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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第六十章 骝马 叫他给自己 ...

  •   “是我。”

      顾兰安没有在意她无心直呼了他的名讳。

      温月惭直愣愣看着眼前那张脸,怀疑自己是因为失血而产生了幻觉;这情景太熟悉,上一世她临死前,顾兰安也如现在这般蹲坐在她面前,一双温柔的眼睛把刀光剑影都化作了柔情。

      “惭娘,我对你有情,不愿你受死。”

     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退。

      顾兰安是来救她的?

      她反复打量,却无法从他面上甄辨出虚情假意。

      “怎么样,还能走吗?”

      顾兰安开口唤回了温月惭的思绪,她摸向自己小腿的伤口,默默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能走便好,我们走窗离开这里,往前不远有我的人在接应……别担心,我会护你。”

      顾兰安向她伸出手:“走吧,别耽搁了。”

      温月惭的脑袋有些发晕,她好像听见了弩箭上弦的声音,那声音似乎在催促她做出决定。

      她喉中干涩,缓缓开口:“……给我个东西,防身。”

      顾兰安犹豫了一下,但是她现在这副近乎破碎的模样还是让他卸下了防备,他从腰间卸下匕首,放进了她怀里。

      “走吧?”

      温月惭握住匕首,点了点头,顾兰安站起身,再度向温月惭伸出手。

      木门被风吹得直摇晃,温月惭抬起手,可是那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不断拨弄着她的神经,让她心神不宁。

      她把手递了出去。

      感受到掌心的那一抹柔软,顾兰安低笑了一声,他轻轻回握,拉着温月惭站起,转过身正要走去窗边,却听见身后传来利器脱鞘的动静;他心头一紧,还没来得及反应,一股劲风袭来,那柄匕首稳稳架在了他颈侧。

      顾兰安愣了愣,唇角随即扬起一抹笑意。

      温月惭用匕首逼着他后退:“蹲下。”

      他丝毫不反抗,听话地蹲了下来。

      温月惭把手从他掌中抽出,从地上捡起那把弩,抵在了他腰后。

      咔——

      弩上了弦。

      杀手伏在院外的墙头,静静观察着木屋的动静。

      等了许久,只见那木屋的门突然摇了摇,接着,门轴转动,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。

      墙头上的众人面面相觑,但还是举起了弩,对着木门的方向。

      有人走了出来,一支弩箭霎时射了出去,钉入那人脚边;众人正要随之放箭,可是看清了来人的脸,却猛地停住了扣动机关的手。

      “看清了再放箭!杀了不该杀的人,只怕你们不好交代。”

      温月惭的额发被卷得凌乱,她站在顾兰安身后,只露出一张遍布血痕的脸,如同从尸山中爬出的恶鬼。

      周遭顿时静了下来。

      她笑了一声,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又用了些力。

      “不是来救我的吗?”

      她语气戏谑:“可是二殿下,这些人怎么好像——”

      “认识你呢?”

      风声愈烈,撞开了院门,沙石和落叶长驱直入,把院门口挂着的风灯吹打得歪斜。

      灯光斜曳。

      “小姐,小心!”

      苍衣眼疾手快,扶住了险些崴脚的甘钰雁。

      前头引路的内宦听了这动静,赶忙停下来,把手中的宫灯往甘钰雁的方向又递近了些。

      “小姐,伤着没有?要不要奴婢请人来给小姐瞧瞧?”

      甘钰雁扶着苍衣站稳,定了定神:“不碍事。”

      她指了指宫灯:“去养心殿的路我认得,不必跟了,让苍衣为我打着灯。”

      内宦以为甘钰雁是责怪他伺候不周,也不敢说什么,默默将灯递到苍衣手里就退了下去。

      人一走,甘钰雁赶紧加快了脚步。

      “那卫大人也是奇了,面圣调兵原该是男人们的事,怎么偏叫小姐去干?老爷又不曾教过小姐这些。”

      苍衣赶紧给甘钰雁照着路。

      甘钰雁被凉风呛了嗓子,忙用帕子掩住口鼻,声音闷闷的:“说的什么混账话,惭娘如今生死未卜,既是为了救人,还分什么男人女人。”

