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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第五十六章 贪恋 你爱她,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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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厚重,四下皆静。
夜风涌进狭窄的巷子中,风声变得更刺耳;有人逆着风拐入巷中,扬起的斗篷边角惊扰了檐下避风的野猫。
小猫矫健地跃开,嗅到来人的气味,又贴上去,蹭了蹭那人的衣角。
卫陵脚步一停,蹲下身时下意识伸出了左手,可是看到手掌上还缠着棉布,他又将手收了回去,用右手的指尖揉了揉小猫的脑袋。
小猫的叫声被推门声掩盖住了,卫陵跨进院内,把门闩好,转过身,整个人却僵了一僵。
在他开门时从门外吹进来的枯叶打着旋飘到了院中的石凳下。
入秋,天气也凉了下来,温月惭依旧穿着月白色的裙衫,只是拥上了柔软的风领,安静地伏在石桌上。
卫陵拍了拍脸颊,怀疑自己是在做梦,他瞥见温月惭袖口沾着的泥灰,又看了看自己家的墙头,有些无奈地笑了笑。
走近了,温月惭也毫无反应;她手边放着两坛叫不出名字的酒,手上缠着发带,卫陵弯下腰一瞧,才发现她似乎是在等自己的时候解下发带来解闷儿,左右等不到,竟然睡着了。
夜深风凉,卫陵解下斗篷,盖在她身上,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身子,把她抱了起来。
温月惭似乎睡得很沉,这样折腾了一番,呼吸还是很均匀。
卫陵推开房门,用手肘把门带上,抱着温月惭走到床边,轻轻将她搁在了上边。
温月惭的睡相很好,不爱乱动,平日里张牙舞爪,这个时候倒是怎么看怎么乖巧;卫陵觉得有些新奇,便蹲下身来,仔细瞧着她的睡颜。
纤长的睫毛,小巧的鼻头,卫陵一路瞧下来,当目光落在她唇上时,竟然期待她睡梦中的呢喃。
一样的黑暗,他的心竟然是平静的。
他转身替温月惭除去鞋袜,接着想要把斗篷摘掉,给她把被子盖上;可是温月惭手指间的发带又长又繁杂,他总是被这柔软的东西给绊住。
一时无奈,他想要先把这发带抽出来,可是双手刚伸过去,温月惭的手指却微微动了动,本来杂乱的发带瞬间收紧,将卫陵的双手捆在了一起。
他一愣,抬眼看向温月惭;她眼中哪有半分睡意,闪着得意的光,神采奕奕地盯着他。
“说吧。”
温月惭摆出钦差大人的架子来,提着那节发带坐起身,清了清嗓子。
“半夜不归家,上哪胡闹去了?”
“是我不好,让你等久了。”
卫陵含着笑在床边坐下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陛下的新谕旨你听说了吗?”
她扯着那节发带,把卫陵拽得又离她近了一些:“我心情不好,来找你喝几杯。”
卫陵的眼睛眨了眨:“陛下此举是受人蛊惑,此人很可能就是幕后之人,而他这样做,说明你已经很接近真相,我们已经很接近真相。”
他生怕她不高兴,偏过脸去看她:“只要查清楚,陛下心中自然又有一番决断……我在这呢,又不是不帮你。”
温月惭摇摇头: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
她看向他:“我是想问你,我来找你喝酒,你为什么不在?”
卫陵眼神飘忽:“我出去……”
“我都等困了!”
卫陵脸上闪过一丝茫然:“……那现在喝?”
温月惭被气笑了,她垂下眼,却看见了卫陵掌心的一道伤口。
她脸色一变,迅速解开发带,拉着卫陵的两只手放在微弱的月光下。
“你有病吗?非得左右手划出两道对称的才高兴?”
温月惭轻点了他额心一下:“去找药来。”
卫陵点了点头,站起身从床边走开;温月惭百无聊赖,目光就落在床尾那件漆黑的斗篷上。
她也穿过这种斗篷。
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像是想到了什么。
她也穿过这种斗篷,就在私闯猎场的那晚。
卫陵很快拿着东西回来了,温月惭将他的手搁在腿上,细致地给他上药,却始终不发一言。
包扎的棉布一圈圈缠绕上手掌,卫陵看着她打好结,正要把手收回来,温月惭却拽住了他。
“卫居远。”
她冷冷道:“你去哪了?”
卫陵的动作一顿:“我去……”
“不许跟我扯谎。”
温月惭没有看他:“你那件斗篷,还有这么深的伤口;深夜,要去哪需要打扮成这样?要去哪会伤成这样?”
卫陵下意识攥紧了拳,元松的死状浮现在眼前,他张开口,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描述当时的情景。
温月惭没有催促他。
过了许久,他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前几日,你告诉我,你查到鸿顺票号和云和村的关系。”
他闭了闭眼:“云和村大疫……是假的。”
“假的?”
