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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4、第一百三十四章 天灯 就算她要他 ...

  •   京都城南,坐落着张炳的私园。

      在园子深处,矗立着四面高高的围墙。围墙内的景色不同于外头的秀丽;沙土地凹凸不平,灌丛生了满地。

      一道鲜红刺目的痕迹从小门一路延伸到坑里;浓稠的血包裹着土粒和凝固的血垢缓缓往两侧铺开,又往土地更深处渗去。一眼望去,土地上遍布深浅不一的暗褐,灌丛也在这份灌溉下生长得郁郁葱葱。

      坑底传出动物喷气的声音,一只毛色灰黄的狼叼着半个手掌爬了出来。

      越来越多的狼从遮蔽处走出,向中心聚拢。

      高处有人连连抚掌,那头狼的耳朵顺着风向一转,仰首看去;望台太高,隔着沙尘,只能看见上头立着一面红鼓。

      “好!”

      张炳喝彩,脸上的褶子随着动作抖动:“虎豹豺狼,够凶才有趣味儿。”

      小内监跪在他脚边,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,又狗儿一般巴巴地奉上热茶:“这天底下的奇珍异兽都在干爹这方兽园里头了;干爹要凶的,要温驯的,什么样的没有?”

      张炳捧着手炉,斜着三角眼看他,面上露出些愉悦来;可是笑了三声,却说:“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账。天下是主子的天下,金銮殿里的相公都轮不上说话,我这个奴婢轮得上么?”

      小内监笑得挤眉弄眼:“儿子是混账,哪懂这些?儿子只知道,干爹是天,别的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      张炳收了笑,抬手将茶接下:“皮猴子生了张好嘴,可惜是个僭越的玩意儿。你的嘴和爪子要留着伺候主子,去不得;那就领十个鞭子,长长记性。”

      小内监脸上的笑意扭曲了一瞬,还是磕了两个头,被拖到一旁去了。

      张炳合了盖碗,朝下喊了一声:“一人还不够这些畜生塞牙缝,多叫几个上来。”

      旁侧,鞭子已经高高扬起,一鞭下去,将那小内监抽得皮开肉绽,哭爹喊娘。孙德忠上望台来伺候,正撞上这场景,哎哟一声:“你们这些不懂事的,又惹得干爹不快了?”

      “行了,别跟孩子置气。”

      张炳招手让他过去,血珠飞溅到他脚下,被他踩进地里。北边小门伴着破天的求饶声被打开,三个人被大力推进门内,接着小门便立即合拢。

      被推进门的人倒在地上,最先反应过来的扑到门边求饶。坑边的狼听见声音,脊背上的毛竖起来,耳朵向前倾去。

      孙德忠聚精会神看着下方,可内监受刑的哭叫频频往他耳朵里钻去,他不悦皱眉:“把他嘴巴塞上!没瞧见老祖宗正看戏呢吗!”

      内监的嘴顿时被布团塞住,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。张炳摩挲着手炉,吊起眼睛:“也是可怜孩子。我知道你们都是苦命的,但是在宫里,就必须得知道谁才是主子;忘了这一条,那是不配活着的。”

      孙德忠接道:“要让儿子说,宫里人到底是把干爹当老祖宗。陛下羸弱,阴晴不定,是要干爹时时照顾着的;干爹是主子离不开的人,我们这些人过活,不指着您,还能指着谁呢?”

      望台下,狼群已经三面朝北门包了过去;哭叫求饶的人也不敢出声了,各自找地方隐蔽着,抖若筛糠。

      张炳看得入神,过了许久才喃喃了一句。

      “阴晴不定,才是帝王啊。”

      话落,头狼发出了第一声嚎叫,狼群不再等待,猛地朝猎物扑了过去。一人的脖子被一口咬住,在绝望凄厉的哭喊声中被狼群淹没。

      鲜血漫了出来。

      “可不是?陛下查内奸查了一个月,诏狱好不容易递出了供词,可是他看了后却生了气。那日儿子当值,可吓坏了。”

      血液的颜色刺激着张炳的神经,让他兴奋起来。他看着剩下的两人拼命逃窜,笑出声来:“知道为什么吗?”

