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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5、第一百三十五章 春杀 入绝境方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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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人,确定是这条路吗?”
陈穹嘉驾着车马,从官道上拐下,驶入暗沉沉的私道。李月惭从车内探头出来一瞧,路旁石碑上刻着“魏氏别业”四个字。
“是这。天色太晚不便进城,今日就去世子家中的园子。”她说完,打量着空荡荡的前路,疑惑道,“奇怪。我和魏羿说过,让他派些人手到私道上来接我们……人呢。”
陈穹嘉眸色微动:“……世子也来了?”
“不光是他,甘姐姐也在园子里等着。”李月惭还在想人手的事,一时没反应过来,说漏了嘴;她懊恼,索性交底了,“阿瀛也来了,就等着我们回去,好开宴呢。”
“什么宴?”
“自然是你的生辰宴。”
陈穹嘉捏了捏缰绳,有些不好意思:“为了我这样大费周章,不值当的。”
李月惭侧着脑袋观察陈穹嘉的神色,看到他微微翘起的嘴角,也跟着笑起来:“这有个什么?他俩可是自愿要凑热闹的。至于阿瀛嘛……她有个惊喜要给你,等你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说罢,她把脑袋缩了回去,陈穹嘉身畔静了下来。车轮碾过碎石,他的身躯颠簸了一下,跟着车身起伏的幅度摇头晃脑。
月光被枝叶筛过,碎碎地落在车顶上。路的一侧是缓坡,长者枯黄的野草和低矮的酸枣丛;另一侧是条干沟,沟壁陡峭,能看见底下白花花的碎石。
周遭静得只能听见车轮前滚的声响,走了约莫一里,一阵沙沙声钻进他的耳朵。他轻拽缰绳,马车的速度慢下来一些,于是那声响便更清晰了。
声音从坡上的林子里传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枯叶上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。
陈穹嘉往上首看去,眼皮一颤。就在昏暗的丛林中,几团黑影一闪而过。
它们行动的方式不像兔子,也不像狐狸。陈穹嘉未曾细想,已经觉得不对,于是加快了速度。
李月惭被狠狠颠簸了几下,察觉车速忽然变快,一边出声询问一边伸手去撩车帘:“怎么了——”
“别出来。”陈穹嘉咬紧牙关,“别看。”
冷冷的夜风剐蹭着他的脸颊,可他的背后已经湿了一片。曲苧几乎是一个小西北,他长在那里,见过许多野兽;方才林子里那东西的习性,姿态都那么熟悉,如果他没有看错,如果他没有看错——
思绪到此戛然而止,一道劲风从坡上刮下来。陈穹嘉余光瞧见一道飞影朝下猛扑过来,于是猛地勒住马缰;那东西堪堪落到马蹄之下,打了个滚儿翻身起来,抖了抖毛发,朝他露出了獠牙。
狼。
陈穹嘉额头青筋猛跳,余光瞟见起码还有四五只狼,正朝他们包抄而来。
车内,李月惭没坐稳,险些扑倒在地。她心知出了事,顾不得陈穹嘉劝阻,掀起帘子一角往外一瞧,黑暗中,一双双眼睛绿得发亮,低吼着朝马车逼近。
她呆愣在原地,可转瞬又发觉不太对。
不知为什么,它们的眼睛隐隐藏着血红。
还没看清,外头先响起陈穹嘉利落的鞭响。那马嘶鸣一声飞跃出去,连带着后头的车一起在小路上狂奔起来。狼群呜呜叫了几声,飞速追了上去。
先前横在车前的狼像疯了的亡命徒,对着陈穹嘉拼命地追咬。陈穹嘉不敢停,不敢看,好几次他都闻到了狼嘴里血的腥臭味。
它们的速度快得出奇,甚至不再顾及彼此的配合;那发红的双眼,尖利的獠牙极度渴望着鲜血,每一次撕咬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的欲望。
李月惭越来越觉得恐惧。它们好像不是需要捕食的野兽,而是疯狂、残忍、嗜血的傀儡;那奇快无比的速度,异常的眼睛,让她不得不承认那个最坏的想法。
她想要呼救,刚刚张开嘴,车厢忽地一斜,将她重重砸在内壁上;马儿痛苦地嚎叫一声,扬起前蹄想要甩掉那死死咬住它的恶狼。
整个车不受控制地开始倾斜,陈穹嘉用尽全身力气拽住马缰,磨破的手掌渗出丝丝甜腻的血腥味,让狼群更加兴奋。
左腿传来一阵剧痛,猛扑上来的恶狼将獠牙刺进他的皮肉里;陈穹嘉闷哼一声,手无寸铁只好拔下木簪,一下一下捅进恶狼的脖颈;那狼吃痛,却不松口,落下车去时生生撕扯下一块皮肉。
