
季仲面上闪过一抹无辜的神色:“不清楚,阁老说明白些吧。”
王裘攥了攥拳,下意识想张口,可是半个身子刚转过来,却像是想到了什么,猛地顿住了。
“你看,你自己不敢认这个罪,也不敢言及此事……因为你知道,即便真到了要以命抵命的那一天,总也要想办法给自己留个全尸。”
季仲在他面前蹲下:“你想把我供出去吗?”
王裘紧紧抿着唇,看着他。
季仲开口:“好啊。”
他的神情那样温和:“那夜禁军赶到后,刺客尽数咬舌自尽,没有活口;王裘,谁能给你作证呢?不过没关系,想做就去做吧,能不能拉我给你垫背,不试试怎么知道呢?”
他凑到王裘面前,放低声音:“说不定,陪你下黄泉的,不止我一个。”
王裘神色凝固了一瞬:“什么意——”
张口的瞬间,一抹寒光从季仲袖口闪出,王裘没来得及躲闪,刀锋划过的瞬间,一股温热从口腔中喷溅而出,溅在了季仲的脸颊上。
想说的话像是被切断了,怎么用力都无法再说出口,钻心的疼痛一直蔓延到指尖,王裘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,他颤抖着手,摸上裂开的嘴角,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口,鲜血顿时涌出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那红色的肉块上。
血流尽后,露出的便是他舌根处整齐的刀口。
王裘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。
季仲的指节擦过脸上的血迹,他看着那抹艳色,眼中闪过一丝厌恶。
“不要太激动,你越急,咽喉收得越紧,血水倒流,气闭不通,会死得很难受。”
他轻飘飘地说着,刀柄在他手心打了个转,刀尖戳入那肉块。
“阁老,不要怪我,你若能言语,我便夜夜不得安寝啊。”
王裘捂着喉咙,整具身躯都抖个不停;他的嘴唇开开合合,牙齿撞击的声音如同在冬日里折断一根冰凌;他如溺水一般长大了嘴,拼尽全力地去发出声音,可是发出的只有血水挤压喉咙发出的呜咽。
他抬起眼,恨意炼红了眼角,几乎能将人灼伤,可是那双已经开始变得浑浊的眼底,那滑腻的,是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。
季仲小心地打开匣子,将断舌挑了进去,抬眸撞上王裘眼神的瞬间愣了愣,像是被刺了一下。
他随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“不能说话,可我记得,阁老似乎还写得一手好字。”
牙齿相磨的声音一停,王裘眼底的恐惧渐渐浮出水面。
季仲看了看王裘的手,啧了一声。
“砍了手就做得太明显了,届时更加麻烦。”
他笑着抚着王裘有些发白的鬓角:“算了,算了,我打心底里敬重阁老的为人,自然也愿意信任阁老。”
“毕竟人非草木,只要阁老帮我这一回,诏狱之外的活人,我自然都会帮阁老照顾妥帖。”
王裘看着季仲的脸,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冷静下来分辨季仲话里的意思。
季仲耐心地说着:“那名叫关阙的夫人,是阁老的旧识吗?”
王裘瞳孔一缩,登时抬手揪住了季仲的衣领;他嘴角撕裂的伤口皮肉翻卷出来,随着他的动作抖动着。
季仲深吸一口气:“不要激动啊,阁老,当心身体。”
“你放心,我自然不会对关夫人如何,只是夫妻二人同气连枝,若是温朝山有一天不好了,他府里的内眷……自然也有别的去处。”
“阁老。”
季仲握住王裘的手,安慰一般拍了拍:“你已经逃不掉,多为他人换一道平安,又何妨呢?”
