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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第五十七章 杀机 跪在她面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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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关阙,本官再问你一次,图州守御所被劫一事,你知是不知!”
关阙身上穿着碧桐书院单薄的布衣,被缚了手脚,坐在冷硬的凳子上;她已经好几个时辰未进水米,眼前都有些发花,答话也有些费劲。
“本官在问你话。”
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:“草民……不知。”
“还敢狡辩!”
她身侧落下一道鞭响:“叛军此行进退自如,如入无人之境,显然早就摸透了图州的地理和驿道;他们对官府的剿匪策略早有防备,说明手中有官府早期平叛的军报。”
她感觉有人一直在她身后踱步。
“官府文书调阅都有记录,他们想要拿到这些情报,还有一个渠道,那就是你们碧桐书院的藏书楼。”
“本官记得,那藏书楼中正有涉及图州地理的书籍,还有军报的抄本……而你,是被你老师点名去打理藏书楼的人,一干书籍内容,方位,翻阅情况,你最清楚!你说你一无所知?”
关阙干笑了两声:“大人,每日进出藏书楼的学生你我两双手都数不过来,我只负责清点整理,若是有人私自抄阅,我又如何得知?”
她抬起头,有气无力,语气中却隐隐带着嘲讽:“况且,卫所被劫,尔等不去清查内部是否有人通敌,不忙着核查军饷粮草账目,不放缉拿公文联合地方围捕,反而将我拘在这里反复盘问……是怕了,还是无能?”
“你!你放肆!”
又是一道鞭响落在她脚边,关阙的耳朵被这巨响刺得生疼,眼前一阵阵地发白。
“你别以为有了救驾的功劳,本官就拿你没办法!若是你通敌,陛下也不会保你!你——”
话音未落,关阙却觉得耳边的声音渐渐远了;她眼前一黑,身子一歪,栽倒在地上。
“晕了!”
“大人,不好问了!此人只是被传来问话,尚算不得人犯啊!”
“去寻大夫来!”
……
关阙躺在地上,意识昏沉,眼皮沉重,她听见身边杂乱的脚步声去了又来,有人上前来翻动她的身子,她想让人不要动她,可是四肢却怎么都抬不起来。
好渴……
她意识消失的前一瞬间,突然听见有人有些惊诧地大叫了一声。
“大人,这学生是个女子!”
她的心猛地往下一坠,意识回拢,黑暗如雾气般往两侧散去,她从床上弹起身,大口喘着气。
“关娘子?”
关阙被这一声叫回了神,她瞧了瞧周围,分明是她在碧桐书院时的寝舍的模样。
她有些发懵,慢慢扭过头,王裘正坐在她床前,眉目俊朗,关切地瞧着她。
“王兄……”
她揉了揉脑袋:“你怎么在这?我似乎闹梦魇了……”
王裘抬起手,犹疑了一番,小心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。
“醒过来就没事了。”
王裘的声音是温和的,但和梦里一样忽近忽远;关阙看向他的脸,觉得那张脸惨白得有点异常。
“王兄,你可有何处不适吗?”
她觉得心底有点发毛。
王裘面无表情,如木偶般张开口,吐出了意味不明的两个字。
“是我。”
她疑惑:“什么?”
王裘放在她手背上的手骤然缩进,死死地捏住她,关阙一惊,想把手抽回,可是不知王裘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,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。
她有些惊恐地看向王裘,那张脸正扭曲着:“西北叛军……是我……”
方才梦境中的景象涌入脑海,关阙被惊得说不出话,她看着面前的人,仿佛从来没认识过他。
“军报……是你交出去的?”
没等到王裘的回话,满腔的怒气已经逼出了她的眼泪,她扬起手,狠狠打在了那张惨白的脸上——
啪——
关阙手指一颤,浓厚得令人发晕的香气袭来,她睁开了眼。
“夫人,夫人?”
马车外有人正唤她,她懵懂地掀开帘子一瞧,正是家中陪嫁给她的那家京都的布行的掌柜。
她放下帘子:“说。”
掌柜往窗下凑了凑:“您今日来巡铺子,我们这账册都备好了,您稍候,您稍候。”
她没回话,觉得外头喧闹,混着车内刺鼻的香,更让人头晕;手边没有帕子,她便拿起茶杯,把残茶往炉内一泼。
“今日好吵闹。”
掌柜回道:“回夫人,听说是诏狱里关着的钦犯昨夜离奇死了,那死状……啧啧,骇人的,好像口中还含着一张嚼烂了的纸条,上头隐约能看出记了城外的一个庄子……这不,北镇抚司的大人们正查着呢。”
关阙放杯子的手一顿。
出了这样的大事。
难怪听下人说,温月惭昨夜半夜了才回,一大清早便又出去了。
掌柜进布行内去取账册,关阙用手撑着头,准备再小憩一会儿,可是刚闭上眼,却觉得车身摇晃起来;她有些不耐地睁开眼,却见一个用墨绿斗篷盖着面目的人正掀开车帘,钻了进来。
她大惊,困意全无,忙伸手摸上发间,拔下一根发钗来;那发钗的尖端刚对向来人,那人掀了帽子,露出和方才她梦境中一模一样的脸来。
关阙一愣。
一模一样,除了眼角那微不可察的细纹,就是一模一样。
她定了定神:“来人!”
王裘在她对面坐下:“叫谁来?你自己出门不爱带随侍的习惯,自己都不记得了?”
关阙咬牙:“滚下去。”
王裘恍若未闻,敲了敲门框,对车夫叫了一声:“驾车。”
“不许!”
