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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6、第一百三十六章 病中发狂 我李月惭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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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月惭。”
“李月惭!”
……
呼唤声逐渐清晰,李月惭迷迷蒙蒙,像从梦中醒来。她睁开眼,入目是一片凋敝的树林,还有卫陵的脸。
卫陵将她扶到他怀中,她宛若新生,懵懂地看着一切。四周似乎有很多人,很吵,很不真实;甘钰雁红着眼扑过来,一遍遍叫她名字,可她像是听不懂,只呆呆地看着来人的脸。
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了身临其境的感觉,身后的温度似乎是真实的。她僵硬地抬起胳膊摸了摸脖子上的裹帘,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问:“……这是……哪?”
甘钰雁怔了一怔,接着喜极而泣,嚎啕着抱住她:“你吓死我了,吓死我了……”
李月惭脑子一片空白,不知所措地拍了拍甘钰雁的背,只好回头去看卫陵。卫陵眼神一动,答道:“这里是落霞坳,再往上走,是魏氏别业。”
见李月惭还是不懂,他小心开口:“阿惭,你还记得,昨夜发生了什么吗?”
昨夜发生了什么……昨夜发生了什么……
李月惭试着调动记忆,慢慢地,几个零碎的片段涌入脑海,一点一点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画面。
深夜,私道,狼——
李月惭瞳孔一颤,一把抓住卫陵的袖子:“我想起来了;昨夜,我和陈穹嘉要回魏羿的园子,下了官道,被狼群袭击了。”
她有些激动,呼吸急促,牵动脖子上的伤口隐隐作痛:“那些狼有问题,它们的状态很不对;我怀疑有人给它们下了药……我们被袭击,从坡上滚了下去,后来的事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说到这,她反应过来什么,从卫陵怀中坐起四下环顾:“陈穹嘉或许看到了别的……对,对,陈穹嘉,陈穹嘉呢?”
甘钰雁慌慌张张把她脑袋扳回来:“惭娘,你受伤了,先好好休养,别想其他的了。”
李月惭笑了笑,作势要站起:“我没事,我去找陈穹嘉,你们等——”
她话没说完,被甘钰雁一把拉了回去。李月惭一懵,发觉甘钰雁看向她的眼神躲闪,这让她有些不安。
甘钰雁不说话,卫陵也不说话。周围番役来来往往地忙碌着,看穿着,其中还有东厂的人,可就是没有陈穹嘉的身影。
一阵阴霾扫过,她的手脚慢慢冰冷。沉寂的气氛是不祥的预兆,李月惭敏锐地嗅到了哀悼的气息;她像是悬在半空的人,此刻正为抓不住任何东西而心慌不已。
“姐姐。”她双唇发颤,不听使唤,“你告诉我,陈穹嘉怎么了?”
长久的沉默里,李月惭在心里默默祈祷,而甘钰雁一直回避她的目光。这份回避一点点加深了她的猜想,她撑地就要站起:“我自己去看。”
“惭娘!”
甘钰雁忽然凄厉地叫了一声,用力把她拥入怀里,泣不成声:“昨夜,我和阿羿等不来你们,便着人出来寻,看到你们的马车翻在沟里,才知道出事了。”
“巳蛇在林子里找了好久,才找到陈穹嘉;快天亮时我们才发现了你。”
她的哭声让李月惭浑身都在发颤。
“他…他将你藏了起来,自己将狼群引开……万幸你无恙,可是,可是他却……”
说到这,甘钰雁已经哭得发声艰难,怎么说不出那个字。李月惭一阵晕眩,只觉得一切都像是虚幻;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,可脖颈上的伤口牵扯骨血经脉,痛得真实。
“他在哪。”她看向甘钰雁身后的巳蛇,“说。”
巳蛇犹豫着,往东南面抬了抬手。
下一刻,李月惭挣脱甘钰雁的怀抱,手脚并用着爬起,往那个方向奔去。她横冲直撞,惊呼声此起彼伏从她身畔掠过,她无暇顾及,心中憋着一口气。
她就是不信,她就是不信!好人长命,她就不信上天对陈穹嘉没有一丝怜悯,她不信青冥真如陈穹嘉所说一般,是非不分!
远远的,她看见重新密集起来的人群。她冲上前去,发了疯一般往里挤,直到看见地上沾着血渍的白布,身体忽然像灌了铅,钉在了原地。
“哎哟!”孙德忠被挤得摔了个趔趄,不满嚷嚷,“哪个不长眼——少傅大人?哟,怎么了?”
