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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8、第一百三十八章 泥猪疥狗 若我腔中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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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月惭处理好陈穹嘉的丧事,回到峥园匆忙歇下。第二日起床,收拾得当后去瞧了阿瀛。
阿瀛近来有些睡倒觉,夜里总折腾小猫,天亮了,反倒和小猫蜷到一处,睡得安稳。
李月惭很是无奈,把她从小猫身上捞起来,又想着她醒了总要找人,于是抱着她去自己屋里休息。
清早的风冷得紧,阿瀛缩在她怀里,暖湿的气息喷在她颈侧,像个小炉子。李月惭走到房门口,刚要推门进去,辛昀正巧从墙角闪出来。
“惭娘?”她叫道,“厅上摆饭了,我来叫你过去。”
李月惭垂眸看了眼熟睡的阿瀛,竖起一根手指示意辛昀小声些:“你去和太夫人他们先用着,我守着阿瀛再睡会儿。”
辛昀明白,似是想到什么,于是上前几步,放轻声音:“有件事须得知会你……温小公子侍疾告假期满,今早回监了。”
李月惭眨了眨眼:“也没来同我说一声?”
辛昀呃了一声。
“罢了。”李月惭推开门,“他的事,到底要自己做主,谁也管不了他一辈子。”
“随他去吧。”
峥园外,马车渐渐驶离,温煦坐在车内,手里捧着季仲赠他的那幅字。
好风凭借力。
他反复地端详,久久沉默。
国子监今日正办着时文会,温煦到时正赶上。他手里捏着那幅字,像捏着温朝山的罪孽,身处此地自惭形秽,于是犹豫再三,止步于廊下,并未入堂。
门半掩着,祭酒念题的声音飘出来。
论治世之道,在朝乎?在野乎?
题目刚出,便有一个年轻清亮的声音率先答道:“治世者,必有柄。然何谓柄?便是赏罚之权、号令之权;在朝者执柄,故能治世,在野者无柄,徒以空言议政,何益之有?”
话音落下,堂上阵阵附和。论了半晌,以为在朝者居多。
祭酒抬抬手叫停众人:“陈砚。大家争论了这许久,唯独你不发一言;难道,你无话可说吗?”
温煦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,仔细想了想,想起来这是个云州来的贡生,平日里少言寡语,却写得一手好文章。
他听见沙沙的声音,应当是陈砚慢吞吞地站了起来。堂上寂静无声,都在等着,听他会有什么高见。
陈砚开口说话,带着一点乡音:“学生以为,治世在朝,也在野。”
众人顿时低低地笑起来,有一个声音带着嘲弄的口吻问道:“何以见得?”
陈砚倔强回道:“朝堂议政,乡野亦有公议。若只听得见朝堂,听不见乡野,则治世者治的是朝堂,不是天下。”
那声音被噎回去,闭了嘴。祭酒轻咳,示意陈砚坐下。
时文会短暂地静默,又轰轰烈烈地高谈阔论起来。温煦在廊下站到时文会结束,脑中一直是陈砚的那句话。
祭酒先离席,监生紧接着三三两两地离去。堂上的人越来越少,陈砚默默坐在原位,不愿与人争抢,只待人散尽了再起身,却正巧被方才噎过的那名监生瞧见。
那监生瞧不惯他的模样,又记恨自己吃瘪,看向角落的眼神越来越怨毒。
陈砚等了许久,却不知为何有几人一直留在堂上,但见他们也没有离去之意,便自顾自起身,往门外走去。
谁料他一动,那几人也动了。一个身影闪到他面前,拦住他的去路;陈砚定睛一看,正是那名向他发问的监生。
“乡野亦有公议?”那人冷笑着重复,“陈砚,穷乡僻壤里出来的贡生,世世代代种地的命,果然只有这点眼界。以为自己写过几个字,就能把那些粗鄙不堪之事与朝堂混为一谈?”
他凑近些许:“你回去问问你爹,他知道‘治世’两个字怎么写吗?”
