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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第五十八章 伏杀 舍不得我, ...

  •   酉时正刻。

      陈穹嘉穿着关阙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王裘府上小厮的衣衫,有些局促地坐在车内,时不时抬眼看看一旁淡然品茶的关阙。

      关阙不是急性子,看起来总是云淡风轻,但此刻,她放下茶盏时轻敲桌面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焦躁。

      车窗下传来一阵脚步声,车夫的声音在窗外响起。

      “夫人。”

      关阙应道:“说。”

      “小的去问过了,东南面街坊的官沟是今天下午时分发现淤塞的,这会儿工部和五城兵马司已经带人安置了淤塞之处附近的百姓,把那片街坊围了,预备修缮。”

      陈穹嘉犹疑着开口:“关夫人,官沟淤塞的确不是小事,但是……我们现在在尚书府门口是要……”

      “温月惭今早出城,走的就是东南面的广直门。”

      陈穹嘉一怔,随后反应过来后,面色严肃起来:“官沟淤塞是人为?”

      “京都的官沟,即便是初夏雨水最多的时候也未见有什么异常,偏偏在这个时候淤塞封锁街坊,有点太巧了。”

      关阙往外看了一眼:“况且,王裘今早来找过我了。”

      陈穹嘉看着她:“为何要我前来?”

      关阙放下帘子:“我身边没有心腹,府里也就只有你,勉强算是可信。”

      温府马车缓缓驶到尚书府门前,关阙掀开车帘,踩着脚凳走下来,一边踏上石阶,一边冲门口的小厮扬高了声音。

      “烦请通传,温府关阙求见阁老。”

      落日开始收起余晖,关阙没有在门前站太久,尚书府的大门就被守门的小厮拉开了;她跨入门内,小厮引着她穿过花园,往书房的方向走去。

      大门尚未关严,陈穹嘉的衣角飘了进来,他左右看了看,走下石阶便混入了仆从之中。

      关阙走到书房门口,里边静悄悄的,小厮走到门前,叩了叩门扉,里头才传出了王裘的咳嗽声。

      “进来吧。”

      关阙推门走了进去,书桌正对着大门,附近没有瞧见王裘的身影。

      “你来找我,温朝山知晓吗?”

      她闻声看去,王裘正坐在棋案边。

      “我要做什么,还轮不到他置喙。”

      她几步走过去,在王裘对面坐下,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棋盘:“手谈一局?”

      “将要入夜,你来找我,就为了下盘棋?”

      王裘笑了一声,拈起一枚黑子,落于棋盘之中:“只怕经年累月,你已然不敌。”

      关阙在盘中落下一枚白子:“听闻今日城南官沟突发堵塞,倒是奇事,像是地龙翻身;既如此,你我从前的格局,也该改一改。”

      “这话像是试探。”

      王裘直接点明。

      “说是试探,倒不如说是怕祸及己身。”

      王裘眼瞧着棋盘,落子略重:“官沟而已,已然派人去修了;京都之内自有法度,官沟泛滥,也到不了你们温府跟前。”

      “说不准,有的时候,是要人心里先堵了东西,手上才做出了糊涂事。”

      局面已见雏形,关阙的手指从棋盘上划开:“要疏通这等规模的堵塞,工部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手,都要被牵绊在那边了?”

      “关阙。”

      王裘手上动作一停,关阙端茶的动作也顿了一顿。

      “我管的是户部,你一字一句质问的可都不是我职责之内,要我如何答你?”

      “官沟修葺自要拨款,马上就到你了。”

      她皱着眉放下茶盏:“你这的茶太苦,我去叫碗梅饮。”

      她站起身,王裘并未做出反应,关阙走出几步,脸上的神色已经冷了下来,她正要拉门,书房的门却先从外面被推开了。

      她一愣,后退两步,看着侍婢端着梅饮走进来,再回头,两名小厮正站在门前,堵住了她的去路。

      “想走啊。”

      王裘点了点摆在棋桌上的梅饮:“夫人,这还是个残局,你走不得的。”

      日已西沉,夜幕降临,关阙站在风口,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冷。

      “茶苦。”

      王裘兀自落下一子:“来个人,伺候夫人漱口。”

      关阙正想着对策,却见两名小厮往两边让开,陈穹嘉端着漱盂走了进来。

      关阙心下一动,从他手上接过酒水,一股辛辣涌进口中,她皱着眉,用帕子掩着口鼻弯下腰,一只手却悄悄搭在了陈穹嘉手心。

      陈穹嘉端着漱盂,感受这关阙在他掌心落下的一笔一划,待到关阙直起身,他便状似无意地行礼,退了下去,隐入了夜幕之中。

      夜色渐浓,月亮的虚影愈发清晰。

      温月惭坐在马车之内,身边的青栀正撩开车帘往外瞧着。

      “小姐,今日咱们回来得算早了,怎么觉着,这一路都这么安静?”