      孙德忠谄媚道:“请干爹赐教。”

      “宫变那天,锦衣卫抓进去的那个小旗在西华门当值;他自己招供说,他本是东华门仪仗,初一前三天被临时调任,名册上都写得明明白白。”

      他啜了口茶:“我问你,为什么他会被调任,主子又为何生气?”

      孙德忠的目光追随着被狼群追逐的男人:“儿子不明白。”

      “蠢。”张炳放下盖碗,“因为宫里少人了。”

      “宫内人手不足,自然要填空补缺。大宴守卫没人敢马虎,有变动,自然都是主子的意思。”

      孙德忠开了一点窍:“干爹是说,主子将本该驻守宫内的人手调了出去,所以东华门的仪仗就被调去西华门补缺?”

      张炳眯着眼:“主子自己也没想到,查内奸最终会绕到他身上来。他气什么?当然是不肯那缺失的两千人的去向被查出来。”

      十鞭打完,小内监奄奄一息,被人架到张炳脚下。他身下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,整个人像烂泥一样趴在地上。

      张炳瞥了他一眼,转头对孙德忠说:“主子的事,你敢知道吗?”他说完,又埋下去拍了拍小内监的脸,“你敢知道吗?嗯?”

      茶水冷了,入口发涩。张炳把茶泼到内监脸上,一扬手,那头的鼓手心领神会,闷重的鼓声从望楼上传了下去。

      最初被撕咬的那人已经没有人样,狼群觉得无趣,转头又盯上了会动会跑的活人。它们将人堵在角落,以攻击的姿态蛰伏着。

      孙德忠有些惊愕:“主子……这是要干什么?”

      “谁知道呢?”张炳叹了口气,“从李月惭当上了通政使开始,主子就用不上我这个老奴了。如今啊,他的心思,我也看不懂了。”

      一时无言,只有越来越急的鼓声和呜呜的风声。那被逼至墙角的人仰起头,绝望地咧开嘴,却哭不出声;下一刻,他的脚腕被衔住,当即被拖倒在地。

      张炳静静看着那人被破开肚腹,惨叫盘旋直上。孙德忠踢了地上内监一脚,示意他起来倒茶:“飞鸟尽,良弓藏。李月惭那样的拼命,不也被主子弃了?依儿子看,不足为惧了。“

      “哪有那么容易。”张炳呵呵笑道,“陛下没绝她的生路,李月惭这人,还是命硬。温朝山没能杀了她,杜乔没能杀了她,王裘没能杀了她;河左出了这么大的事,回到京都,她还能继续推进商政参议,想跟卫陵弄什么治道三策。”

      他顺手从身侧拔出一支羽箭,站起来:“她到底哪里来的好运气。”

      场上只剩一人,死局已是板上钉钉。

      张炳举起羽箭,瞄准场上那人:“狗儿说这天下的奇珍异兽都在我这园里,我看未必。李月惭那只猞猁很不错,奈何老天就是不肯让它落进我手里啊。”

      孙德忠眼珠一转:“如今她已失了权势,干爹要是实在喜欢,不如——”

      张炳扯了扯嘴角,箭矢被他像投壶一样轻飘飘地掷出。

      “是啊。再怎么命硬的人,不也是肉体凡胎么。”

      箭矢从台上坠下,在土里滚了两圈,再无声息。

      “阿瀛。”

      陈穹嘉从屋里找出来的时候,阿瀛依旧趴在花坛边上,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。

      他手里捧着碗,看到这情景感到很无奈:“阿瀛,你已经守了很多天了,是不是?现在太冷了,小草不会发芽的。”

      阿瀛很固执:“哥哥说,小草,发芽,过生辰。”

      “好好好。”陈穹嘉蹲下来,“可是你已经在外面待了很久了,再待下去会生病的。先回屋吃饭,睡觉,说不定等你起来了,小草也起来了。”

      说罢,他要去抱阿瀛。小姑娘本来已经松口,可是听见吃饭两个字,又怎么都不肯让人碰了。

      陈穹嘉焦头烂额,正准备连哄带骗,身后飘来一道含笑声音。

      “我看看,是谁又不听话了?”