陈砚面上神色不显,然双拳紧了又松,不欲多费口舌,抬脚便走;那监生现了怒容,伸手狠狠一推,使他站立不稳摔在地上,书册也落地沾了灰。
陈砚想去捡书,却被拦住。他愤愤不平地抬眼看去:“时文会本就是各抒己见,何故出手伤人?”
“伤人?谁伤人?便是告上天去,也是你自己站得不稳!”监生哈哈笑了,转瞬变得凶神恶煞,“咱们既然是同窗,今日同你议一议这道理也是情理之中!陈砚,心怀妄想,自命清高,便就是你如今的下场,摔个满脸泥!”
陈砚对自己的话不以为错,但在周遭嘲弄的目光中愈发觉得羞愤难当。
监生抬起手指向他:“蝼蚁——”
话说了一半,手腕被狠狠钳住,他生硬抬头,是温煦拦在他面前,面色冷冷地看着他。
气氛沉寂了几秒,温煦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弯腰捡起书本,拍去封皮上的灰:“蛇鼠一窝,吃饱了没事干?”
那监生瞪大了眼,没来得及反驳,温煦已经转过身来,轻蔑含笑:“你们自己头脑粗浅,蠢笨如猪,看别人文章写得好,嫉妒得丑态毕露,竟光天化日欺负起人来。”
监生怒极反笑:“温煦?你还敢回来?我以为你遮掩不了你家天大的丑事,打算一辈子做缩头乌龟了呢。”
恶意满溢的笑声低低响起来,温煦脸色微变,不自觉把手里那幅字捏紧。他咬牙转过身,拽住陈砚的胳膊,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。
众人看着他的动作,一时神情微妙。监生眼珠转了两圈,了然般开口:“怪不得你护着他,原来是同病相怜啊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?”监生惊讶掩唇,眼中却闪烁着嘲意,“你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温家小公子么?你是罪臣的儿子!你爹死了,李月惭失了圣眷,温家完了!”
“你和他——”他改口,“不,你还不如他。他爹是种地的,你爹是罪人,你们都一样,泥猪疥狗而已。”
温煦的身体里有一团烈火正在燃烧,烧得他痛苦难耐,遍体发抖:“我是什么人难道是你说了算?泥猪疥狗又如何,难道就不配说话,要因为在时文会上说了一句话而被你们肆意羞辱?!”
“你要帮他说话?好呀!”监生逼近一步,“治世在野,难道就是在你们这种人?微末之身妄议泰山,你们的骨头接得住这么重的担子么!你能活下来,能回来也是仰赖陛下的恩德,不然你以为自己还配站在我面前说话?而今你不思进取,不知感恩,反和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厮混到一处,岂非狼心狗肺之辈!”
“若无微末,何来泰山?”温煦愤而驳道,“治世在朝,然乡野亦有公议,这话错了么?”
“国之大事不是村童戏言!乡野公议可呈陛下面前吗?”监生面色涨红,“微末之言难达九重天,好比落霞坳的陈穹嘉,昔日图州拖尸陈情,而今还不是说死就死了!”
“你不许提他!”
“我为什么不能提?这分明就是上天予他不循常规、不敬常理的惩戒。温煦,你身为罪臣之子,也配言及治世?”
温煦气血上脑要冲上前,被陈砚拉住;他的胸口起伏着,却真的不动了。
这几日他一直感到不平,为什么陈穹嘉会落到这个下场?平白枉死,京都府推三阻四,使人求告无门,真相似乎永无昭雪之日;他想不通,可是监生将这一切的原因归咎于是陈穹嘉‘不循常规,不敬常理’的报应,他忽然就通透了。
这一场争吵引来不少人驻足观看,气氛已经剑拔弩张,却突然静止了,就连温煦面前的监生都感到有些诧异。所有人屏息看着温煦,直到他双目无神地抬头,再次开口说话。
“去岁,钟行汌与众学子因国子监祭器不全、克扣廪米之事于大成殿向陛下请愿,被东厂锁拿,在狱中自尽。”他平静,冰冷地诉说着,“我不信他是自尽,却无能为力。”
周遭一冷,然后迅速炸开。那监生惊恐地看着他:“温煦,你疯了吗!”