      转角便拐入养心殿前,里头还点着烛光,门口守着的内宦见了甘钰雁,忙推门进去通传。

      甘钰雁抚着自己的胸口:“爹爹同我说了。惭娘如今正受陛下猜忌,陛下甚至为此收回了让她临时调度锦衣卫的特权,她更得小心翼翼;今夜若让爹爹进宫面圣,陛下未必不会救惭娘,但一定会因爹爹而更加疑心惭娘的势力和忠心。”

     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:“但我来就不同了……我不涉朝堂,惭娘与我……不过姐妹情深而已。”

      养心殿的烛光通过门缝照在她脚边。

      甘钰雁的手心渗出一层薄汗,她松开苍衣的手,攥紧了帕子,提起裙摆,走上了石阶。

      跨入殿门,夜风被隔绝在外,甘钰雁放下帕子,抬眼看去,嘉承帝披着一层薄衣,正提笔坐在书桌前。

      甘钰雁跪伏下来,行过大礼:“天下永固须以圣躬康泰为先,夜深风凉,陛下再加件衣裳吧。”

      嘉承帝含笑朝她摆了摆手,叫一旁伺候笔墨的季仲去扶甘钰雁起身:“朕不要紧,倒是你,瘦弱得很,穿得又少,难免叫风给吹跑了。”

      他冲正要走下去的季仲欸了一声:“去给甘小姐叫一碟糖蒸酥酪,暖暖身子。”

      季仲应了声是,正要扶起甘钰雁,却见甘钰雁把头埋得更低。

      “臣女谢过陛下;然臣女入夜叨扰,是想请陛下救命。”

      嘉承帝脸上的笑意冷下去一些,他重新提起笔:“救谁的命?”

      甘钰雁十指按在地上:“陛下,今早惭娘从广直门出京城,至夜未归,她家中焦急,寻人一度寻到了我这里;谁料寻至城东的时候,找到了她的侍婢,才知晓有歹人借着官沟淤塞,封锁街坊,竟在皇城脚下公然设局伏杀!”

      “那侍婢说歹人身形高壮,似是蛮人……惭娘如今还生死未明,求陛下……求陛下……”

      嘉承帝语气中听不出意外,只有让她有些心惊的冷漠:“求什么?”

      “求陛下,调禁军。”

      季仲闻言,识趣地退到一边,眼睛低垂着,看不出情绪。

      嘉承帝沉默着,许久,才问道。

      “是谁让你来的?”

      他甚至都不屑于做一份体面地遮掩,甘钰雁全然没有想到嘉承帝会直接挑明,背后便隐隐有些发凉。

      她飞速思考着,脑海中只剩下了卫陵托人带给她的那句话。

      陛下安危。

      “臣女自己想来见陛下,臣女实在害怕——”

      “怕什么?”

      她顿了顿:“惭娘只是金銮殿下的一块砖石,他们敢击毁这块砖石,却不能忘记金銮殿的主人是谁。”

      嘉承帝站了起来。

      甘钰雁接着说道:“这一箭今日刺向了惭娘,可是惭娘是陛下的钦差……臣女不敢细想,只求陛下务必保重龙体。”

      嘉承帝在她面前蹲了下来:“不救她,朕也会死,是这个意思吗?”

      甘钰雁的身体抖了抖,她慢慢抬起脸,露出通红的双眼。

      “臣女并无此意,然而心向陛下,不得不草木皆兵。”

      她蹙着眉,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中落下,哭得可怜。

      “陛下……”

      她轻轻抽着气:“惭娘是个好姑娘……她爱吃臣女家中的玫瑰乳酥,臣女为她做了,还没来得及给她。”

      嘉承帝一愣,却见女孩儿小心地上前,拉住了他袖子的边角。

      “只有陛下能救她,陛下,救救她吧。”

      嘉承帝垂眸不语,半晌,慢慢褪下了手上的扳指。

      “来不及再取火牌。”

      他将扳指放在甘钰雁手心:“拿着朕的东西,去吧。”

      养心殿的门打开了。

      甘钰雁从中走出来,看向门口站着的内宦,忙将手中的东西交到了内宦手中。

      “陛下的意思,将此物速送去西华门,交给世子,速去,速去!”