      青栀发问,引得温月惭回了神,她心中想着案情,对周遭的变化没有什么感知。

      “许是天凉了,各家各户闭门的时间也早了些。”

     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,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,四周始终鸦雀无声;温月惭渐渐也发现了些不对,她掀开车帘往外看去,竟然看不见一点灯光。

      裹着沙尘的夜风涌进窗口,她头顶倏地掠过一只叫声嘶哑的乌鸦。

      “青栀,咱们进城多久了?”

      “从广直门进来,约莫半个时辰了。”

      “半个时辰……”

      她嗫嚅着。

      半个时辰的路程,经过的街坊全都安静如无人居住一般,这就不对了。

      “小姐,有光!”

      青栀突然叫道,语气中含着欣喜:“我瞧见了,还有马车!”

      听了这话,温月惭下意识松了一口气,她顺着青栀手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,不远处正有一处亮着灯光,门前还停着几副车架;可是这份轻松没有在心中留存太久,一股寒意就从脚底攀援而上,将她彻底笼罩住。

      只有这一处有光。

      “停下!”

      她压低声音,往车外叫道。

     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,她的耳畔连最后一点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都消失了;不远处那家客栈无声无息,恍若一座鬼楼。

      那被映亮的窗上,一道人影也没有。

      那像是专为焦渴之人打造的海市蜃楼,只要她们真的将其视作当下的庇护所,往里踏进一步,就会尸骨无存。

      乌鸦盘旋在马车周围,青栀颤抖着,抓住了温月惭的手。

      “别怕。”

      温月惭回握住那只手,轻声安抚着她,自己的心却越跳越快。

      车夫是温府的侍卫,可是在这种地方,一个侍卫恐怕都难保自己的平安。

      要是蒋文宪在就好了。

      她腹诽,真是没有哪个钦差,过得比她还没有排面了。

      总在这里停着也不是长久之计,她需要做个决断;她正要开口让车夫往前走,却听见了一丝细微的,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。

      她瞬间警觉起来,弯腰靠近门边,掀起车帘往前看去。

      黑暗中,一辆马车与她们相对着,正朝她们行驶而来。

      温月惭眯着眼睛看过去,对面驾车的车夫身形高大,面露凶光,她打眼一瞧,竟然说不上来,这人是来自哪里。

      那人仿佛长了一双鹰眼,已经在黑暗中锁定了她,温月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,她看到那人驾车离他们越来越近,只要再穿过一条街道,就能来到她面前。

      那人的手摸向了背后,一片寂静中,她好像听见了利刃脱鞘的声音。

      逃!

      她脑子里立刻冒出了这个想法,可是比她的动作更快的,是从街角闪出的一抹嫩黄的身影。

      “官沟淤塞,不得通行!”

      那人被这一声喝惊了一惊,背后已经拔出了一半的弯刀又被他推了回去。

      他低头一看,一个梳着斜辫子,蒙着面纱的小姑娘正拦在他车前;小姑娘见他看过来,像是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,却还是倔强地伸开双臂,重复着。

      “官沟淤塞,不得通行。”

      她有些怯怯地上前一步:“爷,官沟淤塞,味道不好,买个桂花盘扣吧,可香可香了,五条街外都闻得到!”

      那人看了看姑娘手里的篮子,嗤了一声,指了指温月惭的马车。

      “你说官沟堵塞,那他们怎么是打那边来的?”

      温月惭在车中听着,眉头一皱。

      这人说的是官话,口音却很奇怪。

      小姑娘身子抖了抖,似是不知道要怎么接了;温月惭深深呼出一口气,掀开车帘,露出一张得体的笑脸来。

      “这位大哥,前头确实是官沟淤塞了,官府封得紧,我们过不去,这才折返回来了。”

      小姑娘转身朝她看了过来,露出的一双眼中盈满了感激;一阵风吹过,她像是着急要压下面纱的边角,可是不知是否是出于慌乱,手指却将那边角掀得更高。

      温月惭眸光一滞,紧接着额角狂跳起来。

      蓝澄柠?!