李月惭的手抖得厉害,她凭着那最后一口气强撑着上前,跨过地上的狼尸,俯身掀开白布的边角。
白布掀起的瞬间,浓烈的血腥气涌了出来。
她以为至少能看见他的脸,可是白布下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那永远腼腆含笑的脸,没有挺直的躯干,只有碎肉、烂泥和花白的骨骼,还有她那看不清原色的氅衣。
那口气瞬间散了,李月惭瘫倒在地。这触目惊心的场面让她本能地想要尖叫,可是她张开嘴,喉咙怎么都发不出声音;她绝望地长大嘴,发出类似兽类的呜咽。
那呜咽声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一声声破碎的嘶吼。
陈穹嘉在图州城下控诉曲苧血冤的那日,他拖着父母残缺破碎的身体,而今他也被如此轻易地碾碎。天灯、香烛、生辰宴都化成齑粉,李月惭的五脏六腑也跟着碎成了血块。
她心痛得快要发狂。
孙德忠站在她的对面,看着她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嘲弄,还有一丝不甘:“少傅,斯人已逝,还请节哀。”
李月惭的哭声微弱了些,她仰起脸,面目被洗刷后双目通红,留下的竟是野兽一般的凶残。
她的声音沙哑:“……你为什么会在这。”
孙德忠被吓了一跳:“掌印听说落霞坳出了事,特意——”
“落霞坳出了事,不先惊动三法司,先惊动了司礼监。”李月惭的声调崎岖怪异,“是早早来看凶计有没有得逞,看我李月惭是否如你们所愿,葬身狼腹吧。”
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,孙德忠惊愕于她忽然褪去伪装,面目竟如此可怖:“少傅这话,咱家怎么听不明白呢?”
“你听得明白。”李月惭惨笑着,“野狼是群兽,一群可达二十只,可这里只有六只,还都死了,可见并非长在山野。有人给斗兽狼下药,让它们短时间内变得凶残无比,接着迅速暴毙;如此便说是与人搏斗而死,还有何处可疑?”
“莫说京都,便是满大邺,能捉狼、养狼的人也屈指可数。”她撑膝站起,睥睨一世,“孙德忠,你不认,那就查;查出来了,我要你们这帮阉狗通通不得好死。你敢,就试试。”
孙德忠面色一白,被辱后的怒意爬上脸庞:“李月惭,你是不是疯了!你以为自己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少傅大人?我等只是内廷奴婢,却是陛下座下的人,岂能容你随意攀诬,坏了陛下的脸面?”
卫陵和甘钰雁匆匆赶来,见状不禁皱眉。
“败坏朝纲草菅人命的畜生,敢和我提脸面!”她怒喝一声,还要再骂,却被卫陵一把拉住,捂住了嘴。
孙德忠却显然更恼了:“畜生?谁是畜生?低贱的才是畜生!就好比这恶狼,看着凶神恶煞,人要它死,它也得乖乖地死!”
杀气从李月惭眼中喷薄而出,她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,从卫陵怀中挣脱,猛地抽出身侧番役的佩刀,向孙德忠劈砍下去。
“惭娘!”
甘钰雁惊叫一声,去抓她的袖子,却只扯下一片布片;卫陵眼神一暗,快步上前擒住她的手臂,将她禁锢在怀里。
众人哗然,孙德忠见她真的起了杀心,已经吓傻了,只顾着被众人护着后退,哪里还说得出话?
怎么会这样?她怎么突然变得像一只疯狗?
“乖乖地死?”李月惭的长刀仍未脱手,她脖颈上爆出青筋,吼声震天动地,“我李月惭顶天立地,试问谁敢堂堂正正杀我?尽管来,来啊!”
长刀在空中挥舞,旁侧忽地伸出一只手,握住了刀刃。李月惭一愣,抬眼看去,魏羿站在她面前,眸色掩盖在额发里。
她莫名地恨:“滚!”
魏羿将刀刃握得更紧,鲜血糊了满手:“杀了他,你就完了。”
李月惭只觉得悲痛再度向她袭来:“为什么没有听我的,为什么私道上一个人都没有?!”
甘钰雁急忙上前:“阿羿他——”
“阿姐。”
魏羿出声打断。他手上不断滴落的血让李月惭的理智收拢了一些。
她压制着哽咽:“移……移交京都府……查……”
说完,她忽地泄了力 ,松了手,瘫软在卫陵怀中,泪如雨下。
悲痛如鲠在喉,她无力再说,把牙根咬得发酸:“……让我死。”
卫陵的心一空。
泪水咸涩,李月惭用力咬住自己手背的皮肉。陈穹嘉的死让这世间的最后一点公理变成了笑话;她救他,扶持他,眼看着他终于决定活下去,又坠入深渊。她还能做什么?这一切到底还有什么意义?
李月惭痛到极致:“让我死!”
话落的瞬间,一阵被撕裂的痛感袭遍全身,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。
“阿惭!”
“李月惭!”