他在喧沸中继续说:“那时我只恨钟行汌的尸体落在地上,连个声响都听不见;但是有个人同我说,若想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,须得爬到更高处去。”
“现如今,他也一样死了!”言及此,他喉咙发哽,只能扬高声音,“我上进求学皆是为了如他所说爬上更高处,他死了,我如何不怀疑自己走错了路?”
“今日我站在这里,你们与我论国事、论高下,而我只想问一句。难道只有立于高位者发声才配被听见,只有爬到高处才配开口说话?如若我是一粒微尘、一只蝼蚁,我是泥猪疥狗,就只配白生一对喉舌吗!”
四下皆静,只有温煦几近疯魔。他一个个指过面前的人:“天下苍生不足看,闾巷之声不足听,那还要听什么,看什么,才配言治世二字?”
“你们嘲讽我是罪臣之子,可我要告诉你们,”他嘶喊道,“我爹,罪臣温朝山,便是弃万民之声的下场!”
他隐隐听见人堆里的抽气声,明白事已至此,他已没有回头路。
于是,他目光一转,落回那监生身上:“这世上是否尚存公理,如今全在陈穹嘉一案上。你说微末之声难达九重天,我赌他的命能掀起滔天巨浪!你不信,那我们就去陛下面前辩一辩;到华阆台下同苍天辩一辩,你敢吗!”
说罢,温煦毅然退开一步,环视众人:“我欲向陛下请愿,彻查陈穹嘉之死真相,诸兄谁欲同行?”
人群中又掀起阵阵波澜,但这事看上去太鲁莽,又有钟行汌的先例警戒着,哪有人愿意冒险?
温煦早料到这个结果,因而并不意外,声音出奇平静。
“好,那我自己去。”
雾气迷蒙,阴云密布。
华阆台作为大邺顾氏祭天祈谷之地,矗立在西华门之外;便是此刻,也如隐匿在云雾中的仙宫楼阁,让人不敢生出近前的胆量。
温煦独一个跪在阶下,手里那幅字被捏得皱皱巴巴。
他在这高高的阶梯下,算不得什么。街市依旧热闹,各部有条不紊,只有他像个没人在乎的弃子,被随手丢在天命脚下。
他抬头望不到华阆台的顶,忽然有点明白,监生的话有些道理。微末之声实难达九重天。
那还要说吗?
说吧。
他心想。
毕竟,是他自己一步步,走到这里的。
想清楚了,温煦跪直了,刚要开口,寒风却将一道声音送到他耳边。
“温兄。”
他回头看去,雾气后,陈砚的脸现了出来;他看见陈砚身后的人头攒动,杂乱却有力的脚步声蹿上云霄。
温煦愣住了,他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,只看着众人走近。
“你们……”
陈砚深深看了他一眼,接着率先撩袍跪下;他身后的学子浩浩荡荡地跪了一片,掀起衣摆的声音竟能汇成呜呜的风声。
陈砚抬平双手,高声喊道:“我等国子监生,跪请陛下彻查曲苧血案遗孤陈穹嘉之死,严惩凶徒,以安民心!”
众监生齐声:
“我等国子监生,跪请陛下彻查曲苧血案遗孤陈穹嘉之死,严惩凶徒,以安民心!”
风还在吹,吹不进养心殿的门。门内,张炳将学生们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便不再出声。
嘉承帝沉默了一瞬,黑着脸抄起盖碗,狠狠砸向地面。
张炳夸张地叫了一声,赶紧冲了上去。
嘉承帝咳嗽不止:“西北……起了战事,他们,他们在这个关口闹上华阆台,就为了一个陈穹嘉!”
张炳捏着嗓子附和:“奴婢多句嘴,这些个学生,实在是仗着陛下的仁德,太不知天高地厚了。偏偏还是国子监的学生,不好随意处置的……这这这,这不是叫君父为难吗?”
