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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9、第一百三十九章 出殿三步 臣是说,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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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。”
张炳跪在乾清宫西暖阁的地上,药味儿熏着他的脸:“少傅立于华阆台下,声称有事面奏,谁人都赶不走,又怕把她伤了。老奴怕闹大了不好看,只得先带进来,至于见与不见……还请陛下示下。”
嘉承帝吞下药汁,苦得直皱眉:“不见。”
张炳心底石头落了地,磕了个头方才要起来,季仲却默默走入,附到他耳边说了什么;他一听,神情又阴狠起来。
嘉承帝声音幽幽:“怎么了?”
张炳变了副模样,哆哆嗦嗦转身扑通跪下:“老奴…”
“说。”
季仲道:“少傅说,她于黑风口上见到些不寻常的东西,以为当奏陛下;如若陛下不见,她只好将事情报去别处。”
嘉承帝半卧在榻上,闻言脸色虽未变,但却一时忘了去喝嘴边的药。他垂眸掩去眼底情绪,五指蜷紧。
“……叫她进来。”
张炳和季仲退了下去,不一会儿,几缕寒气裹挟着虚浮的脚步声钻进来。奴婢为嘉承帝垫高枕头,扶他坐起,随后散到两侧,让他的视线重新宽广起来。
李月惭与榻上那病体虚弱的皇帝对上目光,他枯木般的身体上镶着一对擅长审视的锐利眼睛。
久久无言。空气中酝酿着的威压让人不敢发出喘息声音,对于李月惭而言却如无物。她看着面前这曾令她感到敬畏、恐惧、愤怒的天子,平静如一滩死水。
嘉承帝动了。他挥挥手,屏退了暖阁里的奴婢;他榻前的奴婢将药碗交到李月惭手里,也跟着退下了。
屋内瞬时更加寂静。
李月惭捧住药碗:“陛下不曾召见,张炳自作主张;陛下不处罚他吗?”
嘉承帝移开目光:“你怎知道这不是朕的旨意?”
“张炳在华阆台说,若请愿学子中有人能给陛下一个交代,案子或许能查。”她道,“然而陛下要的交代,要么是作为,要么是命,绝不可能是一个学生的三言两语。”
说到这,她竟然扬了扬嘴角:“臣猜一猜。张炳一定是对陛下说,臣在华阆台下执意不走,若他不将臣带入宫中,学子便会借机再生事端。”
嘉承帝沉默不语。
李月惭的笑渐渐冷了:“若我不到,那国子监的温煦应当已经因‘御前失仪’而丧命了吧。”
嘉承帝心底有些惊讶,不得不掩饰住。他斜斜看了李月惭一眼,“过来,服侍朕用药。”
李月惭捏起勺柄,搅了搅药汤,缓缓地上前,在嘉承帝榻前蹲下,用勺子将药送到他唇边。
“还请陛下保重龙体。”
这话说得毫无感情,嘉承帝却也照单全收。他喝掉棕黑的药汁:“朕也想保重,只恨天意不许。”
他叹气,指了指床头矮柜上的军报:“夷骑分兵犯肃州、沙州,游骑抵高台、镇夷之间……十七年过去了,西岚又动手了。”
李月惭一愣,想起出城时擦肩而过的那封八百里加急,应当就是这份军报了。
“廖桢伏诛,他的亲信守将受他牵连,余下堪用者已是不多;兆西、凉朔、靖远三省兵力、人心都尚在涣散之际。”她低头吹了吹药汤,“西北就算能推出一个总督,也推不出第二个统管三省军政的廖桢。陛下要往边疆派人吗?”