李月惭骨头一软,眼前漆黑,晕了过去。
京都这几日热闹不已,有些本领的郎中,全都进了峥园的大门。
李月惭一病不起,足足昏睡了两日才将将转醒。醒来后的第一件事,是亲自到陈穹嘉的棺椁前,取了他一根臂骨。
第三日,峥园门口停下了一辆马车。顾兰安从车上走下,由侍婢领到李月惭床前;他怎么也不会想到,再见李月惭时,她正在床上,打磨一根骨头。
女子听见他的声音,缓缓抬头,露出一双因空洞无神而显得过分诡异的眼睛。顾兰安站在原地,竟觉得有些毛骨悚然。
“听闻你病了,我想,应当来看看你。”他走到李月惭床前坐下,“何苦呢?当初我对你百般示好你都不屑一顾,我以为你有通天的能耐,却还是把自己磋磨成这个样子。”
他风度翩翩地倒了一盏茶:“渴不渴?进些茶水吧。”
李月惭淡淡地看着他,他还是那样温柔体贴,一点都没变。
见李月惭不动,他微微笑了笑,自己将盏子揽回,把茶水一饮而尽:“我不知道你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特别,能让我魂牵梦萦。从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,我就觉得那么熟悉,像是一个故交,又像是……前世便有缘分。”
他放下茶盏:“从前,你前途无限,所以不愿多看我一眼;可如今你退路尽绝,除了我,谁能助你东山再起呢……惭娘?”
最后两个字,他叫得缠绵又暧昧,李月惭像是被触动了:“二殿下,能算是退路么?”
顾兰安靠近些许:“我当然是你的退路。”
李月惭攥着那根骨头,低头沉默了半响,肩膀开始抖动起来。顾兰安不解地看着她的动作,在发觉她在笑后,迅速变了脸色。
“退路?”李月惭抹了一把笑出的眼泪,咳嗽了两声,“二殿下忘记了诏狱里的小旗?当真以为陛下不敢查,自己就安然无恙了?”
下一刻,一只大手扼住了她的咽喉。
顾兰安眯起眼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李月惭的脸白得像瓷,她艰难地喘着气:“宫宴…守卫布置……除了皇室贵族,其余人等…没有机会插手。廖桢谋反…成功,对谁最有利……谁就是…迎叛军入宫之人!”
脖子上的力道越收越紧,李月惭嗬嗬地笑:“你是……丧家之犬。你以为,陛下对你,没有半分猜疑么……顾川平,轮不到你…对我冷嘲热讽;你只不过,是要我和你,互相可怜,抱团取暖罢了。”
顾兰安的手颤抖起来,可他转念一想,忽而又释怀了。
五指松开她脆弱的脖颈,李月惭捂着胸口,伏在床上猛烈地咳嗽起来。
“你病了。病中发狂,我都明白。”他缓缓坐下,“你都能看清,都能猜中。可是就和落霞坳,陈家长子的死一样,你拿不出任何凭据。”
李月惭的心口一阵绞痛。
“越是没有凭据,你越想追出一个真相;越是想要真相,就越是癫狂,最后…走火入魔。”
“李月惭,要是真走到这一步,这一生,不就白活了吗?”
白活了。
这是她这一生最大的恐惧,被顾兰安一语道破。可是真相不重要吗?难道因为可能走火入魔,就要放任仇冤滋长,任凭公理蒙尘?
李月惭的精神已经脆弱得不堪一击,她想不通了。
陈穹嘉的死刺痛着她,她在咀嚼这份刺痛的过程中,因为眼前这个人,又想起了那件旧事。
她缓缓坐直:“为什么,要杀蓝澄柠?”
顾兰安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为什么,要杀蓝澄柠?”
她重重重复了一遍。
顾兰安沉默了,然而在这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面前,掩饰没有任何的意义:“在客栈,她看见了我的脸。”
李月惭耳边一嗡,旋即冷笑出声。
又是这样。
人命竟然这样不值钱,可以被轻飘飘的一个理由取走。她觉得讽刺极了,抱着那根臂骨,笑得停不下来。
“顾川平!”
她神色忽地一凛,丢开那根骨头,转而扣住顾兰安的肩膀,死死地盯住他。她审视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笑,轻声说:“总有一天,你会发现,你自己也是个——”
“笑话。”
说完,她大笑起来,恶狠狠地咬住这两个字:“笑话!”
屋门被推开,卫陵几步走进来,挡在了李月惭面前。顾兰安方才从李月惭言语的震慑中脱离,见状冷了神色,起身离开,可李月惭声嘶力竭,还在重复那两个字。
“笑话!”
卫陵转身蹲下,将李月惭搂进怀中,任凭她厮打挣扎,直到她渐渐平静下来。
她揪着卫陵的衣衫,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:“……笑话。”
屋内渐渐没了吵嚷的声响。
温煦站在门外,眼看着顾兰安的身影走远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食盒,犹豫了一番,终究没有进屋,只将食盒放在了门口,悄无声息地离开。
他怎么能同情李月惭?可他听着李月惭的声音,字字泣血,又不得不承认,这些话令他头皮发麻。
他想起,陈穹嘉也是与他说过话的。
钟行汌死时,他于温家祠堂罚跪,陈穹嘉对他说了很多话。
他说,心有所念,必有所不惜,包括命。
他说,李月惭是肉体凡胎,有时候想救别人,甚至救不了自己。
他说,想要话不白说,就要站到别人不得不听的高度去。
温煦想着,脚步越来越快。
他不明白,陈穹嘉想得那样清楚,为什么,凭什么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?
他听陈穹嘉的话,发奋读书,发誓有一天要身居高位,令人不得不拜服。他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这是陈穹嘉坚信的道理。
如今陈穹嘉死了,那这套道理呢?
到底是哪里不对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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