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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第五十九章 亡命 那张她日日 ...

  •   桌面上的灯烛跃动着微弱的火光,犹如鬼火一般。

      青栀和蓝澄柠走远了。

      温月惭装模做样地端着茶盏,实则未曾动过一口。

      她面上似是等得不耐了,站起身,往后门的方向走去。

      在她身后,几名“客人”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。

      温月惭推开后门,一个空旷破败的院子显露在眼前,她站在院中环顾了一圈,最终把目光投向了左侧门帘半卷的柴房。

      她放轻脚步,走入房内,放下了帘子。

      眼前立刻漆黑一片。

      她从怀中掏出火折子,吹亮,往前走时,身子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,她低头一瞧,一把柴刀正摆在木桌上。

      她把手伸向了那把刀,可是手指即将触碰到刀柄的瞬间,却又收了回来。

      柴刀太重,她又没有武艺傍身,若是带着,说不好反而成了杀人者趁手的武器。

      她看了看门帘,心下一动,默默调整了一下刀柄的方向。

      她迈出一步,踩在枯草上。

      寂静中响起一声脆响。

      关阙收回落子的手,抬起头,将目光投向了门口;书房的门大开着,小厮守在门前,凉风习习,她下意识拢了拢袖口。

      “阁老,夜深了,我该走了。”

      “不急,夜还长。”

      王裘面前的盏中已经换成了冷酒,他摸向杯盏时,无意触碰到手边的灯烛。

      火光轻摇。

      温月惭心底一跳,吹灭了火折子。

      有脚步声。

      她迅速躲到墙后,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;外头那人似乎是喝醉了,脚步不稳,他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,温月惭侧耳去听,没听清楚,但却清晰地感觉到,那人正朝柴房的方向慢慢靠了过来。

      似乎是酒坛砸在地上,碎了,酒水流出来,在月光下犹如一方波光粼粼的静湖。

      王裘饮尽杯中酒,放下一只空盏。

      外头起了风,残云迅速地朝上空拢了过来。

      王裘张开口,声音中似乎含着醉意,忽近忽远,最后被风卷到门前,清晰了。

      温月惭终于听清了那人口中的话。

      “鬼火宵明……狐鸣夜啸……”

      门帘被掀了起来。

      “鬼火宵明……狐鸣——”

      脚步声戛然而止,柴刀的刀柄半横在门前,被掀起的门帘打翻,寒芒一闪,门口那人迅速躲开,定睛一看,那柴刀正掼在地上,再晚一步,他的整个脚掌恐怕都会被生生削断。

      来不及后怕,他抬眼一瞧,一道黑影迅速从他眼前闪过,柴房后方发出一声巨响。

      “跑了!快追!”

      温月惭从窗中跌出来,肩膀被划开血口,她来不及回头去看被撞裂的窗棂,一咬牙,站起来往前狂奔。

      背巷极窄,仅能容一人通过,她听着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更加不要命地往巷口挂着的那盏昏黄的灯笼跑去。

      一道魁梧的黑影骤然闪出,遮住了那抹光亮。

      温月惭的心往下一沉,猛地刹住脚步,她不能后退,眼瞧着那黑影开始向她靠近,她的目光扫过身侧斑驳的砖墙。

      墙面年久失修,砖缝剥脱,但在她肩膀往上的位置,钉着两排旧时用于悬挂招牌的锈蚀铁钉。

      温月惭心一横,往后退了一步,然后用尽全力跃起,抓住最上方的钉子,借力摸上墙头。

      五指死死抠入墙缝之中,传来钻心的疼痛,她呼吸错乱,绷紧腰腹,踩着钉子翻上墙头。

      破空声响起,几支弩箭钉入她脚边,寒光随后而至,温月惭小腿处传来一阵剧痛,一声痛呼被堵在喉咙里,她手一抖,整个人从墙头狠狠跌了下来。

      她不知摔进了谁家院落,正踉跄着站起,两边的墙头上突然闪出了几道黑影;温月惭心道不妙,拖着受伤的腿往前跑去——

      弩箭骤雨一般朝她袭来,她的心狂跳着,已经感知不到疼痛,眼前只有不远处那一堆碎砖瓦砾。

      砖瓦上方是一节被雨水冲塌了的院墙,温月惭挣扎着翻上去,院墙上的黑影也迅速朝她拢了过来。

      她受了伤,行动不便,刚刚翻上墙头,一抹锋利却突然朝她的手扎了下来;温月惭慌忙躲避,竟见一蒙面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面前,那人挥舞棱刺,朝她喉咙划了过来。

