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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0、第一百四十章 兽园 季秉笔投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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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圣旨——”
温煦等一干学子在华阆台下等得焦灼不已,这一道尖细声音投入人群,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。
张炳捧着圣旨走到众人面前,听得一连片衣料摩擦的动静,阶下霎时跪了一片。
他摊开圣旨,清了清嗓子,念道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国子监生员陈情一事,朕已悉知。陈穹嘉身死一案,着启动三法司会审,由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会同审理,限十日内具折奏报。尔等监生,当以学业为重,若有再行聚集,滋扰宫禁者,国子监严加处议。钦此——”
温煦听完,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些。他与众人一同叩拜,起身接旨,身侧的陈砚搀着他的胳膊,扶他站起。
陈砚声音中难掩激动:“温兄,成了,成了!”
温煦握着手中的圣旨,有些恍惚。
“厂督。”
张炳宣了旨,心中正不痛快,拔腿要走,却被温煦叫住。他回头看向这个学生,听得他发问:“圣旨既下,不知为何不见少傅出宫……可是陛下还有教导?”
张炳脸上的横肉挤弯了眼睛:“温小公子不必忧心。少傅大人病情不好,陛下仁慈,已经赐了毓庆殿令大人在宫中将养,待到身子好转了,再出宫理事。”
温煦眼皮一跳,不禁上前一步:“在宫中将养?”
上首张炳的笑阴狠了些:“正是。小公子,这可是天恩哪。”
温煦听着,总觉得不对,却说不上来,也不敢说,只是心跳忽快忽慢,不安得厉害。身侧方才还在欣喜的学生也渐渐安静下来,周遭又陷入一片含着忧虑的死寂中。
陈砚看着远处,喃喃着:“少傅她……”
一只手忽地拍了拍温煦的肩膀。
“行了。”魏羿揽着他转身,“没事了。”
温煦被这有力的手臂勾着,不得不往前走。他咬着唇开口:“她会有事吗?”
魏羿似是不经意:“你希望她有事吗?”
温煦差点脱口而出,还好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才是对的?他不知道,索性闭口不言。
这一刻他心中是怨愤的,他好像被李月惭玩弄于股掌之间。她令他失去一切,转头又心甘情愿为他挡下明枪暗箭,让他的心摇摆不定;最后,爱她,恨她都有违本心。
魏羿垂眸瞥了一眼他的神色,一语点破:“你不希望,就不会有事。”
温煦下意识反驳:“我可没说话。”
魏羿勾了勾唇角,本性难移地想打趣他两句,一抬头却见不远处有人打马而来。
他站定,眯眼看清了来人,吹了声哨:“蒋文宪?陛下都下圣旨了,你才赶来,有些不是时候了。”
蒋文宪勒马,马蹄落下扬起一阵飞尘:“世子安好。城南有个案子,耽误了……陛下下旨了?”
“正是,三法司会审,十日为期。”
“那我恐怕是来晚了。”
魏羿挑眉:“怎么?”
“也没什么。”蒋文宪摸了把后脑勺,“城南街上逮了个义庄里跑出来的小内监。”
魏羿不解:“说什么呢?”
“今日不便细说。”他说罢要走,目光一转却看见阶上张炳正要离去,于是又掉转马头,问道:“那是张炳?”
不待魏羿回答,蒋文宪忽然朝阶上喊了一声。
“厂督!”
见张炳看来,他接道:“养狗,怎么不锁好笼子?”
这话将在场众人说得一头雾水,蒋文宪却转身,扬长而去了。
马蹄声越来越远,内廷恢复了宁静。
李月惭被带到毓庆殿,只觉得这一处比其他地方都更加阴冷。
她在偏殿里站了站,觉得身子实在受不了这份阴冷,于是出殿到院子里透气。
“你们先去收拾着,我有几句陛下的话,要单独交代给少傅。”
院中的奴婢听了季仲的交代,十分懂事地将院子留出与二人说话。
待到奴婢都走远了,季仲才抬脚向李月惭走去:“毓庆殿是前朝废太子的住所,故而荒凉冷僻。大人往后住在此处,更得保重,莫让邪气侵体。”
她不欲与他迂回:“陛下有什么交代?”
