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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第六十三章 雨幕 斩! ...

  •   “喂!当心些!”

      王裘被眼前的红绸迷了眼,没见着来人,挨了冲撞才回过神;眼前的婢女腰间也系着红绸,手中抱着的东西撒在地上,她顾不上责怪王裘,忙蹲下身将地上的盒子一个个捡起来。

      王裘道了声抱歉,蹲下身帮着收拾。

      “这都是给小姐路上备的果子,若是碎了可不好了。”

      那婢女蹙着眉,一个一个翻起盒盖来检查,待到她手指碰到最后一个赭漆木盒时,却将那木盒捧到腿上,避着王裘打开了盒盖,确认里头的东西毫发无损,这才松了口气。

      王裘将盒子叠好,递过去,无意间瞥见了木盒内光泽温润的几个方块。

      他一愣:“这是……”

      不待他看清,那婢女一把合上了盖子:“没什么。”

      她上下打量了王裘一番,见着王裘穿着府上杂役的布衣,便说道:“你还在这晃悠什么?迎亲的队伍就快到了,还不进去候着那些个点嫁妆的?”

      王裘点点头,站起身,关家老宅门口的红绸又映入眼帘。

      今日是关阙出嫁的日子。

      关阙女扮男装与他同窗三年,不用她开口,他也知道她不喜欢这门亲事,前段时日甚至起了逃婚的念头,是他几番相劝,说这桩亲事如今连圣上都晓得,是万万退不得的,关阙才肯作罢。

      王裘垂下眼睛,往老宅大门走去。

      他答应关阙了,会在送亲途中制造一点混乱,让她借此机会顺理成章地脱逃。

      跨入大门,里面景象更添喜气;庭院中正在晾妆,摆了一方木桌,上面是些小玩意,桌子周围整整齐齐放着嫁妆箱子,据说有几口是陛下的添妆,算是对关家这位长女护驾有功的赏赐。

      王裘退到一个较为安静的角落,闭上眼细细思索着。

      劝关阙出嫁,其实是一个一石二鸟的法子。

      之前重金从他这购买军报的接头之人这次又出了大价钱,要他想法子帮忙交接一样东西。

      他不知那是什么,他也不愿知道,只管跟着走一趟,确保没什么意外,然后拿了银子就行。

      关家是靠瓦窑发家,从前算不得大户,故而老宅建在城外,只要将东西混在嫁妆之中,便可借送亲队伍遮掩;待到队伍行至落雁坡附近时,便做成山匪劫财的样子,将东西取走;而关阙正可以借此脱身。

      想到这,他将目光投向了庭院中的嫁妆。

      那木桌中央摆着的柘木弓格外显眼,乃是陛下的嘉奖;在柘木弓前摆着大大小小的雕花木盒。

      王裘眯了眯眼,总觉得边上的赭漆木盒有些眼熟。

      似乎……和方才那个婢女捧着的是相同的式样。

      想到这,一丝疑虑从心底浮起,他走上前去,凑到点妆的婢女面前,想把那木盒再看清楚些。

      “诶,你干嘛的?”

      婢女察觉到他的靠近,面色有些不悦。

      王裘有些尴尬地笑了笑:“姐姐,我刚到府上没两年,见识粗陋,不知那白花花的是什么?”

      一旁捧着单子的婢女闻言,面上染上怒意:“狗东西,再敢乱看,挖了你的眼睛!”

      方才同王裘讲话的婢女抬手制止身旁之人的动作,扭头看向王裘:“那是老爷陪嫁给小姐的铺子的图记;你只管候着抬妆就是,不要乱问。”

      点妆的人不一会儿就离开了,府里的杂役要将嫁妆抬到门前;王裘跟上去,目光状似无意扫过盒中的东西。

      果然,是和方才一样光泽温润的印章。

      即是图记印章,那将其和果子混在一起就十分可疑,此二者必有一假;王裘似乎猜到了此行要送的东西是什么,他突然起了一丝好奇的心思,抬眼看了看周遭忙碌的众人,借着合上嫁妆箱子的动作,悄悄翻出了一枚印章。

      春风还隐隐有些凉意,王裘看清了印章底部刻着的字时,手臂上顿时被吹得起了一层芒粟。

      漕运总督关防……

      啪——

      嫁妆箱子的顶盖合上,王裘的手一抖,印章掉回了盒子的凹槽中。

      他直起腰,耳边嗡嗡。

      什么铺子图记,这分明是一套大邺漕运关防的印章。

     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,却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;一套漕运关防的印章,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小官能弄到的。

      王裘站在原地,嫁妆从他身边一担一担地抬出去,他耳边的嗡鸣声消失了,眸色一暗,用身体遮住动作,迅速将木盒藏在了身后,然后快步朝马厩的方向走去。

      喧嚣声被他丢在身后,他解了马,翻上马背,从后门离开,往落雁坡的方向策马奔去。

      马蹄下尘土飞扬,狂风在耳边互相撕扯着,发出呼啸声,关家的那一抹红色逐渐变成一个小点,直到再也看不见。

      他咬牙一夹马腹,速度又快了几分。

      此事如若牵涉到京都中的大人物,那经手过这套印章的人,都绝无可能有善终;如若队伍经过落雁坡……

      他被骗了。

      落雁坡就在前方,他隐约可以看见上方攒动的人头。

      他放慢了速度,将赭漆木盒高高举起。

      一个高大的蛮人站了起来,他身侧,还有一个中原长相的人。

      王裘驱马上前,那蛮人沉静而凶狠的眼睛盯着他;他停下,将木盒丢在地上,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,然后调转马头,往相反的方向离开。