嘉承帝用帕子捂着唇,却像是被张炳这话点中了某处,眸色暗了暗。他喘匀了气,摆了摆手,站起身:“朕气血攻心,只觉得胸闷头晕,看不得政事了。张炳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替朕料理了吧。”
华阆台下,御林军、东厂番役层层叠叠,朔气逼人。跪在正中的学子像成了雕像,一动不动。
胡昭佩刀立在一旁,恨不能立即上前将众人擒获,可身侧总有若有若无的威压,让他再三犹豫,也没真的动手。
魏羿身披甲胄,骑在高头大马上,在胡昭身侧绕着圈。
胡昭终究还是忍不住:“世子,这些人不忠不孝,要挟君父,惑乱人心,为何不能拿了了事?”
“这么多人,全都拿了?”
“便是拿了领头的,也好过放任他们在此作乱啊!”
魏羿瞥了他一眼,马鞭在空中抽了个响:“世子不懂这些。我们神枢营一向是按令办事,劝你也不要自作主张;否则陛下要你领死,张炳可不会保你。”
胡昭一噎,伸长脖子一瞧,远远的飘过来一顶小轿,守在轿子边上的正是季仲。他莫名有些痛快:“厂督来了!”
温煦闻声看去,张炳正被人搀扶着走出轿子。他垂下眼,对身后的陈砚道:“今日,是我连累你们了。”
“谈何连累。”陈砚摇头,“京都乱花迷人眼,多少人为功名利禄心醉欲狂。我们偏要赌这一场,方是,全了少时进学的初心。”
言语间,张炳已走近身前。温煦避开脸,不去看张炳,谁知张炳认出了他的面容,弯腰仔细一看,哟了一声。
“温小公子?”他惊讶极了,“咱家记得,当日在大成殿前,您还在规劝那姓钟的学生……这怎么,自己也误入歧途了呢?”
温煦闭上眼,不理会他的话。张炳也不恼,笑了笑就直起身,走上华阆台的台阶,转身朝下喊道:“陛下惊闻华阆台之变,气急攻心,已然晕在榻上了,只派咱家来传句话:陈穹嘉一案,发还京都府重审;损害君父圣体,往大了说,迹同谋逆!尔等当速速散去,尚能饶去这一条罪过!”
“不可!”
张炳闻声垂眸,看向温煦。少年抿了抿唇:“京都府已经验明了,那些狼确因被喂下兽药发狂、暴毙,且落霞坳一带近三月都无狼群伤人记录,哪里会凭空变出伤人恶狼,分明是恶人所为!京都府却再三推诿,可见办事不力。”
“哦?”张炳眯了眯眼,“温小公子,你身为大邺臣民,却不信朝廷,驳斥圣旨……你想做什么?”
“温煦并无此意!”温煦有些着急,“请陛下下明旨,着三司会审,彻查曲苧血案遗孤陈穹嘉之死,严惩凶手,告慰亡灵!”
张炳的脸色出现一瞬间的扭曲,很快又恢复如常。他抱着手炉嗬嗬笑了两声,将手炉递给一旁的季仲:“既如此,请温小公子入宫,待陛下醒来,面圣详议此事吧。”
温煦心底一喜,正要站起,却被陈砚一把拽了回去。他不解,看着陈砚膝行上前,与他并肩:“请厂督回禀,陛下龙体欠安,我等惶恐不已,不敢惊扰,便在此恭候圣意。”
温煦压低声音问他:“你干什么!”
“能用狼杀人者,断不会是平民百姓,甚至不会是寻常富贵人户。”陈砚道,“陛下未醒,宫内是贵人与司礼监的天下;你若独自入宫,有几分把握见到陛下,又有几分把握能活着出来?”
温煦一惊,回过神来时,背后已蒙了一层冷汗。
张炳瞧见了两人的耳语,笑眯眯问道:“温小公子,请吧?”
温煦将将意识到面前是怎样一个龙潭虎穴,腿已经开始发软,怎么都站不起来。
“怎么了?温小公子,您方才还要为陈穹嘉请愿呢。只要您进宫见了陛下,将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,这案子,说不定就查了呢?”