      扶着墙的手一滑,温月惭整个人差点掉下去,却也堪堪避开了那棱刺;她眼前一晃,却瞥见了那人腰上挂着的弩。

      没有时间思考。

      棱刺再度刺来,温月惭咬了咬牙,却没有躲避,而是直直地撞了上去——

      她微微倾斜了身子,避开要害,左手勾住弩臂和弓弦交界处的瞬间,棱刺没入皮肉,贯穿了她的肩膀。

      温月惭猛地倒抽了一口气,整个人如一个破布娃娃般往后仰去,手上力道却丝毫未减,弩臂被她生生拉得变形。

     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崩裂声响起,温月惭的身体和袭来的箭矢一起越过了墙头。

      箭矢没入地面,四周陷入了短暂的安静。

      箭矢就钉在她手边,箭羽还微微颤动着,温月惭的意识已经开始有点模糊,这个时候,她才发觉手臂已经中了箭。

      一阵恶臭飘来,她发觉自己正倒在淤塞的官沟边上。

      墙头上传来些许窸窸簌簌的声音,似乎有人想追,但被拦下了。

      “她受了重伤,跑不远了。”

      又是那奇怪的口音。

      “她刚才夺走了弩,小心。”

      温月惭逼着自己保持清醒,摸着那把有些变形的弩,用发抖的手给它上了弦。

      她慢慢爬了起来,官沟往下是她的来处,她得往上跑。

      一抹影子于墙头显现,温月惭稳住精神,迅速举起□□,弩箭撕裂扭曲的夜空,毫不留情地刺入那人的脑袋。

      一道闷哼响起,温月惭提起裙摆,手脚并用地爬起,顺着官沟往前跑去。

      一连串她听不懂的话语被她抛在身后,她只听清了那句用喊话说的,带着怒气的“杀了她”。

      前头是个菜园,温月惭迅速翻过篱笆,正要往前,脚步却一顿。

      这是个院落。

      没有被雨水冲垮的地方,三面都是高墙,只有面向官沟的方位是低矮的篱笆。

      一股酸涩冲入五官,温月惭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神色,她把泪水憋在眼眶之中,回头一瞧,追兵已然在她身后。

      箭矢再度落了下来,温月惭扭过头,一滴泪落在地面上。

      随着晶莹一起冲出眼眶的,是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
      她往前跑了几步,撞入了院中低矮的木屋。

      咚——

      有人摔在了地上。

      夜风袭入巷中,犹如鬼啸,脚步声,马蹄声从身后的黑暗中迫不及待地涌出来,混杂着弯刀挥舞的声音。

      “青栀!快站起来!”

      蓝澄柠着急地挽住青栀的胳膊,将她拉起来,跟在他们身边的侍卫戒备地拔出刀,指向身后。

      “他们来了!”

      青栀被蓝澄柠拉着往前跑,整个人却已经魂不守舍,满脑子都是在街口被堵截时,来人挥舞的弯刀。

      回忆冲入脑海,她无意识地嘟囔着。

      “西北……蛮人……”

      “叛军……”

      几人已经筋疲力尽,可是身后的人还在穷追不舍;刀风就在身后,青栀柠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,瞳孔骤缩。

      “蓝小姐,快走!”

      蓝澄柠感受到有人狠狠推了她一把,她往前踉跄了几步,回头却见青栀毫不犹豫地转身扑向了赶来的蛮人,抱住了他的腰,拼尽全力将其拖住。

      “青栀!”

      蓝澄柠失声,理智全失,她脚步刚停,侍卫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,拖着她往前。

      眼瞧着蛮人的刀就要落下,一道刺耳的尖啸却贴着蓝澄柠的耳边划过;几缕耳发落下,她还没看清那是什么,就见蛮人劈向青栀的刀一顿,紧接着,鲜血从他的脖颈处喷溅出来。

      蓝澄柠一惊,猛地回头,却见巷口正站着一道素白的身影。

      她眼睛一亮:“卫大人!”

