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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7、第一百三十七章 遗孤 以后,姐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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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间里,只有此起彼伏,低低的呼吸声。
李月惭脑子里一团乱麻,趴在卫陵肩头理清思绪时才发觉行止越了界。她推开卫陵,咳嗽了一声:“抱歉。”
说完,她又抱起那根臂骨,细细打磨起来。卫陵一直坐在床边,无声看着她;两人生疏得像是不曾相识过一般。
李月惭察觉到那道目光,最终还是决定说些什么:“那日,你怎么会在落霞坳?”
“是魏羿邀我去的。”卫陵道,“图州城下,你救下了陈穹嘉,而我带走了他。也算是,有几分交情吧。”
李月惭笑了笑:“是。是我忘了。”
她手上动作忽一顿:“京都府有消息了吗?”
卫陵正要答,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;回头瞧,是辛昀托着药碗走进来。辛昀瞧见屋内有人,欲言又止,最后将汤药放在床头矮柜上,在卫陵耳边说了句什么,便退出去了。
清苦的药味顿时弥散开来。卫陵想了想,又把话头收了回去:“先把药喝了吧。”
可那床上的女子像个木偶一般,痴痴地重复:“京都府,有消息了吗?”
卫陵无法隐瞒:“物证不足,尚难立案缉凶。”
李月惭闻言笑出声来,那笑声阴森森,冷涔涔,从喉咙里一下一下地挤出来: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我早就知道了,从阿柠死的时候我就知道。京都府尹崔道全是个多精明的人……他不会趟这浑水的。”
“会有办法的。”卫陵端起药碗。
“还能有什么办法……除了将司礼监尽数杀绝,就只有陛下这一条出路了。”李月惭下手越来越重,“可陛下不会在乎这些。阿柠身死的时候,他甚至不愿意见我一面。”
卫陵看着她枯木一般毫无生机的身体,心底却有什么渐渐生根。他无法将所思所想都对她全盘托出,却又不讲道理地希望她能恢复生气。
他磨钝了唇舌,只说得出口一句:“现下,最要紧的是你的身体。”
那碗药喂到唇边,李月惭似无所感,眼神都没偏一下。她被绝望折磨得麻木,疲惫不已;她知道,好好喝药就能好起来,可是已经连张一张嘴,动一动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卫陵。”她气若游丝地说,“我斗不动了。万千谋划只是徒劳,活着就得拼命挣扎……我已经没有勇气,去面对任何人的离开了。”
她的神伤让卫陵的心肝止不住地震颤。他不禁想,李月惭像是一面精美的玉屏,如今这面玉屏从内生出裂纹,就在碎裂的边缘。而他,是与她一起,连世间规律都能逆转的人,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就此消殒?
“我什么都不要了。”
李月惭苍白的嘴唇颤抖着,语调却平稳。
“声名。”
砂石在她手下,磨过骨头,发出重重的刮擦声。
“权力。”
“大业,与图谋。”
“连同我的身体,我的命。”她哽咽,“我都不要了。从前我不明白廖桢;为什么明知没有胜算还是要反,明知会败还是要搏?今日我才懂了,我的道,我的公理,就由我自己杀出来。”
她看向卫陵:“等到一切尘埃落定,就要我粉身碎骨,我也认了。而你,卫居远,你的一生还很长。”
最后一句话说出来,卫陵只觉得自己已经在失控的边缘。他控制住自己发抖的手,颤声道:“……李月惭,吃药。”
李月惭落下泪来,发脾气道:“你听不懂我说话吗!”
“我听懂了。”他打断,“可是你掌控不了全天下的事,包括我。你觉得你我之间,只有你能做决定,你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?”
李月惭愣住了。
“我不会走,也不会让你走。”
“从前你总是替我做决定,今天,我要替你做决定。”他的态度不容置疑,“吃药。”
李月惭被他的强硬堵得哑口无言。她接过药碗,赌气一般将汤药一饮而尽,刚放下碗,卫陵就把蜜饯递了过来:“辛昀说,甘钰雁在偏厅坐了很久,因为不知你愿不愿意见她,所以迟迟没有过来。”
她生气,一时压过悲痛,正是不愿再看见他的时候:“怎么不见?”
卫陵看着她的模样,至少有了活气,便无声扯了扯嘴角:“是了。那我叫人来。”
他端起药碗,走了出去。李月惭含着蜜饯靠在床上,深深吐出一口气。
“惭娘。”
李月惭扭头看去,甘钰雁悄无声息走进来,扶着门框,远远看着她。
她无奈:“姐姐,你站那么远做什么?”