温月惭有些难以置信,脱口而出。
她转身看向卫陵,正要争辩,可是卫陵的神情撞入她眼中,她突然明白了什么,于是想要说的话全部卡在了嘴边。
半晌,她试探着开口:“你去见谁了?”
“元松。”
温月惭愕然:“当年他也才九岁,怎会是他?”
“人不是他杀的。”
卫陵低下头:“他看见了,但他想要云和村的土地,所以他任由那一切发生了,然后,转头以归宗子的身份,接管了‘大疫’绝户的村子。”
温月惭感觉喉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,说不出话来,她觉得鼻尖有些酸涩,于是不自觉地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卫陵的背。
卫陵的身子动了动。
他抬起头,温月惭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他眼中好像有泪,她想为他擦去。
卫陵握住了她抚上他脸颊的手。
他张了张嘴,吐出的话如一道惊雷。
“我杀了他。”
温月惭睁大了眼睛。
卫陵的身体一点点下沉,他的膝盖磕在地面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他攥着温月惭的手,生怕一松开,她就要不见了。
温月惭的睫毛轻轻颤动着,她许久没有说话,似乎是卫陵的话实在惊人,让她惊讶,无措,或是恐惧,愤怒。
卫陵想着,想着,耳边无边的沉寂让他心底后知后觉升起了惧意。
他颤抖的唇吻了吻温月惭的掌心。
“说点什么,求你。”
温月惭的指尖动了动,蹭着他的眼角,带来些许痒意。
“阿靖,他死了,你感觉怎么样?”
她轻声道:“是得知真相,悲伤愤怒;还是为家人报仇,如释重负……抑或是,只是在回味‘亲自裁决’的权柄的滋味?”
卫陵明白过来,他摇了摇头:“我很清醒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温月惭在他眉心落下一吻。
皮肤上温热的触感让卫陵感到有些不真实,他抬头去看温月惭的脸,语气中带着犹疑,还有一丝期待。
“你不怪我?”
“你为亲人执刀,无可厚非,我只怕你对这滋味生出贪恋。”
她把语调往下压了压:“我要你记得今晚对我的承诺。”
他愣住了,许久,才点了点头。
他依然嗅得到那淡淡的血腥气,这气味好像把他又拉回了那间牢室,一样的黑暗,一样的月色,他孤身站在那,理智被尽数拍碎了。
元松的嘴唇开开合合,他抑制不住身上的颤抖,只能逼迫自己血淋淋地直面十六年积淀着的恨意和痛苦;他无法呼吸,为了求生,他举起了刀。
外面又响起了风声,卫陵觉得眼前的一切好像都是一场梦。
如果能这样一直沉沦该多好?就这样不停地,连皮带肉地搏斗,撕咬,似乎只有这样,他才不会被那场大火中传出的哀嚎逼疯;站在悬崖边上又如何?只要罪人能付出代价,他甘愿自己也死无葬身之地。
可是他耳边又响起元松阴森的笑声了。
“你爱她。”
风从窗口灌了进来。
“你爱她,你怎么敢呢?”
他被刺痛了,呼吸一滞,温月惭掌心的温度强行把他拉回现实,他挣扎着。
她的眼睛真是漂亮,让人忍不住想要凑近,看得更清楚。
他已经摇摇欲坠了,这个人,这双眼,比所有的毁灭都先到一步,将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。
你爱她。
你爱她,你爱她,你爱她。
温月惭温热的呼吸羽毛一般搔在他耳尖,他觉得自己又处在失控的边缘了。
她的手指抵在了他唇边,止住了他靠近的动作。
“干嘛?”
她低声笑着。
卫陵掀起眼皮,那双眸子漆黑如墨,深不见底,温月惭不由得一愣。
一只手落在她腰后,一施力,温月惭惊呼一声,腰腹结结实实撞上卫陵的胸膛;她耳根一热,刚要把人推开,卫陵却仰起头,吻上了她的唇。
她猝不及防,想躲却又无处可逃,面前的人不再是一束温柔的阳光,转而变成了一场能将她撕碎的风暴;她的手顺势搭在卫陵脖颈上,颤抖着一路向上,最后摸上他灼烫的耳垂,泄愤一般狠狠一捏。
卫陵的身子颤了颤,微微松开她。
温月惭喘不上气,泪花在眼中打着转,卫陵眼中的神色软下来,他平复着呼吸,去吻她的眼角。
“卫居远……你混蛋……”
她的声音细若蚊蝇。
夜风灌进领口,温月惭发着抖,低头衔住卫陵的唇。
卫陵平静下来了,他不再像方才那样,仿佛在索取什么,转而温和地回应着她;他的手放在她背后,推着她往前,温月惭的双腿顺势缠上了他的腰。
“救救我。”
卫陵的嗓音暗哑,似在哀求。
“我不会放过你。”
温月惭用气声回应着,指尖抹去了卫陵眼角的一点湿润。
卫陵把她抱得很紧,他在说话。
救救我。
救救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