他疼得双目发白,就这一刻的松懈,让马车彻底失去的控制,侧翻出去;他忽然听见李月惭在车内叫了他的名字,似乎是想告诉他什么,不待说出口,已经天旋地转。
马车滚下陡坡,李月惭的脖颈被木刺划得血肉模糊,后脑一下又一下地撞上内壁;马车滚到底部,她的额角撞上车窗尖角,整个人彻底昏死过去。
车厢变形,分裂,面目全非地躺在沟底,陈穹嘉狼狈地从废墟里爬起;他的耳边全是嗡鸣,眼前发花,什么都看不清。在那坡顶,狼群止步排排望着,陡坡的高度暂时阻止了它们的进攻。
“大人……”
他拖着伤腿,往那堆废墟里钻去。李月惭躺在里面,丝丝鲜血染红了洁白的卧兔。
“大人,大人!”怎么呼唤她都没有反应,陈穹嘉慌了;他迟疑了一下,轻拍她的脸颊:“……阿惭。”
她好似睡着了。
陈穹嘉摸了摸她的脉搏,终于松了一口气。左腿血流不止,他痛极了,累极了,脊背都垮下去。
可是他不能垮,狼群还在虎视眈眈。
他从衣服上撕下一片布条,把伤口扎紧,接着把李月惭抱出来,抬到背上,蹒跚着向丛林里走去。
沿着私道前行,若是运气好,遇到魏羿的人便能脱险,可是狼群会在这之前就冲下来把他们撕碎;他要尽可能离狼群远一点,只要能捱到天亮,就还有生机。
他每走一步都在艰难地发出喘息;汩汩血液让他的袍角变得湿黏。
李月惭伏在他肩头,尚没有失去温度;陈穹嘉将她托稳,尽可能快地向前移动。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走了多远,寂寂黑夜只有他一个人,周遭都回荡着他的心跳声。
他不敢回头看,因为只要再面对那些幽绿的眼睛,他一定会怕得发抖,怕得一步都走不了。
他看见面前出现了一座土坡,正在思索该如何翻越,耳畔又响起了那极轻,却令人心惊胆战的沙沙声。
他克制着恐惧回头望了一眼,远远的,狼群似乎已经找到办法,正在试着下坡,幽绿的光已经到了坡腰。
陈穹嘉深吸了一口气,低头一看,自己腿上流出的鲜血滴滴答答渗入泥土,流了一路。
灭顶一般的绝望笼罩了他。
他的唇齿发着抖,却想也没想,将李月惭放下来,转而用手刨开土坡上的缝隙。
十指都被磨烂,终于留出一个足以容下一人的小洞穴。他取下李月惭的氅衣,将她抬进去,又将黄土拨回盖住洞口,只留出一点点空隙。
他听见了,恶狼的嚎叫正在靠近,可他却在此时顿住了。
透过那道缝隙,还可以瞧一眼李月惭的眉眼。他想瞧一眼,再瞧最后一眼。
可是来不及了。陈穹嘉莫名觉得鼻尖酸涩,还是手忙脚乱用枯叶将洞穴掩饰好,然后转身向左后方跑去。
移动的身影吸引了狼群的注意力,但还有几只狼本能地循着血迹靠近土坡。
陈穹嘉停下来,才发觉自己双腿软得不听使唤。寒夜太孤寂了,让他感到分外的冷,越冷,越向往光明和温暖。他向往着那未达的生辰宴,向往热腾腾的饭菜,暖融融的烛火和阿瀛甜甜的笑。
他太冷了。
风越来越烈,卷着残云掠过身畔,陈穹嘉什么都没有了。他想哭,却抱着氅衣转过身,打了个呼哨。
那些靠近土坡的狼扭过头,向他包了过来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泪,喃喃:“这才对。”
说罢,他转身,踉踉跄跄地狂奔起来。
狼群一拥而上,将他拽倒在地,他又挣扎着爬起,继续向前跑去;不知多少次,他的衣裳已经被血染得看不清原色,小腿依稀可见森森白骨。
他不敢停下来,只求狼群离那土坡越远越好。此时此刻,他只求能让李月惭活下来。
他的命是她给的。在图州城门前,她护住了他的命,保下了他的尊严;她说要为他伸冤,许他手刃仇人,才让他有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。李月惭不能死,如果她死了,他的世界也就随之崩塌了。
腿骨被衔住,陈穹嘉再次重重摔在地上,狼咬住他的后颈,把他压进土里;他感觉到自己后背的皮肉正在被分食,一点点从他身上剥离。剧烈的痛苦让他无法言语,无法呼吸,连眼泪都流不出来,只剩身体本能地痉挛。
快点结束吧。他想。
他已经跑得够远了,就到这里吧,到此为止吧。
正要闭上眼的瞬间,他窥见恶狼发红的双眼。不知为何,他的思绪重新回拢,狼群快得异常的速度,出乎意料的出现被他一条条地重新梳理,他终于反应过来,这一切都不是意外。
这是被人喂下药物而发狂的斗兽狼,这是一场精心为李月惭准备的猎杀。
他的呼吸重新粗重起来,无法言喻的愤怒填满他破烂的身躯;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让他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,嘶吼着:“你们怎么敢……”
“你们怎么敢!”