甘钰雁眉目低垂,听了她的话,才敢小心地走上前:“那日,我见你因阿羿的过失气急攻心,便想着我与他是姐弟,若来看你,反招你不悦。”
“他是他,你是你,他的过失,与你什么相干?”李月惭拉过甘钰雁,叹了口气,“我那日,也是一时心急。我知魏羿将陈穹嘉视为至交好友,无论如何,都不会蓄意害他。”
甘钰雁担忧地看着她:“惭娘,阿羿的过失毋庸置疑,你不要再为此伤神,也不用顾念你我情分为他说话……你的身体,经不起损耗了。”
李月惭接下她的好意,垂眸思索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姐姐,你我的情分,值得你知无不言吗?”
“当然。”
“那我想知道,魏羿为何没有派人去往私道,又为何,不愿告知我真相?”
甘钰雁咬唇犹疑了一番,最后下定了什么决心:“你应当也发现了,落霞坳与黑风口相距不远。傍晚时候,阿羿派人在园子附近巡查,往黑风口的方向走,竟发现了几个旧灶坑,且离黑风口越近,痕迹越多。”
“阿羿听说了,疑心黑风口一路会有无名匪类,叫你们回来路上正撞上;且他身居神枢营总督一职,京城边务本是职责所在,便调人手,在黑风口一带山林里搜查,却正好……和你们出事的私道是两个方向。”
说到这,甘钰雁生怕她误会:“私道上并非没有留人。私道与官道相接处尚不偏僻,靠近园子处也不危险,唯有中段最易出事,阿羿便将人手留在了那里。谁曾想贼人胆大包天,竟在你们刚下官道时就动了手……”
李月惭低着头:“他为什么不说?”
“大错已成,托辞又有何用?况且……那些灶坑似乎有些不寻常,恐怕他是不愿叫你知晓,再拖累了你。”
“姐弟之间血浓于水,你不愿我误会他。”李月惭鼻尖微酸,“你回去告诉他,我都…我都知晓。”
她仰起脸,深深吸了一口气:“我只是实在不知道该怨怪谁。胡阁老为陈穹嘉取字为嗣光,便是默许了我的意思……或许,或许不久之后,陈穹嘉就可以成为他的学生。”
“那日我带他出门,你们在园子里,教阿瀛写下‘嗣光’这两个字;阿瀛一直在等他,等他回来过生辰——”
她呜咽一声:“就差一点,就差一点。他从腥血烂肉堆里爬出来,眼看着就要有锦绣前程,是我害了他……”
院子里,似乎是辛昀正在陪年幼不晓事的阿瀛玩耍;笑声阵阵地钻入她的耳中,她听见阿瀛拍着手,欢快地叫着‘嗣光’。
阿瀛还那么小,还什么都不知道。
李月惭不忍再听,可不知辛昀逗了阿瀛一句什么,阿瀛忽然高亢地喊出了一个词。
命与仇谋。
李月惭愣住了。这个词太久远,她上一次听见,还是在刑部的牢狱里。她不知阿瀛是从哪里学来了这个词,但放在此时,竟分外应景。
命与仇谋啊……
命与仇谋。
第四日,峥园的状子递上京都府,其中言明,陈家满门遇难,仅遗幼女陈氏坤灵,由李氏抚养,代行陈门迁葬、立碑、祭祀诸事。
七日到,陈穹嘉出殡的那日,李月惭换上了一身素白的衣裳。
陈穹嘉尚在世的亲人只剩下妹妹陈坤灵,故而送葬的人,只有他在京都城的朋友。
朔风凛冽,李月惭怀抱阿瀛走在最前端,小猫贴在她脚边。出了城门,迎面撞上骑马疾行的驿卒。
那马蹄声又快又急,由远及近,与李月惭擦肩而过。驿卒双唇干裂,双目通红,高喊着:“八百里加急!边关军报!”
“八百里加急!”
魏羿看着驿卒远去的背影,眼底神色渐渐暗下来。
甘钰雁嗫嚅:“出事了……”
李月惭转过头:“先走。”
陈穹嘉的埋骨之地坐北朝南,临着绗河,是推算出的吉地。李月惭抱着阿瀛,看着他下葬,心想,这块地是为陈家满门所算,日后要为他的父母收骨迁坟,与他同葬一处,入土为安。
她没有说出口,因为阿瀛在她怀中,眼神懵懂。
阿瀛今日很安静,土被填平的时候,她突然不安地说:“哥哥,过生辰。”
“哥哥过了生辰了。”李月惭抱着她转过身,“已经立春了,阿瀛不记得了?”
阿瀛皱着眉头:“哥哥去哪了?”
“嗯……他有事要做,一时半会儿可回不来。”李月惭挤出笑容,“阿瀛想他吗?”
阿瀛点点头。
李月惭看着小姑娘的脸,问道:“阿瀛记得自己的名字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哥哥的呢?”
“记得!”
李月惭笑了笑:“那我呢?”
阿瀛愣住了,不知所措。李月惭将她放在小猫背上,拉着她的手,在自己手心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以后哥哥不在,姐姐就是与你最亲近的人。”
她贴了贴阿瀛的额头。
“但是你不能忘记哥哥的名字,也不能忘记,你自己的名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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