      卫陵放下折扇,抬脚疾步朝几人走来。

      “大人,你来得正是时候;少保大人被伏击了,对面不像是大邺的人,人很多,几乎把这一片的街坊都占了……怎么办,救救少保啊。”

      青栀听了蓝澄柠的话,回过神来,她松开面前摇摇欲坠的身体,含着泪几乎是爬到卫陵脚边。

      “大人,求您想想办法,救救小姐……救救小姐……”

      卫陵阴沉着脸,未曾答话,却先看向几人的来处;他耳廓动了动,忽地抬手,那柄折扇脱手而出,刺入黑暗,众人耳边顿时爆出一阵硬物相撞后发出的刺耳的摩擦声,暗处闪过一道火星,接着,一支弩箭掉落在地上。

      卫陵往前几步,却不是捡起折扇,而是提起了蛮人手中的弯刀。

      马蹄声向他们靠近,卫陵身形未动,手中掂了掂那把刀,最后,他的目光锁定来人的方向,将手中的刀掷了出去。

      刀锋没入皮肉的闷响从黑暗中传来,马蹄踏入光亮,马背上的人胸口深深插着那把弯刀。

      卫陵上前扯住马缰,将刀拔出,那蛮人的尸首便一歪,落下马来。

      他翻身上马:“若是如此,我一人,不够。”

      青栀从地上捡起折扇,递给卫陵:“陛下收回了蒋缇帅,他肯定也不敢私自前来。”

      卫陵接过:“若是蛮人便是大事,得调兵……怕是来不及了,去找国公府帮忙,速示陛下,调禁军,要快。”

      蓝澄柠忙点头要走:“懂了,我现在就去求见颍国公,让——”

      “不行!”

      卫陵调转马头:“不是颍国公面圣。”

      “是甘钰雁。”

      蓝澄柠睁大了眼睛。

      “来不及多说,只管告诉甘小姐,无论陛下说什么,她面圣求援,只须绕着四个字。”

      他加重语气,一字一顿:“陛下安危。”

      马蹄声深入巷陌,很快被疾风卷散,只留下淤塞的潮湿与寒意。

      温月惭眼前一黑,再也支撑不住,栽倒在地上。

      她听得见外面的动静,她被包围了,犹如笼中之兽。

      她觉得很冷,流出的血也变得很冷,黏在她身上,像是淋了一场雨;她觉得好累,但是分出的意识还在不断地思考。

      正是好时机,为什么外面的人不直接进来,将她大卸八块?

      她收回意识,撑着身子看向屋内,是否还有供她逃生的窗口。

      一道轻巧的脚步落在地上,却没逃过温月惭的耳朵。

      她浑身血液仿佛都倒流了,整个人僵在原地,动不了一步。

      死亡的味道。

      死亡的味道越来越清晰,她觉得自己被巨大的恐惧笼罩了,连牙齿都在打颤,但求生的本能还是驱使她抬起了僵硬的手,爬向房间的角落,摸索着可以防身的东西。

      脚步声顿了顿,很快朝着她的方向移动过来,越来越快,温月惭摸到一个粗硬的东西,来不及管那是什么,她将其握紧了,深深吸了一口气,接着转过身,朝着声音的来处狠狠抡下去——

      棍子被擒住了。

      她脑中嗡了一声,抬起眼,面前的人一袭黑衣,蒙着面,握着那根棍子,慢慢在她面前蹲了下来。

      温月惭一愣,恐惧退去了一些,让她的理智又慢慢地收回了。

      这人手上没有任何利器,看清她的脸以后,慢慢靠近她,接着,将她拥入了怀里。

      这个怀抱是温暖的,温月惭已经没有力气拒绝,甚至在此时生出了一丝看见生路的依赖;她感受着那只手温柔地抚着她的头,身子不住地战栗起来。

      她攥紧了来人的衣袖,眼泪滚滚而下;她没有哭出声,可是这人像是明白她的不安,于是躲避着她身上的伤口,一下一下替她顺着气。

      温月惭低低喘着气:“你是谁。”

      那人动作一顿:“我是来救你的。”

      他松开温月惭,轻声哄她:“别怕,我来救你了。”

      温月惭鬓发散乱,她随手抹开乱发,抬起颤抖的手,伸向来人蒙着面的黑色面巾。

      他垂下眼睛,看着她的动作,却没有制止。

      布巾滑落,那张出现在她梦里千千万万次,她日日夜夜,恨极了的脸,就明晃晃地出现在她眼前。

      温月惭脑中一白,面上出现了一丝恍惚。

     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
      “顾兰安……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亡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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