嘉承帝点点头:“是啊,要派人了。甘时佑走了,这朝中领兵神勇,又在军中颇有威望者,独一个,就是庆王。”
她顿了顿:“只是庆王殿下更擅海战,倒是世子殿下,是跟着国公去西北打过仗的。”
“参慎?”嘉承帝笑了两声,摆手道,“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呢,鲁莽得很。还是放在京都,再养两年吧。”
李月惭不动声色,侍奉嘉承帝再用一口药:“既如此,京都的事项还是尽快了结为好。免得战事将起,陛下还要时刻为此烦心扰神。”
嘉承帝笑意不达眼底:“朕已令京都府重审陈穹嘉的案子,奈何,有人不罢休啊。”
“京都府不足可信。”
他收了笑意:“李月惭!”
李月惭闻声抬头,却没有半句请罪之辞;嘉承帝嗅到她的变化,开始感觉到异样:“那你欲如何?”
她不躲不避:“请陛下如当日处置曲苧血案一般,命三司会审。”
碗中蒸腾的热气缭绕出戳不破的屏障,面前的李月惭变得如此冰冷陌生。她的姿态让天子生出被轻慢的愤怒,嘉承帝撕破了笑面,俯身向她压近几分,重重咬字:“李月惭,为臣,你过了。”
李月惭改蹲为跪:“陛下,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,学子会于华阆台下请愿,难道只因陈穹嘉吗?臣到京都仅一年而已,却见钦案、学田案,又逢廖桢叛乱;请陛下听听在野之声,平民百姓在水深火热中挣扎已久,却每每无处声讨,无计可施——”
“世人想借陈穹嘉将不公之事上达天听,他们仰赖的只有天子!而今战事将起,人心不可忽视,可平陈穹嘉一事缓百事之急,陛下为何不行呢?”
嘉承帝略提声:“京都乱不得!”
“京都之乱始于谁?”李月惭脱口而出,说完时嘉承帝脸色已经变了,她咬咬牙,上前些许,“始于阉党啊…陛下,陛下!落霞坳孙德忠出现及时,华阆台张炳要诱杀学子压制请愿,臣不信那恶狼与司礼监无关,只要查得真相,就是张炳必死之日,可解陛下心头数年郁结!”
“李月惭你放肆!”
李月惭说完,已是气血亏空咳喘不止,闻言脑中一白。
嘉承帝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:“朕是皇帝,皇帝要饮食起居,处理政事;在大内,司礼监是朕的手脚,朕的耳目,如果没有他们,谁来替朕尝药,替朕守夜?你吗?”
她止住了咳意,指尖还是忍不住发抖,嘉承帝不掩威严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:“既为人臣,最要识得君臣之别。你今日对你的君父说这番话,很不应该。”
鼻腔里的血气与苦涩的气息交缠着,李月惭掩着心口,忍不住想发笑。
看啊!君王!一个病气缠身,身不由己的君王。他被笼罩在司礼监与贵妃的阴影下,坐在浮云一般的龙椅上,那被掣肘的窒息感让他对万人之上近乎疯魔地渴求。他需要如山如海的叩拜,掌人生死的大权,那狼狈的,不体面的臣服是唯一能支撑他——一个皇帝的尊严的东西。
多可怜?她心想。
她无声笑了笑,状若无事重新舀起一勺药汤,送向嘉承帝:“陛下说得是。为臣者不安本分,廖桢就是下场。”
她忽然提起廖桢,让嘉承帝胸口闷了闷。他没说什么,刚要喝药,李月惭继续幽幽说道:“陛下,如果廖桢没死,现下又该是什么光景?”
嘉承帝下意识顿住了,抬眼看,李月惭脸上隐约的笑意令他背后一凉。
那勺没喝掉的药汤被重新泼回碗内,李月惭端着碗,站了起来。
那为他续命的汤药悬在他头顶,嘉承帝不得不抬起头去仰视,这竟让他心底生出了屈辱之感。
李月惭淡淡退开一步:“臣面圣前曾说,有不寻常之事要报给陛下,怎么与陛下相谈这么久,也不见陛下询问?”