      温月惭一下子缩回了车内。

      往前,有那人堵着,往后,也跑不掉。

      “爷,要个盘扣吗?”

      “去去去,碍事得很。”

      外面二人交谈的声音透过车帘被温月惭和青栀听见;青栀愣了愣。

      “小姐,这声音好熟悉……”

      “是蓝澄柠。”

      温月惭把蓝澄柠和那人的对话在脑中过了一遍,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,接着一把拽住青栀的手。

      “下车,去客栈。”

      青栀还沉浸在“蓝澄柠”三个字带来的冲击中,闻言更是浑身一颤,下意识把温月惭拽了回来,说话时声音都带上了哭腔。

      “小姐……真去啊……”

      温月惭叹了口气,向她伸出五根手指。

      “五条街。”

      她道。

      “听到蓝澄柠刚才说的了吗,桂花盘扣很香,五条街外都闻得到。这是在提醒我们,起码五条街之内,我们跑不出去了。”

      她一锤定音:“冲我来的。”

      她掀开车帘,从车上跳下来,青栀颤颤巍巍地跟在后面;她刚一露面,对面那车上的人的目光就投了下来。

      “大哥,你也别为难小姑娘了,一道进客栈歇歇脚吧。”

      温月惭装作若无其事地招呼着,顺势拍了拍驾车侍卫的肩膀:“你留下。”

      客栈不大,走近了,倒是能听得见些许碗碟碰撞的声响。

      客栈的门开着,温月惭站在门前,往里环顾了一圈;里头零零散散摆着几张木桌,三三两两地坐了些人,偶尔说笑两句,都作平民打扮,但和她在门口见着的那人一样,身形高大,眉目深邃,不像是汉人的模样。

      青栀往她背后缩了缩。

      温月惭定了定神,握着青栀的手,走了进去,找了张空桌子坐下。

      她们前脚刚进来,后脚,蓝澄柠就挎着花篮走了进来,瑟缩着挨桌询问,需不需要桂花盘扣。

      小二凑了上来,瞧着倒是汉人的长相,温月惭随意点了几道菜,一偏头,却见蓝澄柠借着转身的功夫,朝她勾了勾手。

      她收回目光,摸了摸面前的茶盏,到底没有喝下里面的茶。

      “你跟蓝澄柠走。”

      她把茶盏端在口边,掩饰着说道。

      凉菜端了上来,青栀的声音被盘子落在桌上的声音盖住。

      “不行!小姐,那你……”

      “他们是冲我,应当不会太执着要你死,不然蓝澄柠也不会安安稳稳站在这;你出去了,叫侍卫护着你。”

      温月惭放下茶盏:“舍不得我?”

      青栀眼中一片晶莹,温月惭假意给她擦拭嘴角,借机抹去了她眼角的泪花。

      “不要露悲,他们在看。”

      她放低声音:“舍不得我,就离开这,跑快点,找人来救我,别让我真的死了。”

      说罢,她没有再看青栀,而是向蓝澄柠招了招手。

      “盘扣怎么卖?这路上味道确实不好,我们要得多,你这够不够?”

      蓝澄柠心领神会:“这篮子里是不多的,不过小车就摆在隔壁街,小姐要得多,跟我去拿便是。”

      听完这话,周遭短暂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“我就在这,让我婢子去取,都快些回来。”

      青栀起身道了声是,跟上蓝澄柠,两人往后门走去;四周交谈声又起来了,唯有坐得离后门近的两人,有起身要走的架势。

      “小二。”

      温月惭唤道:“那二位大哥是要走了?那把他们桌的酒拿过来吧,我瞧着还不错。”

      二人听了这话,对视一眼,又坐了回去。

      二楼没有点灯,黑暗中,传出一道不易被察觉的轻笑声。

      “主子,还不动手?”

      黑暗中那人蒙着面,闻言,往身侧瞥了一眼。

      “不着急,先盯着,看她有没有后手……还有,看看她从庄子上,带回什么证物没有。”

      他这话刚说完,楼下的蓝澄柠却似有所感,抬头看了上来。

      目光交汇,黑暗中那人肉眼可见地怔了怔,但蓝澄柠很快就收回目光,领着青栀离开了客栈。

      “有问题。”

      那人看着二人离开的方向。

      “盯死温月惭,另外——”

      他指了指后门。

      “叫两个人,跟上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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