      他转头看,果然是李月惭。她今日的装扮很有意思,佩着玉簪,鹅黄裙摆勾勒暗纹,额上卧兔压淡了眉眼间的锐气,就如现在一般含笑往那一站,活脱脱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娘娘。

      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她那天,陈穹嘉一晃神,连她擦肩而过都没反应过来。李月惭蹲下身,捧住阿瀛的脸,凶巴巴道:“是不是你?嗯?”

      阿瀛也傻傻的,半张着嘴巴摇摇头。

      陈穹嘉抿嘴笑了笑:“大人今日心情很好,有喜事吗?”

      “算是吧。”她抬头,“你能驯好追云,是对马很了解的……会赶车吗?”

      “会的。”

      “那你待会儿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
      虽然不太明白,为什么这桩差事会突然落到他身上,但陈穹嘉还是点了点头:“那阿瀛……”

      “她留下。”李月惭像捏泥巴一样揉阿瀛的脸,“我还有任务要交给阿瀛呢。”

      说完,她站起来:“快点哦,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
      陈穹嘉目送她转身离开,仔细一琢磨她话里深意,眼皮一颤:“等等!”

      李月惭驻足回头。

      他小心道:“就……我们吗?”

      “是啊。”

      这两个字像是炮竹在陈穹嘉脑子里炸了两声,明明周围灰扑扑的,他却觉得到处都过年一样喜气洋洋,怎么都好看。他的脊背不自觉挺起来了:“那,那等我换个衣服。”

      李月惭失笑:“你饭吃完啦?”

      他一本正经:“嗯,吃好了。”

      这可真是个苦差事。陈穹嘉驾着车,一走就是两个时辰;等快到地方的时候,日头已经西斜了。一路上,李月惭时不时伸出脑袋来和他说话;陈穹嘉心里美滋滋的,竟一点没觉得累。

      黄昏时候,他们停在了宛平边界的一个小村。泛金的阳光铺满村庄,陈穹嘉注意到,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了一盏竹篾小灯笼。

      见李月惭从车里钻出,他抬了手臂给她搀扶:“小心。”

      李月惭带着他去各个人家买了灯来。她的包袱背在他身上,灯抱在他怀里。

      陈穹嘉拎起一个小灯笼仔细打量,觉得这做工实在精致,不像是只为照明。

      他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,偏偏李月惭什么都不说;过了一会儿,村子里头的人陆陆续续出了门,每个人手上都提着这样一盏灯笼,陈穹嘉终于憋不住了。

      “这是做什么的?”

      两人提着一堆灯笼,跟在队伍的末尾。李月惭晃了晃灯笼,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:“明天是什么日子?”

      陈穹嘉不知道。

      她叹了口气:“是立春啊!”

      陈穹嘉似乎明白了,但还是没明白。

      李月惭只好说得更明白些:“这个呢,叫‘点春灯’。人们在立春前一天在沿路、门前挂上灯笼,是迎春接福的含义。”

      陈穹嘉恍然小悟,乐得一起凑热闹。两人跟着队伍一起,在沿路挂上灯笼,把前路照得亮堂堂的。

      陈穹嘉心想,立春了,好像确实不一样了,连冷风都轻飘飘的,钻不到心里面去。

      想着想着,他微笑起来,却没注意到两人已经离队伍有些远了。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已经被李月惭带到了另一条路上。

      灯笼还在他手里发着幽光,他看见李月惭沉默着盯着某处。又走了一段路,她停下来,指了指前方:“你知道这是哪吗?”