      内宦接过,匆匆地跑了出去。

      甘钰雁看着那背影走远,似是脚下一软,险些摔倒。

      苍衣赶紧上前将她扶住,眼中满是关切:“小姐脸色这样差,可有哪里不舒服吗?”

      甘钰雁木然地摇了摇头,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,眼里半分悲意也无。

      “苍衣……你还记不记得,皇后娘娘还在时,总召我入宫;当时我还小,娘娘对我说,这皇城,外朝内廷,都是吃人的;我听不懂,只会答,说内廷的糕点,比家中的好吃。”

      她慢慢往前挪着,想着方才在养心殿中的一番对话,慢慢开了口。

      “现在,我却有些懂了。”

      月色越来越浓,与飘渺的笑声痴缠着。

      温月惭冷声:“想干什么啊?我的好殿下?”

      顾兰安侧眸,意味深长:“你的好殿下?”

      温月惭眼皮一跳,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。

      “怎么叫你看出来了?你要是就这么跟我走了,该多好。”

      顾兰安语气中含着懊恼,他不顾脖子上架着的那把刀,忽地侧过头去,看着温月惭的眼睛。

      “如果你还想活,现在跟我走也来得及。”

      温月惭冷笑着:“这么大费周章,就为了给我一个机会?”

      “你今晚必死无疑。”

      “如果我跟你走呢?”

      顾兰安笑了:“我会把你藏得很好,没有人能找到你,也没有人能伤害你。”

      温月惭挑眉:“软禁。”

      “你就在我的身边,只为我,你的谋,你的人,全部献给我,我就会一直护着你,把我的心给你。”

      温月惭打断:“豢养一个见不得光的谋士。”

      弩箭的尖端刺着顾兰安的后腰:“二殿下,你看我像是脑子有问题吗?”

      “你很聪明。”

      顾兰安举起双手:“我看得上,才来让你选。要杀你的人太多,你没法逃;要么,你就死在这里,要么,跟我走,我会为你安排好,明天他们就会在这里发现‘温月惭’的尸体。”

      “你是聪明人,你知道该怎么选。要是不甘心,你大可以努力讨好我,说不定我高兴了,还会放你自由。”

      温月惭扯了扯嘴角:“若是我说不呢?”

      顾兰安面上的神情凝滞住了一瞬:“别犯傻了。”

      温月惭欸了一声,像是真的好奇:“要是我现在杀了你,明早我们的尸体一起被发现的时候,你的死是算给我,还是算给这些蛮人?”

      顾兰安挑眉:“胆子不小,刚才不还说,我是你的二殿下吗?”

      “我糊涂了,二殿下此刻应该在皇子府上,出现在这深巷里的,不过是个贼人罢了。”

      她凑到顾兰安耳边:“你在这,他们不敢轻举妄动,我们就这样瞧着,看看最终会如何。”

      顾兰安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神色,他忽然往前走了几步。

      温月惭调整了一下匕首的方位,戒心顿生:“干什么?”

      “放箭!”

      温月惭瞳孔一缩:“你干什么!”

      她拖着顾兰安要进屋,可是他站在原地,动也不动:“不必顾忌我,放箭——”

      破空声应声响起,预想中的箭矢却没有到来;左侧墙头上突然传来一阵异响,二人闻声看去,一个蛮人软绵绵地栽了下来,身下淌出一片血色。

      温月惭还没回神,又是一名蛮人的闷哼声响起;顾兰安眯了眯眼,觉得这招式他似乎在哪见过。

      他突然笑了一声:“又是他。”

      “谁——”

      温月惭还没问完,顾兰安却一把擒住她的手臂,她手腕一麻,匕首顿时脱手落地;下一瞬,她的喉咙被扼住,整个人被甩进了屋内。

      后腰的旧伤砸在地上,温月惭疼得额上冒出了汗珠,她抬手放出弩箭,那箭刺入顾兰安肩膀,这人像是感觉不到疼,还是在向她靠近,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,拖着她往窗边走去。

      外面陷入了混乱。

      “有人!”