他握着王裘的手的动作看似温柔,然而王裘纠缠着他衣领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,直到最后,他整个人都跌坐在地上。
季仲抖了抖领口,站起身,从袖口抽出一份纸卷。
“供词在此。”
他将那纸卷丢到王裘身前:“阁老,认吧。”
血腥气氤氲在暗处,囚犯低垂的头颅,弯曲的脊背被高墙圈禁在这一隅狭小的空间;血气越过墙头就被秋风吹散了,成了落在地上的一片枯叶。
街上人来人往,这片叶子很快被踩碎了,又被马蹄碾成了齑粉。
蓝家门前今日倒是热闹,魏羿带着人正把一个蒙着黑布的笼子往蓝家的院子里运。
蓝澄柠站在门边,看着那个笼子,眼睛亮亮的。
魏羿停下来,看到她这神色,觉得有些好玩。
“这家伙待在我那,比我还霸道,平日给他喂食没有谁不小心翼翼,哪里敢打他;不过少了些鞭打后,瞧着倒是温顺了些许。”
他低头瞧向蓝澄柠:“温月惭说她应承过你,我就给你送过来了;此事本不合规制,但我们那实在容不下这么尊大佛,你若能帮上忙,也该谢你。”
蓝澄柠双颊的一对酒窝若隐若现的,她乖巧地行礼:“谢过世子。”
笼子在院内放好,黑布被撤去,笼子里那只猞猁被日光晃了眼,尾巴摇了摇,又躺了下去。
蓝澄柠抬脚往院内走,魏羿注意到她走路时的身形,忙叫住她。
“腿怎么了?”
蓝澄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在狱中不小心摔着了,本来都快好了,但在城东那晚跑得太急,这几天又有点不好了。”
魏羿点了点头,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,眸色暗下去了一些。
“王裘认罪了。”
他道。
蓝澄柠转身时的脚步一顿,这句话在她脑海中转了几圈,她慢慢地抬眼看向魏羿。
“帮元松入仕为官原是他们二人的一桩交易;他们选中李桓光,本以为事情做得天衣无缝,却未曾想蓝笃屾无意中早已看过春闱的草榜。”
魏羿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复杂:“蓝笃屾暗中筹措联名,此举可能触碰陛下逆鳞,对王裘他们就是构陷反击的好机会,但是现在天下人都知道,他是为了——”
“他是为了李桓光,也是为了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。”
蓝澄柠打断了他。
魏羿怔了怔,蓝澄柠的脸隐没在枫树的阴影下,却在此时抬了起来,朝他笑了笑。
“世子,多谢你们。”
魏羿看着她转过身,久久没有回神。
公道。
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庭院,方才真切意识到这场变故对蓝家而言意味着什么……不止是蓝家,还有——
还有陈穹嘉。
公道两个字在此时突然变得很重,王裘的金山银海在它面前轻如鸿毛;这个念头在魏羿脑海中成形,他突然就觉得有些毛骨悚然。
树叶沙沙,风声萧萧,大好秋景在他眼前,他却想起了陈穹嘉那只快如疾风的拳头。
陈穹嘉当时的神情那样狰狞,是为什么?
“这世间可以没有你,但没有我,不过尔尔。”
这句话占据了魏羿的脑海,他转身跨出蓝家的大门,面前就是喧嚷的街道。
“这世间可以没有我……”
他嗫嚅着,目光从街上奔跑而过的孩童,到卖豆花的老人,最后,回到他身后,蓝家那破旧的门匾上。
这世间可以没有他。
可以没有他,但是不能没有陈穹嘉,不能没有蓝澄柠,不能没有早起的菜农,守城的将士。
不能没有街边卖豆花的一个普通的老人。
蓝家的大门在他身后阖上,他带来的人守在门口,以备不测。
魏羿转身,走下了石阶。
大门一旦关上,那方小庭院还是和以往一样安静,没有什么变化。
蓝澄柠走到笼子前,她胸前的小银锁晃动着,这细微的动静似乎惊醒了猞猁,它翻身站了起来,一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蓝澄柠。
蓝澄柠有些紧张地在笼子前蹲下来,小声道: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
猞猁甩了甩尾巴。
笼子的钥匙挂在枫树的枝干上,蓝澄柠将钥匙取下来,犹疑着反复打量着这只猞猁,突然觉得,它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印象中那么大。
她看着手里的钥匙,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,再开口时,声音微微有些颤抖。
“你……你在京都待了这么久,应该能明白我说的话吧。”
她蹲了下来,举起钥匙,认真道:“我可以放你出来,但你得听我的话,不能,不能伤害我。”
猞猁看着她,歪了歪脑袋,然后慢慢地屈膝,趴了下来。
蓝澄柠觉得有些惊奇,她将钥匙插入锁孔,一颗心一下一下重重跳着。
笼子的门开了一条缝,猞猁的脑袋迫不及待地拱了出来;蓝澄柠吓了一跳,忙将胸前那枚银锁送到它鼻子前。
“这是我哥哥喜欢的香料,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识得这个味道,是见过他,还是与他有缘呢?”