      前面是一片黑暗。

      “陈穹嘉。”她说,“这里是西义场。”

      西义场。

      陈穹嘉手一抖,险些没拿住灯笼。那些美好的,温暖的事物离他远去了,他又坠入冷冷的黑夜里。

      “我想了很久,觉得应该带你来这里。”

      她拉住灯笼的提杆,引他往前走。陈穹嘉路过许多没有名姓的孤坟,然后,他看见一棵高大的槐树;李月惭在这里停下来,将灯笼贴近树下的木碑,陈穹嘉看见了他父母的名字。

      他被钉在了原地,脑子一片空白。

      “当日验尸后,二老的尸身本应由子女带回安葬;但是那时你还在被刑部关押,于是漏泽园按惯例将尸身葬在了西义场。”

      李月惭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脊梁一点点弯下去:“西义场不设碑,人只要埋进去,就分辨不出身份了。我知道你试着去找过,可惜我那时候没有臂膀,没有实权,没能帮到你。我很愧疚,但是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
      “陈穹嘉,你找到他们了。”

      陈穹嘉深深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都瘫软下去。他跪在地上,额头靠在木碑上,眼睛干涩。

      他曾经以为,如果有一日他找到父母的坟冢,一定会声嘶力竭地大哭一场,可是如今他就跪在这里,一切都与他所想不同。

      他一言不发地抚摸着木碑,在心里默默地想:爹,娘,我应当是在做梦,我竟然真的,真的又见到了你们。

      我很好,阿瀛也很好。陶翀死了,王裘伏法;你们泉下有知,或许可以安息了。

      李月惭默默守着他,卸下他肩上的包袱,展开,里面是祭拜所用的香烛纸钱。

      点春灯的队伍早已远得看不到了,夜风穿过槐树的枝桠,声音沙沙。木碑前,陈穹嘉点燃香烛,坐了很久。

      似乎是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,又或许是他的灵魂分出了一部分,留在了这里;他觉得身体很轻,忽然很想阿瀛。

      起身离开的时候,他在原地留下了两盏春灯。

      李月惭带他走上了不远处的小山坡,每走出几步,就在书上挂上一盏灯;在坡顶挂上最后一盏灯后,两人低头看去,隐隐约约的光勾勒出他们来时的路。陈穹嘉有些惊讶,他们竟然走了这么远。

      李月惭收回手:“据说,灵魂会受到这些光的指引,去到他们该去的地方。我们将灯笼挂得高些,他们就不会迷路了。”

      陈穹嘉第一次这么长久地直视她的眼睛,他很认真地开口:“谢谢。”

      李月惭笑笑:“今天是你的生辰吧。”

      他愣住:“你怎么……”

      话没有说完,山下传来的阵阵喝彩声打断了他。陈穹嘉不用去看发生了什么,因为盏盏祈天灯飘了起来,越过山头,飘向夜空。

      他仰头看着。这里没有漫天华彩,但是那些暖色的光点镶嵌在夜空里,莫名让他很想哭。

      原来过去这么久了。这是他第一次,不是因为痛苦而哭泣。

      他的身侧站着李月惭,余光里,他看见她脸上也挂着笑容。

      陈穹嘉忽然就觉得宽慰了一点。真好啊,到处都是欢笑声,他在这里,带着一颗安稳的心,和李月惭看了一场天灯。这是他第一次觉得,靠近她,不是一件让他自惭形秽的事情。

      “陈穹嘉。”

      李月惭叫他的名字,他转过身去,低头看着她。他不知道自己眼里荡漾着水波,也不知道自己的嘴角挂着笑。

      “今天看到你笑,我真高兴。”

      他哑声:“我也是。”

      李月惭想了想:“你有什么愿望吗?”

      陈穹嘉转头看了看山下,缓缓道:“如果可以,希望我能做些什么,让每一个人,每一天,都能过上今天这样的日子。”

      “会的。”李月惭坚定道,“在河左我就看得出来。陈穹嘉,你会掀起滔天巨浪。”

      陈穹嘉心里一动:“那你呢,你有什么愿望吗?”

      她笑着:“我希望,你愿意一直做和我并肩的伙伴。”

      陈穹嘉低下头默默想:愿意。怎么不愿意?什么都愿意。就算她要他的心,他的骨,他也没有半分不愿。

      “今天,你见了你的父母;等会儿回家,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你——对了,阿瀛还给你准备了惊喜呢。”

      李月惭轻声说。

      “陈穹嘉,生辰快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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