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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第六十一章 穷途 鬼火宵明, ...

  •   金銮殿上,群臣肃立。

      嘉承帝无声摩挲着扳指。

      温月惭立于丹陛之下,透过珠帘揣摩着嘉承帝的神色;她能感受到那一道沉静如古井一般的目光投在她身上,其中有审视,有等待。

      殿中鸦雀无声。

      文武百官的呼吸压得极低,无数道视线如针般戳在她背上,让她身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
      她慢慢转过身,目光扫过阶下,恰巧和王裘相撞。

      这一瞬间比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的时间更短,却不是避让,她眼中似无波澜,但那深不见底的瞳色里透出些偏执来。

      王裘觉得喉咙紧了紧。

      晨光穿透大殿高窗的菱格,浮沉被照成一束束金柱,将温月惭的身形投射在地面上,拉得很长,像是深夜里的一抹烛影。

      那影子照在苍梧院的雕花门上,微微晃动着。

      主屋内偶尔传出几声痛呼和抽气声,余下再也没有声音;院内有些寒凉,添热茶的奴婢正候着,但无人传过,也无人有心思闲聊。

      院前传来些动静,是魏羿守在关阙身侧走了进来;她鬓发有些散了,但步履匆匆。

      温朝山见到她,皱了皱眉,但瞥见跟进来的魏羿,还是变了脸色,迎了上去。

      “世子。”

      他拱手见礼,却被关阙一把擒住。

      “里边怎么样了?伤得可重?”

      温朝山喉中一哽。

      温煦在一旁垂头丧气地接道:“方才替她拔了箭,现下正在包扎;温月惭自己说没什么事,但是她回来的时候瞧着怪吓人的,满头满脸的血。”

      关阙脸上的血色顿时褪下去几分,甘钰雁在一旁瞧着这架势,忙出来打圆场:“是伤着了,但是现下已然没有大碍,夫人不必太忧心。”

      关阙长舒一口气,这才想起来同甘钰雁见礼。

      主屋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,一个婢子端着一盆血水走出来,众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,青栀从内室走出,看到这场景,还愣了一愣。

      陈穹嘉最先起身迎上:“怎么样了?”

      青栀关上主屋的门,未曾答话,先远远朝温朝山行了一礼:“小姐说此刻太晚了,少爷如今在国子监求学归家不易,大人明日也有早朝,她已然没事,就请二位先行回去歇息吧。”

      她把目光拉回到门前众人身上:“另外,小姐有几句话要同余下诸位交代,外面风大,请诸位进来说话。”

      魏羿一边跟着往里走,一边环视着周围;他快走几步,赶上甘钰雁,戳了戳她的肩膀。

      “阿姐。”

      他偷偷摸摸凑到甘钰雁耳边:“卫居远那厮呢?我出门去接关夫人之前他不是还在吗?这个时候跑了,实在不像话。”

      “平时天天同惭娘吵嚷,这时候倒还记得替她抱不平。”

      甘钰雁斜眼看他一眼:“惭娘臂上的箭刚拔出来时叫他进去了一次,之后就匆匆走了,应该是惭娘交代了什么。”

      二人跨过门槛,甘钰雁把门带上,屋内的气息顿时静止了,浓郁的清苦药味凝滞着。

      温月惭虚弱的声音从屏风后飘出来:“自己找地方坐,我是招待不了你们了。”

      她似是翻了个身,哎哟了一声:“姐姐在外边吗?快进来让我靠一会儿,我头痛得厉害。”

      甘钰雁站起身,一边往内室走一边碎碎念着:“怎么还头疼了?怕是遭了风了。”

      魏羿往圈椅椅背上一靠,戏谑道:“你此番也是左眼见过阎罗,右眼见过如来的人了。在那浮德庄上见着什么了?能让人狗急跳墙要杀你?”