“我今日反正不会走,你若是希望那掌柜回来见到我在这,我也无所谓。”
王裘定定看着她,关阙眼中闪过被威胁后的怒意,举着发钗的手还是没有放下。
“无事不登三宝殿。”
她道:“他是我家的家仆,说我的闲话就是不要舌头,我没什么不敢。倒是你,要是求人还用这个态度,就什么都不必说了。”
见被她洞悉了意图,王裘怔了怔,随后缓缓抬起手,握住了她的发钗。
“关阙,你得帮我。”
他眉目中流露出点哀伤来:“这个案子不能再查下去,温月惭那边,你得帮我……关阙,我没有办法了,不然我绝不会来求你。”
关阙与他僵持着:“你若有话,大可直接去找她说,我不过是一内宅妇人。”
“那张纸条是个圈套!”
他突然有点激动:“那是个圈套,我被骗了,我现在不能去找她。”
他把关阙握着簪子的手压下去:“你不用做什么,你只要告诉她,让她明白:元松已死,他死前已有认罪之言,因此他背后还有谁其实已经不再重要,在这个时候结案对她是最好的;陛下已经对她生疑,她多拖一天,这疑心就深一分,帝王猜忌是要命的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
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有点激动了,便试着把语调变得平缓:“只要可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便好,查得太深,天翻地覆,也不是陛下希望看到的。”
关阙打量着他的面目,沉默了许久,忽地扬起了一个带着讽意的笑。
“死性不改。”
王裘的神情凝固了一瞬。
“王裘,就算你今日真的出了事,也是十几年来积攒的报应,你明白吗?”
“十六年前,你被银子迷了心,与叛军交易军报;官府疑上我,我为此暴露了身份,失了进京的机会。”
“后来你找我坦白,我真想去告发你,但是我没有。”
她垂着眼,神色淡淡:“不是我心慈手软,这是我的权衡,但于你而言却是功德……你是怎么报答我的?”
王裘的身子越躬越低:“别怪我……”
“我凭什么不能怪你?”
关阙蹲下去,与他平视,眼中酝酿着压抑了十几年的情绪:“家中逼我出嫁,我走投无路啊,你要我信你,你说我可以放心地上出嫁的车马,你安排好了,你会来接我。”
她笑了两声,眼中含着薄薄的泪光,张开双臂:“你来了吗?”
王裘喉中一哽:“我有苦衷……”
关阙打断他,向他靠近:“我入了温家后宅,多一个人捂着我的嘴,你就可以高枕无忧,仕途顺畅。“
“你说得对,我不怪你,我只是不该信你。”
关阙的双唇颤抖:“我本不该在这里……我有两次机会,两次,都毁在你手上;你作的孽够多了,你只是该还了而已。”
王裘低着头,半晌,他看向关阙,却收了哀求的神情:“你为什么不感谢我?如果你的身份没有提前暴露,以女子之身入仕,就是欺君。”
关阙愣了愣,随后慢慢站起,坐回了席位上。
“居于庙堂十余载,多少金银流进了你的口袋,王裘,把它们都带到你的棺材里去吧。”
“银子。”
王裘的眼角有点发红,像是被哪个词给刺痛了。
“你觉得我庸俗吗,觉得我不堪?”
他一把捉住关阙的手腕:“你没缺过银子,不知道这世上,穷人比狗还不如。”
他伸手指着窗外:“元松,死在牢狱中的那个元家的幼子,你知道吗?听说了吗?你看看,我就是有银子,我越往上走,手中的银子越多,银子就是筹码,能博得大名鼎鼎的元家,只配在我这做一个小小的账房。”
关阙眼中已经没有了惊讶,她静静看着王裘逐渐扭曲的神色,心头居然觉得有些疲惫。
“没有银子,人就不配做人;我是俗不可耐,但我今日能站在朝堂上听人叫我一声‘阁老’,也是用银子一步一步堆上来的!我就是这样的人,就是这样的人!”
他眼中迸发出一丝狠戾:“我就是这样的人,有人要夺走这一切,我不愿,便什么都做得出来。”
车内的香气久久不散,凝滞着,带着一丝潮气,反倒令人作呕。
关阙冷笑一声。
王裘扑上来,他的手砸在窗框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“一句话,帮不帮。”
“向我赔罪。”
关阙抬起下巴:“我可以给你个机会。”
王裘眼睛一亮,却又带着一丝戒备:“什么机会?”
关阙笑了笑,那笑意又立马冷了下来:“一个跪在温月惭面前,求她放过你的机会。”
王裘眼底的神色阴沉下来:“不要逼我。”
关阙毫不躲避他的目光:“滚。”
小厮跑进布行,差点撞翻掌柜手中的账簿。
“干什么?冒冒失失的!”
“掌柜,夫人,夫人说今日有事要走,改日再来看账簿。”
小厮喘着气,好不容易才把舌头捋直了。
“这……”
掌柜有些惊讶,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,那里已经没有车马的影子,只有被吹落的几片艳红的枫叶。
王裘听着车马远去的声音,看着那落在他脚边的枫叶。
那叶子的颜色真漂亮,像是新娘子鲜艳的盖头,他好像又站在了关府之中,四周都是大红的喜字,庭院中正在晾嫁妆。
他强行收回思绪,正要转身离开,一位小内监却突然出现在了他身后。
他定了定神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“带我去见季仲。”
小内监躬了躬身,却不回话,王裘觉察到了什么,便抬起头往街上看去。
一顶轿子从皇宫的方向飘过来,就落在离他不远处。
他看着那顶轿子,眼中情绪不明。
轿帘掀起来了,季仲端正坐在轿中,脸上的笑似乎是某种笃定,又像是某种鼓励,正引着他踏入深渊。
阴云迅速从天边飘了过来,王裘深吸一口气,闭上了眼。
四周都安静下来了,他听得见自己的心正在狂跳着。
“阁老,该走了。”
季仲慢悠悠道。
王裘睁开眼,攥了攥拳。
往前,迈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