      利刃出鞘的微弱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他背上满是冷汗,却尽力抑制着呼吸,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。

      破空声掼入耳中,一支弩箭蹭过他的脸颊,划出一道血痕,王裘猛地一夹马腹,马儿登时跃了出去。

      他在山野间奔逃,寒光冷箭不断从四面八方射来,他的神识开始模糊,眼前的马缰成了捆缚他的绳索,他摔下马来,却还在疯狂地逃命。

      耳边传来阵阵交谈议论的声音,王裘觉得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得有些虚幻;他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。

      关阙。

      他失约了。

      这个想法一出,他脚下突然一空,整个人从坡上滚了下去。

      后腰撞上石头,王裘疼得睁了眼。

      凉风细细,把他唤醒。

      “这是谁?”

      “你不知道?户部的那位尚书大人啊,瞧着好好的一个人,结果贪墨欺君,今日就要处斩了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耳边的声音很近又很远,王裘不知道要处斩的那位大人是谁,只知道自己正卡在石缝中,上头是还在寻找他的蛮人和叛军。

      远远的,春风吹来了锣鼓热闹的声音,他小心地探出头,从枝叶的缝隙中看出去,前头的官道上,一支长长的送亲队伍正慢慢往前移动着。

      他们过了落雁坡了,前面,就是图州城。

      那抹红色逐渐化作飘渺的烟雾,不再真实;王裘低低喘着气,最终,居然笑了出来。

      关阙最恨人言而无信,她一定要恨他了,说不定再也不愿意见他了。

     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。

      不过,至少没有害死她,恨嘛,恨就恨吧。

      风中的凉意将他裹挟,王裘仿佛身处一片混沌,他感觉自己不断佝偻下去,眼前的场景飞速变幻着,他摇了摇脑袋,鼻尖闻到了一丝酒液的辛辣味道,渐渐唤醒了他的意识。

      那困住他的石缝,实则是束住他手脚的麻绳。

      秋风习习,吹着他单薄的囚衣。

      他抬起头,发现自己正跪在西市的刑台上,下面不远处,满是围观的百姓。

      他眯起眼,从人群的最前端一直往后看去,直到他再也看不清的地方,他那有些浑浊的眼珠才微微动了动。

      没有。

      他扯了扯唇角。

      温月惭的声音从身后响起:“快到时辰了;王裘,还有什么要说吗?”

      他张了张嘴,却只露出一个空荡荡的黑洞。

      他的目光忽地顿住了。

      在那,在那人群的最中央。

      关阙的面上没有表情,只是静静地看向他。

     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鼻腔中满是酸潮,那是他们在檐下相遇的那个梅雨季节的气味。

      从书院走出,在檐下躲雨时无数次的对望让她记住了那个身形清瘦的少年。

      有次,他的书箱散落,里面纸页上未干的墨迹沾花了她衣摆上的金线缠枝纹;他似乎很局促,低声道歉,说要赔她;而她接过他手中的笔,又在那墨渍上补了两笔。

      他再三思虑才张口: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

      她挥着笔:“是猫;怎么,很难看出来?”

      他摇着头:“我还是赔——”

      她一把攥住了他的手:“若能交个朋友,于我而言,才是千金不换。“

      “若是愧疚,不妨日后允我在学问上多加请教。”

      图州的细雨连绵不绝,一连下了二十年的日日夜夜,直到如今,这雨幕越来越厚重,逐渐变成了横隔在他们之前穿不透的人潮。

      关阙仰起头,看向了那阴沉的天。

      温月惭将目光从天色上收回,蒋文宪走到她身侧,微微俯下身:“时辰要到了。”

      温月惭颔首:“叫上来。”

      说罢,她看了看面前的漏刻,站起了身;陈穹嘉被人带上来,走进了监斩棚中。

      温月惭看着刽子手拖着鬼头刀走上了刑台,抬起手放在陈穹嘉的肩膀上,将他按在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
      风又快又急,割在人的脸上,刑台边的差役的声音顺风传出。

      “时辰到——”

      温月惭拍了拍陈穹嘉的肩。

      陈穹嘉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,他扬声:“王裘!”

      王裘最后看了眼关阙的方向,笑了笑,被人压了下去。

      他没有应答。

      关阙的嘴唇有些颤抖,她转过身,从人群中心往外走去;差役替王裘代答,她身侧的议论声越来越盛,杂乱的声音让她有些头晕,她皱起眉头,更加努力地往外挤去。

      陈穹嘉双目微红,他拾起面前的朱签,用力掷到了地上。

      “斩!”

      关阙的心随之一跳,她觉得自己被挤压得喘不过气。

      鬼头刀挥起传出朔朔之声,接着是骨头断裂的微弱声音;众人哗然,似乎有一缕血腥气蔓延到了她的鼻尖,她捂住口鼻,脚步愈快,终于从人群中跌了出来。

      手腕上的银镯子滑落到了地上,在地上滚了两圈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
      关阙看着那只镯子,将其攥入掌心,却忽地挣扎着爬起,奔向一旁粗壮的树干。

      她扶着树干,喉中猛地涌上来一股酸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雨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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