嘉承帝面上终于出现第一丝裂痕。
“约莫一月前,廖桢在宫宴上反了。那日臣游走宫中,发觉守备显然不足,按规制足足少了两千人,可是这两千人到底去了哪里,没有记录,也无人知晓。”
她踱步:“直到那日落霞坳事发,臣在搜查之时靠近了黑风口。在黑风口上有数十灶坑,还有遗留的四棱拒马桩。痕迹不算太新,但灶坑塌陷,桩孔生了淤泥,也有些时日,约莫……正好一两月。”
李月惭微微侧头:“山贼草寇用不了这个数目的灶坑,四棱拒马桩更是军中规制,陛下,那宫中缺失的两千人——”
“够了!”
嘉承帝怒极,一把扫落柜上茶具。李月惭垂眸瞥了一眼那一地的碎瓷,却继续说道:“是什么事让陛下不肯走明路调兵,却要将宫宴守兵秘密调去黑风口?如果臣没记错,廖桢回程便要途径黑风口……陛下与他在京中君臣和睦,实际上,下旨命他回京述职的哪一刻起,陛下就没想过让他回西北,对吗?”
“李月惭,你可知你此时疯言,该当何罪!”
“臣死罪!”她转过身,却步步向嘉承帝逼近,“只是陛下也没想到廖桢在城外也有布置,明白了您对他的杀心,自知穷途末路,于是奋起一搏。”
眼前的男人吞吐着浊气,瞪大了双眼,威严散尽;李月惭扯了扯嘴角:“廖桢半世为将,永世为贼,竟是被逼反的吗?”
嘉承帝愈发不可置信,然已起了杀心:“李月惭,你疯了。”
“世道要疯,臣不过舍命陪君子。”李月惭拂袖直起身,“奸贼廖桢曾因曲苧河工暂缓挪用河工款项修建驿道;为何挪用?因为上奏修建驿道后兵部议复,却未得到圣裁;为何未得圣裁?因为那时掌批红的是张炳!”
她冷冷瞧着嘉承帝:“陛下,您瞧见了吗?大邺如今便如一具病躯,靠汤药吊着能够度日,可那些腐坏的地方如若不除,绝无可能痊愈。”
李月惭放下药碗:“陈穹嘉在图州城门下,曾说出四个字:青冥不见。”
嘉承帝眼中杀气愈浓。
“臣信苍天无眼,但不信人也有眼无珠!”
嘉承帝额上青筋暴起:“逆贼!”
“臣可以是贼。然陈穹嘉是大邺的药引,大邺的命数。”她深深揖礼,“臣恳请陛下启动三司会审,彻查此案。”
“若朕不肯呢?”
她略抬头:“有些事,若陛下不肯,臣自会报去别处。”
“你若还能报去别处,何必求到朕面前?”
“臣不是在说陈穹嘉之死。”李月惭掀起眼皮,“臣是在说,陛下在黑风口设下的伏杀之计。”
嘉承帝眼中愈暗。他终于明白他错了,他错把屠刀当作利剑;李月惭做不了他的刀,她并不特别,和费如通一样令人生厌。
想到这处,他眼中的郁气散了。他笑了两声,抬手指向门口:“你敢出殿三步,朕,就答应你。”
李月惭的心往上提了提,她顺着皇帝手指的方向看去,明白门外就是她的死地。
她犹疑着,最终还是动了,一步一步靠近那扇门。
她在嘉承帝的注视下走到了门边,一把将门拉开。凶猛如虎狼的风扑进来,撕咬着李月惭,可她却很从容。
“今门外血溅三尺,华阆台下将再无宁日。”
她说罢,毅然抬脚跨过门槛——
“等等。”
嘉承帝的声音将她拦下,与其一同传出的,还有门外收刀的锐响。
“少傅久病,朕心甚忧。”
他盯着李月惭的背影。
“今着令其暂留宫中,移居毓庆殿静养,待痊愈后,再出宫理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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