她低声念叨着。
猞猁从笼子里钻出来,却没有去闻那只银锁,而是围着蓝澄柠转了一圈,蹭了蹭她的小腿。
蓝澄柠见过路边撒娇的小猫,似乎也是这个动作,但是它这撒娇太生硬,偏她脚腕上的伤还没好,被这么一蹭,险些崴脚。
她一瘸一拐地走到花台下坐下,猞猁就跟在她身侧,走动时,左边的前脚似乎也有受过伤的痕迹。
“你也受过伤吗?那咱俩可真是倒霉。“
她将裙子往上提了提,露出包裹在脚腕上的一方帕子。
“我娘家中从医,她有一道治跌打损伤的好方子,名为‘叶覆术’,要用骨碎补,续断,乳香,没药还有三七冰片磨成药粉。”
“这还只是对外说说,不过我知道,这药粉的独门秘方,是夜交藤霜。”
猞猁在她面前坐下,看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,又解开脚腕上的帕子,开始上药。
它突然站了起来,默默地走开了。
蓝澄柠没顾上管它,还在自己说着:“这可还没完呢,虽然不知道为什么,但我是看在初次见面你也没有伤我的份上才悄悄告诉你。”
“这叶覆术之所以这么叫,乃是因为需要一枚叶子覆于药粉之上,中和夜交藤霜的寒性,一温一寒,一表一里,才能阴阳相济。”
猞猁毛茸茸的脚又出现在了蓝澄柠视线中,她一边说着,一边抬头看它。
“这种叶子啊,就是——”
猞猁口中叼着从园圃内采下的绿叶,蓝澄柠看清的刹那,却愣住了。
“紫苏……”
没说完的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,她怔愣着从猞猁口中取下那枚紫苏叶,目光下移,再次落到它受伤的左腿上。
这枚紫苏叶如同针线一般,她学着母亲的样子,把她脑海中那些散碎的布料,全部缝合成了一件完整的新衣。
一股潮气蹿入眼眶,她伸手摸向猞猁左前腿的关节。
“你怎么会知道……”
她轻声说着:“你怎么会知道呢?”
她抬起眼睛,一滴泪猝不及防落下。
“我哥哥救过你。”
她举起那枚紫苏叶:“用这个,是吗?”
难怪,难怪在那时情景,它闻到银锁里的香料,就没有再往前靠近,原来是这样。
蓝澄柠摩挲着那块突起的骨头,似乎也能想象到在许久之前的某一个白天,或者某一个夜晚,蓝笃屾像她一样,为它查验伤处,然后上药,覆上紫苏叶。
它在那时记住了这个气息,那是生机的气息。
蓝笃屾的血早已洒在了刑场上,然而命运是一段缠绵不断的药香,它将所有人都浸透;在最后,哥哥又救了她一次。
“只要有哥哥在,阿柠永远都不用去想这些。”
蓝笃屾说过。
他已经做到最好了。
蓝澄柠深深吸了一口气,她抹去面上的泪珠,跪下去,贴着猞猁的耳朵,将头埋进了它柔软的毛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