季仲看着她的背影,笑了。他躬下腰身:“大人勿怪,陛下并无口谕。”
李月惭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。她不出声,只等他说下去,季仲心领神会:“奴婢只是想提醒大人一句。陛下虽已启动三司会审,可那凶徒,是不会坐以待毙,乖乖等着被拿的。”
“哦?”李月惭转身,“陛下要查,凶徒难道还有脱逃的机会吗?”
“当然。”季仲接得不假思索,“在图州,知州赵怀安,不就做了凶徒的替罪羊么?”
李月惭双眸中满是戒备。她一步步朝他靠近:“季秉笔,知道得很多啊……那你不妨猜一猜,这一次的替罪羊会是谁?会不会是你?嗯?”
季仲退让一步:“奴婢死不足惜。”
“既然知道得这么多,又怎么会死?”李月惭身上隐隐有股煞气,逼得人不得不后退,“季仲,到了今天这步,你还要继续隐瞒什么?”
“奴婢不明白大人的意思。
言语间,他的背贴上墙壁,再无可退。李月惭审视着他,冷冷笑道:“那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一些。你似乎对所有事都算得很准,可你不是神仙,不可能算无遗策。季仲,你告诉我——”她故意顿了顿,端详他的神色,“你是不是在梦里得了点拨,对未来会发生什么事,都了如指掌?”
她说完,季仲脸上出现了一丝空白,那是疑惑的表现。李月惭捕捉到这个变化,心中打起鼓来——这个变化不像是伪装。
“大人累了。”
李月惭皱了皱眉,但还是收了强硬的姿态。季仲离墙远了些:“奴婢只提醒大人一句。圣旨是把好饵料,撒进池子里,谁先咬钩,谁就是大人要找的那条鱼。”
她将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遭,抬眼时只问:“为什么帮我?”
“什么?”
“在京都多番兜兜转转,我最看不透的,竟然是你。”她问得认真,“你到底是谁的人,想要什么,想做什么,我通通看不懂。季仲,你到底是谁?”
季仲笑了笑:“大人,很快就能知道了。”
话落,门外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。李月惭被声音吸引,走出院门,一个内监正匆匆忙忙,狼狈地从门前跑过。
她心知不对:“这是怎么了?”
季仲闻言出声:“站着。”
那内监一见是季仲,连忙站住脚。
“大人问你,出什么事了。”
内监捧着一份纸卷,气喘吁吁:“回……回大人话,厂督的园子里丢出个死了的奴婢,可不知为何,那奴婢又活了,踉踉跄跄扑到街上,正撞上北镇抚司巡查的人。不知那奴婢交代了什么,总之惊动了陛下。陛下亲要了一份供词,奴婢正要送去呢。”
季仲挥挥手,内监便慌慌张张跑走了。他转头看着神色凝重的李月惭,依旧神情温和:“开始了。”
“大人等着瞧,很快,您就都会明白了。”
日渐西沉,夜幕降临。夜深人静之时,凤禧宫里还点着一盏光芒微弱的灯。
廖菘斜在软垫上,似是头风发作,神情阴郁地扶着额角。在她脚边,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正哆哆嗦嗦地趴在地上。
廖菘双目半阖,丢出三个字:“转过来。”
那人已经对这三个字极为熟悉,立即在地上爬起来,滑稽地把自己的臀腿对着上首。廖菘见状,抬脚狠狠踹了上去,将那人踹得人仰马翻,兜帽也落了,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来。
张炳堆笑着爬回来:“娘娘息怒,娘娘息怒。”
看着他靠近,廖菘脸上满是厌恶,又是一脚踹在他脸上:“息怒?你这条老狗是越老越糊涂了,从你园子里丢出来的人,是死是活都没个分辨?竟能让个奴婢扑到街上去,当着蒋文宪的面把你园子里的兽园供出来?”
张炳不厌其烦地爬回廖菘脚下:“娘娘,老奴该死,老奴糊涂!老奴这不就找娘娘救命来了,只求娘娘救老奴一命吧!”
“我救不了你!”廖菘看着他的样子,胃里翻江倒海,于是起身避开,“陛下才下了圣旨,要彻查落霞坳的案子,你的兽园立即就被翻了出来;这是天要你死,你认命罢!”