      看着前头举刀从墙头跃下的几道黑影,卫陵猛地扯住缰绳,折扇霎时在眼前展开,几枚乌黑的棱锥无声无息刺向来人的手腕,面门。

      蛮人眼底一暗,抬刀去挡,两枚棱锥被刀身磕飞,火星四溅,他逆转刀锋,再次向马背上的卫陵劈去;卫陵轻夹马腹,那马前进半步,卫陵手中的弯刀顿时斜撩而起,虽无蛮力,但角度刁钻至极,精准地贴住蛮人的刀背内侧,一路向上滑去——

      金属摩擦爆发出尖鸣,火花迸射,刀锋旋入蛮人手腕处,毫不留情地一挑。

     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,两只紧握刀柄的粗壮手掌带出两道血泉,又听刀风急掠而过,那双手便和主人的头颅一起落在了地上。

      地面微微震颤着。

      卫陵下马,挥刀再次削向来人的咽喉,一道带着怒意的声音从院内飘来,钻入了他的耳朵。

      “放开我!”

      温月惭的咽喉被衣物勒住,呼吸不畅,她的身体一路滑行,只得在地面上摸索着可用的东西。

      她摸到了方才攥住的木棍,用力抡在顾兰安腿上,顾兰安压抑住一声痛呼,而温月惭借着这个破绽,对着那只揪着她衣领的手一口咬下——

      领口一松,她顾不上把气喘匀,拎起木棍爬向门口的匕首;顾兰安回过神,迈开腿,弯下腰,想要把温月惭拦腰抱起,温月惭觉察到那伸向她的手,忙向一侧滚开,她狠狠地抬起手,用力扇在顾兰安脸上。

      这一下丝毫没有收力,顾兰安半边脸火辣辣地疼,耳边一阵嗡鸣。

      他面上终于出现了第一丝怒意。

      温月惭伏在地上,伸手去够不远处的匕首,她的耳朵贴在地上,动作却突然停下了。

      地面在震动。

      她反应了一下,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,抬眼往外看去;不远处的天边亮起了道道火光,她屏息听着,似乎还有隐约的喊杀声。

      院门口传来马蹄声,一匹骝马越过院门,奔入了院内。

      她的呼吸突然急了起来,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。

      顾兰安掐着她的下颌,将她的身子提起来,那张被血迹染得更加艳丽的面容暴露在火光之下,眼底竟然是怜悯的神色。

      “逃吧,殿下。”

      她像是太疼了,有些扭曲的笑带着病态的疯狂。

      顾兰安不发一言,将她提起,捡起了她没够到的匕首。

      “卫大人,好久不见。”

      一抹冰凉贴在温月惭皮肤上,她被顾兰安对向门口。

      卫陵手中握着弓箭,看清顾兰安脸的瞬间,他向院门口抬手示意,制止了想要进院的魏羿。

      他没有直接说出顾兰安的身份:“结束了。“

      话音刚落,他举起了弓,搭箭,拉弦一气呵成,瞄准顾兰安的脑袋,羽箭瞬间脱缰而出。

      顾兰安在赌,可是瞧见锋利的箭尖朝着他的额心直直刺来,他心底一跳,下意识松开温月惭,往旁侧躲去。

      温月惭挣扎着爬起,朝卫陵跑去。

      山文甲一拥而入,顾兰安眼底带着恨意,重新带好了面巾。

      魏羿不知屋内是谁,但看着门前一闪而过的黑影,忙高声下令:“拿下!”

      “不必。”

      温月惭被卫陵扶上马背:“让他走。”

      她现在要站稳脚跟,必须先稳住嘉承帝;现在还不是动顾兰安的好时候。

      她握住缰绳,骝马前行几步,穿过众人,载着她站在木屋门前。

      “告诉王裘,让他给自己备一副好棺材。”

      卫陵走上前,牵住缰绳,带着她转身往外走去。

      温月惭按住他的肩膀,示意他停一停;她侧过半张脸,只能看见摇晃的木门,却好像看见了顾兰安眼中动摇不安的神色。

      “要快。”

      “我也不能保证,你还能不能见到他最后一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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