      温月惭听着他说完前半句,嘴角一抽。

      “猪头。”

      她在甘钰雁腿上躺下:“迟早割了你那口条下酒。”

      魏羿额角一跳,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:“她这张破嘴就没有人管——”

      话没说完,扭头却发现自己正落座在陈穹嘉身侧;陈穹嘉看了他半晌,默默把椅子拉远了些。

      “不过确实发现了些东西……可以证明庆王殿下的清白。”

      听到温月惭这句话,魏羿把目光从陈穹嘉身上收回来,重新坐好:“怎么说?”

      温月惭闭着眼睛:“庆王殿下入狱有两个原因,一来是他和容箐的关系,二来是因为容箐署名的那笔银子最终运来了京都;但是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证明那笔银子真的到了他手中。”

      “浮德庄名为田庄实为银库;北镇抚司封庄及时,他们虽有假账,但真账藏得拙劣。”

      “我查了庄子上的账册,里头的入账分为两项,一为‘海利’,二为‘南材’;其中海利一项,自嘉承七年起至今累收四十六两,每年入账数目与容箐汇来京都的数目一般无二。”

      魏羿往前倾了倾身:“难怪银子找不到去向,是到了这里?”

      “海利源自洹州,南材源自曲苧;朝廷的赈灾银两,军用军费拨出去,由地方或者匪寇将东西变作银子,再经由票号洗干净,多笔汇入田庄,并从中抽取好处。”

      “这人一直和曲苧和洹州藕断丝连,元松,陶翀,容箐,都是他的傀儡……可能还有其他的傀儡,只是我们还未曾发觉而已。”

      关阙在外面听着,默默攥紧了扶手。

      “我知道这人是谁,但还差一样东西,一样印证他和这两个地方有关的东西。”

      她话音刚落,主屋的门就被人推开了;众人侧目看去,卫陵带着一身寒气跨入屋内,宽大的袍袖之下露出点簿册的边角来。

      温月惭闻声,撑起身子坐起来:“怎么样,可有找到吗?”

      卫陵抿了抿唇,将东西放在束脚圆桌上。

      魏羿偏头看去:“这是?”

      “官员丁忧,俸禄便会停发,但朝廷或会发放丁忧款项;所发款项记录为补助清册,吏部户部皆有存档。”

      卫陵收回手:“我于吏部任职,以复勘旧档为名调阅文书,合情合理。”

      “按制,恤银当由户部指定官库,直接拨付至官员原籍所在州县,或指定其亲属兑收,以确保皇恩速达;然而自嘉承七年起,共有七笔丁忧恤银并未流向官员原籍,而是流向曲苧县和洹州。”

      魏羿纳闷抬眼看向那宽大的屏风:“这又是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户部尚书兼内阁次辅王裘在升任前,一直兼任督饷郎中一职;自嘉承六年至嘉承十一年,丁忧恤银一干勘核原籍,副署吏部批文以行拨付的事务,都在他权责范围内。”

      关阙淡淡接道。

      屋内响起了温月惭的轻笑声,她的目光穿过屏风,穿过墙壁,凝成了王裘棋盘上的一枚白子。

      她飘然开口:“抓到你了。”

      烛光渐暗,甘钰雁剪去一节烛芯,火光暂灭,转眼又熊熊燃烧起来,把人影照得更明晰。

      温月惭思绪回拢,把目光从地面上的影子上收回,抬眸看向文武百官,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。

      胡湫韧低着头,在长久的沉默中微微侧身,向身后扫了一眼。

      卫陵垂眸出班,温月惭侧身让到一旁。

      卫陵撩袍跪下,声音平静清朗。

      “臣吏部文选清吏司卫陵,有本启奏。”

      秋风自金銮殿下袭过,将殿下众官衣摆都刮出猎猎之声。

      厚密云层遮盖了阳光,众人正疑惑今日下朝为何如此之晚,却见身侧掠过的飞鱼服色如烈阳,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奔上石阶,停在金銮殿前。

      一抹赤色跨出了殿门。

      王裘在殿门前驻足,他目光悠远,越过长安门,越过京城,不知飘向了哪里。

      他轻轻捻了捻食指,那里还残留着棋子温润的触感,抬起头,仿佛还在昨夜,他看见了一双眼睛。

      “老爷!”