见温煦没有反应,张炳变了副嘴脸。他故作可惜地叹了口气:“咱家与您交个实底。陛下震怒,今日之事若是没人去跟陛下交代——”
他刻意拉长调子,让温煦的心高高悬起。
“所有跪在这的人,通通革去监籍!”
温煦身子一颤,咬牙闭上了眼。
张炳威逼利诱,一点点将他逼入绝境:“您看看您的同窗哪!苦读十年,难道要因为你,因为今天这一场,就全毁了吗?”
陈砚看出他的动摇,一把按住他:“温兄,不能去!我们既然敢来,何惧——”
“行了!”温煦打断他,用颤抖的手指拨掉陈砚的手,“陈砚,若我…若我回不来,你一定——”
“慢着。”
他的话没说完,被一道洪亮的声音打断了。
众人下意识循着声音看去,就在人群的尾端,赫然立着一道挺拔的、单薄的身影。
温煦眼皮一跳,脱口而出:“姐——”
李月惭瘦了一圈,身子裹在月白的氅衣里;她没有将头发全部绾起,脑后插着一支孤零零的碧玉簪。
在种种目光的注视下,她拖着病体,慢而稳地穿过跪坐的学子,来到最前方的温煦身边。
几日的磋磨消磨了她的锐气,让她的眼神变得慈悲而绵柔。她道:“走了,也不来辞别。”
温煦莫名鼻尖酸涩,说不出话来。
她抬起手,摸了摸温煦的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长大了。”
在温煦的失神中,她抽回手,抬起头:“陈氏孤女由我收养,陈穹嘉的死也是我执意要查;如今造成这个局面,我难辞其咎。陛下要个人交代,我来。”
温煦大惊:“李月惭!”
张炳脸色不变:“少傅请恕咱家多嘴。您如今被陛下停职,不议朝政,不得面圣;如此说来,这怕是不合规矩。”
李月惭像座沉默的观音像。她苍白的脸上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讽笑,平静的眼中,轻蔑掩饰了刀光剑影。
“虎落平阳,被犬欺。”
张炳笑意一僵。
她淡淡开口:“温煦,叫所有人起来。”
“你们今日是向天子请愿,不是什么东西,都配叫你们在他面前跪着。”
“陛下是再谨慎不过的天子。陈穹嘉的死很棘手;查,怕钓出大鱼,不查,恐伤民意,陛下断然不会应得这么轻易。”她踩上一级台阶,“陛下尚未清醒,这圣旨,是陛下的意思,还是你张炳的意思?”
张炳收敛了神色。
李月惭还在一步步往上走:“飞鸟尽,良弓藏。若这些学子有一个出了事,压不住,陛下不认这道圣旨,你张炳,就只能是假传圣旨的祸首。”
张炳吞咽一口,戒备地看着步步逼近的女子。她脸上的笑刚刚好,带着威胁:“公公,到此为止。”
他思索一瞬,又挂上了谄媚笑意:“请少傅入宫面圣。”
张炳带着李月惭走远,温煦站在原地,目送她的身影渐渐消失。
“何必呢。”
季仲的声音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:“小公子,莫不是不记得那幅字了?”
温煦喉头上下滚动:“……好风凭借力。”
好风凭借力。如今想来只让他觉得恶心。他因为钟行汌的死而立志,却因为这样一幅字而与奸宦为伍。若他今日不能在华阆台下拼这一场,日后,他有何颜面去见钟行汌?
“是呀。”季仲怨怪道,“小公子,今日太险了。日后,还是要三思而行才是。”
温煦看向他:“有火折子吗?”
季仲没多想,转头盯着胡昭。胡昭领会,急忙寻来,递到他手中;他将火折子吹亮,递给温煦,温煦接过,却将那幅字与火折子一同甩了出去。
火焰舔上纸张,季仲的脸色与燃尽的灰烬一般黑。
“好风凭借力。”
温煦道。
“可若我腔中热血溅得高,照样能上青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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