恍惚间,陈穹嘉的身体变得轻盈,他站起来,竟丝毫感受不到疼痛。他想逃离,拔腿向前奔去,越过一个又一个粗壮的大树,只有风在耳边呼啸。
他是那么不甘。他不甘命运如此轻飘飘地碾碎他的希望;不甘这世间不公,不甘尊卑有别,不甘一生卑微,不甘所爱之人一个个都被残忍地践踏,更不甘将李月惭留在这世间独自对抗这一切。
因为恨,因为不甘,所以要逃离这。
他越跑越快,已经看不见狼群的影子,依旧没有停下。
“穹嘉。”
这个熟悉的称呼叫停了他,他错愕地扭头看去,父母站在一棵树下,满目慈爱,温和地看着他。
他们的身躯完好,没有被开膛破肚。
陈穹嘉觉得像在做梦:“爹,娘……”
娘轻声开口:“穹嘉,走吧,该回家吃饭了。”
陈穹嘉如梦初醒,他后退几步:“不……不,爹,娘,你们等等我,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。”
他向前跑,想回头嘱咐:“你们等等——”
爹娘已经不在原地了。
陈穹嘉咬住嘴唇,憋住眼泪,继续往前。一把长剑忽然横在他面前,魏羿笑嘻嘻地拦住他,作势要搭他的肩头:“喂,跟我去骑马啊。”
陈穹嘉躲开:“世子,我还不能走。”
话落,他却看见了什么,愣住了。就在不远处,有一道鹅黄色的背影。他不受控制地向那背影靠近,却永远靠近不了。
他急了,脱口而出:“阿惭,是你吗……”
那人转身了,露出一张神仙一眼的脸。那眉眼一如初见,只是嘴角微微上翘着,笑得温和。
李月惭抱着阿瀛,在不远处注视着他。
她朱唇轻启:“陈穹嘉,生辰快乐。”
生辰快乐。
这四个字像诅咒,将他一圈圈缠紧;身上的剧痛再度袭来,陈穹嘉一步一步,痛苦地向她靠近。
这次,他能靠近她了。
他们相对而立,陈穹嘉张开双臂,想要拥抱她;双臂收紧,眼前人却似云霞,消散了。
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了,陈穹嘉的身子一颤,发现自己仍旧被压在冰冷的泥土上,耳畔是狼群咀嚼的声响。
陈穹嘉的十指死死抠入泥土,越抓越紧。他开口,不知是在诘问谁。
“有人说,我会掀起滔天巨浪…你…信不信。”
没有回应。
大梦一场,大梦一场。他用最后的一点力气翻身,仰面朝上,望向天空,眼前一帧帧闪过他这卑贱、残破的一生。
他无声笑了。
爹,娘,想不到,这么快就又要见面了。
他嘴唇微动。
“魏……参慎……我将追云,送去了西北……我知道…总有一日,你会……去到那里,只是——”
只是,我看不到了。
一年之前,图州城前,一样的寒冷,一样的蓁莽荒秽,他两次以为自己陷入必死的境地,只可惜,这次不会再有奇迹出现。
到了这个时候,他才发觉李月惭在他心里是那么的难以割舍。他庆幸方才没有看清她的眉眼,否则,他一定会生出贪恋,从而畏惧死亡。
他从来不敢面对,他的血,不配沾染那片鹅黄的衣角。可命运逼他不得不认清,他是这么深深地,深深地,倾慕着她。
风声呜呜,传林而过,陈穹嘉的意识开始消散;在闭眼前,他只看到了满目瓢泼的风雨。
“我这个人……入绝境…方才遇明主,临将死…方才嗔爱恨……”
风声渐远了。
阿惭——
山河多风波;而今风雨,我,替你先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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