      小厮匆匆奔入书房:“老爷,不好…不好了,庆王世子来了!还带了些人来,像是禁军的打扮。”

      王裘手心躺着一枚棋子,闻言,一丝不安涌上心头。

      “世子,世子说……”

      他皱眉:“说什么?”

      小厮低垂着头:“世子说,他受少保所托,来接关夫人回府。”

      棋子掉落在地上,滚到小厮脚边,发出的一连串声响在此刻格外刺耳;王裘坐在桌前,面上褪尽了血色。

      受少保所托……

      他抿紧了双唇,伸手扶住桌子。

      温月惭没死。

      温月惭没有死。

      温月惭怎么可能没死?!

      他无意识用着力,指尖几乎陷进了桌面的纹理。

      接人何须带禁军前来;禁军守在外面,不动,就是威慑的意思。温月惭做这一出,至少说明她完全清楚她今晚的遭遇是谁造成的;这是她耐心耗尽前给他留的最后一丝可怜的体面。

      禁军……

      想要调动禁军,必然要面圣,是谁去面的圣?为什么会这么快?为什么——

      等等。

      他脑中一白。

      今夜是季仲伴驾,有人进过宫,他必然知晓。

      可是他没有传信于他,也没有叫停城东的行动,他任由一切发生了,直到此刻……直到此刻,一切已成定局。

      王裘大梦初醒,嘴边扯出一丝讽笑。

      “季仲……”

      他几乎要把这个名字咀嚼出血腥的味道。

      关阙坐在他面前,听了小厮的话,起身要走。

      “是什么时候。”

      他突然发问。

      关阙脚步一顿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你来见我不会全无目的,我以为自己已经把你看得很死。”

      他抬眼看向关阙的背影:“是你传出去的消息。”

      他再次问道:“什么时候。”

      关阙没有回头看他:“不重要了。”

      “关阙。”

      他叫住她,却像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一般,停了很久;关阙站在那,她的身体战栗着,不知是因为风,还是为了别的什么。

      “我已尽力招待,但恐日后再难尽地主之谊。”

      他突然笑了笑:“到了那日,你来送我一程,就是我的圆满了。”

      关阙似乎张了张口,王裘看不到她的表情。

      她的嗓音像一条干涸了的河流。

      “王濂道,你我,就此别过。”

      “就此别过……”

      王裘眼前逐渐清明,他正站在金銮殿前,面前是十几年来深深烙进他脑海中的长安门。

      殿下的人纷纷抬头看着他,他视若无睹,抬脚迈出一步,又迈出一步,跨下了第一节石阶。

      第二节。

      第三节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校尉跟在他身后,慢慢地往下走。

      他停了下来,还有一步就能走下金銮殿;他回头,迎着风,眯起眼打量着金銮殿肃穆的梁柱,檐瓦,轻轻扯开了嘴角。

      秋风卷去了他的赤罗,他的功名,他的笔墨,他数十年的筹谋,他写过的如雪花银子般的票拟;也卷去他的不甘,他的贪婪与眼底的浑浊;他干净得像是一个初入书院的少年,但他举起手,指缝间留存着挥散不去的血腥气。

      二十年。

      二十年快得像做了一场梦,他醒了,但他与那个和他同桌而坐的人已然隔着一层大防,那不是俗世的界限,但他只能背对着她,用他的记忆,去注视那双明亮的眼睛。

      王裘转过身,口中念念有词。

      “鬼火宵明,狐鸣夜啸……”

      记忆中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
      “王兄,何为为人之道?”

      他嗬嗬地笑着:“何为为人之道……”

      他迈出最后一步,走下了金銮殿。

      何为为人之道啊。

      王裘没有答案,他抬起手,解下了自己的梁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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