她说罢要走,张炳却变了脸色。他阴恻恻道:“娘娘。”
“哪里是天要奴婢死,奴婢这分明是被人给害了!”他似哭似笑,恶鬼一般低声嚎着,“奴婢不怕死,只是舍不下娘娘啊……总督没了,娘娘与二殿下少了个指望;若是奴婢也没了,那二殿下……”
如他所料,方才提起二皇子,廖菘果然犹豫了。
她在原地沉默稍许,开口道:“你细细说来。”
张炳一喜:“奴婢今个狠狠打了那搬尸的小子一顿,听他交代,有人给他银子,买他只管将这几日园中的尸体运去义庄,就算发现没死透的,也不要声张。”他故作神秘,“奴婢那座兽园,可没几个人晓得。娘娘猜猜,那给银钱的,是什么人?”
廖菘转身看着他。
“是季仲!”
廖菘一愣:“季仲?”
“可不是?”张炳欲哭无泪的模样,“老奴膝下那些个子孙,哪个不是吃穿不愁?就是些小的,不肯吃苦的,抽几鞭,打几杖就像是遭了天大的委屈……园子里那个小的,不知怎么攀上了季仲,竟全然忘了与老奴的恩义,在这个时候陷害起老奴来……娘娘啊……”
廖菘看着他滑稽可笑的模样,莫名愉悦,扶着椅子笑得前仰后合。笑累了,才摆了摆手:“你这老狗也有今天?其实这么说来,倒也不要紧。”
张炳十分殷切:“娘娘的意思是——”
廖菘绕着珠帘走了几圈:“陛下虽然答应了三法司会审,却是被逼无奈……你知道,陛下其实最想要的是什么吗?”
张炳思索:“……贤臣,良将,忠仆?”
“不!”廖菘忽地从珠帘后探出头来,森然笑道:“陛下要的……是狗。”
“你这样一条老狗,替他办了多少事,手上沾了多少血?陛下怎么肯,怎么敢逼你入绝境呢?”她温声道,“只要给陛下一个台阶,他自然就会下的。”
张炳若有所思:“那,谁能做这个台阶呢?”
“当然是不忠的狗。”廖菘走回来,“许久之前,我便觉得季仲不堪用,因此查过他……张炳,养狗养的就是忠,太精明的,反而是次品。”
张炳从凤禧宫出来后,身后宫殿中的灯火就熄灭了。
他一夜浑浑噩噩,第二日清晨站在嘉承帝面前时,脑海中还尚存廖菘昨夜的话,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做梦。
嘉承帝扶额:“你是说,这是季仲在蓄意构陷?”
张炳扑通一声跪下,哭泣起来:“老奴该死。老奴的园子里确实养了两三只猎犬,可那也是自个儿消遣用的。未曾知会陛下,老奴该死!可害人老奴是万万不敢的……那季仲,买通老奴园中的人,企图在这个时节构陷老奴;老奴实在冤枉,还请陛下明察!”
嘉承帝问:“那他因何构陷于你?”
张炳来了精神,叫人把库房的明细单子递到嘉承帝面前:“请陛下过目,那单子上写得明明白白,季仲曾在案发前三天于库房中取得乌头与曼陀罗子,二者相合,便可使兽类发狂、暴毙!”
他膝行几步:“陛下,那季仲入宫之前,曾在凉朔做过牧奴,是常和狼群打交道的!分明是他存了害人之心,见陛下命三司会审,恐自己所做之事无法隐瞒,于是便诬陷老奴,要让老奴替死啊!陛下……”
张炳跪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嘉承帝觉得头疼,朝门外喊道:“去将季仲寻来,朕有话要问。”
门外沉寂着。
嘉承帝不耐:“人呢!”
一个内监从门外跌进来,摔在地上。他手足无措爬起来,面色灰白,嘴唇颤抖地看着面前的皇帝。
嘉承帝已然要压制不住怒意:“朕的话,你没有听见吗?”
那内监身躯一抖,转瞬便惊恐得要哭出来。
他哆嗦着开口:“……季秉笔……”
“季秉笔投水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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