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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3、第一百三十三章 清官浊 继天地之宽 ...

  •   “嘿!”

      “哈!”

      李月惭手上缠着布条,对着空旷的庭院打出一拳又一拳。魏羿、辛昀和宋犰虎排排站在廊下。

      魏羿手里揉着小猫的大脑袋,对着李月惭懒懒喊了一声:“力不对。你这个是蛮子打法,真打到人身上,你比对面还疼。”

      李月惭抿抿嘴,竟乖乖停下,调整了一番姿势。

      魏羿好不容易高她一头,尾巴翘得高高的,正要继续摆为人师的款儿,却被人拍了拍肩头。

      他回头,入目是甘钰雁忧心忡忡的脸。

      “阿姐,你怎么来了?李月惭也叫你过来了?”他惊讶了一瞬,突然想到什么,脸色一黑,“是不是你那几个宗族兄弟又为爵位欺负你们了?我教训他们去。”

      说罢他要走,甘钰雁欸了一声,把他拉回来,很是无奈:“哪里就那么容易叫人欺负了。”她对着李月惭抬了抬下巴,“我来看看惭娘……你们这是做什么呢?”

      “哦。”魏羿把步子挪回来,“不知她是怎么了,前几天突然开始让宋犰虎教她站桩走步,今天又把我叫过来,要学我的拳法。”

      李月惭对甘钰雁的到来一无所知。她的头发扎得高高的,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。

      甘钰雁看得有些呆了,冷风一吹才回过神:“卫居远呢?他不在吗?”

      魏羿耸肩:“吵架了,还没和好呗。”

      甘钰雁作势打了他一下:“你别不当回事。京都近来不太平,又是惑乱人心的童谣,又是流水一样的边境军报……听说东华门的事终于审出了眉目,陛下听了,却发了好大的火;现下那个小旗关在诏狱里,是烫手山芋,谁都不敢再碰。”

      她愁眉不展:“这个时节,不要自乱阵脚才好。他们两个都不是斤斤计较的人,这是结了什么怨,怎么就解不开呢?”

      “不知道啊。”魏羿狠狠揉了小猫一把,惹得小猫不悦地退开,“卫居远前些日子还叫我喝酒呢。我人去了,他就是不肯说事,东一句西一句地扯什么房子地皮,听也听不懂。”

      他伸出手指勾了勾小猫下巴:“我是搞不懂他们的弯弯绕绕。”

      小猫不愿再让他碰,转而拱了拱甘钰雁,把自己的脑袋送到她手里。甘钰雁摸顺它的毛:“也罢了。陛下重罚惭娘,我实在担心她。”

      “她是不好,估计学拳也是为了排解心中怨气吧。”魏羿道,“阿姐可别再说我不当回事了。我这套拳是从我爹那学来的秘法,不外传的;要不是为了哄她高兴,神仙也不换。”

      “我在你这还有赛神仙的这一天?”

      两人抬头,见李月惭脸蛋红扑扑,正叉着腰走过来。魏羿不改本性,嗤笑一声:“家里没镜子?”

      来人压根儿不理他,身子一转:“姐姐不用担心我,我一切都好。”

      甘钰雁眉头一蹙,上前给她擦汗:“下巴都尖了,没好好吃饭吗?”

      她笑了笑,没有说话,自顾自在石阶上坐下了。魏羿本意是想宽慰,开口却不是那个意思:“嗐,她还能亏待了自己?阿姐放心吧。”

      李月惭压下翻白眼的冲动:“你烦人不?”

      魏羿只觉莫名:“你让我教你拳法的时候是这个态度?!用完就扔是吧!”

      眼看着又要掐起来,甘钰雁撑着笑圆场:“阿羿啊,要不……你去跟宋佥事过两招?”

      宋犰虎闻声立正,极有眼色地把一头雾水的魏羿给请开了。

      小猫幸灾乐祸地甩了甩尾巴,转身蹭了蹭李月惭。李月惭逗着它:“阉党不死,我在陛下那,依旧是最趁手的刀;他再怎么气,现下也不是清算我的最佳时机。姐姐放心,这事还没完。”

      “不能这么说。居功自傲是大忌。”

      她扯了扯嘴角:“知道。”

      甘钰雁仔细看了她半晌,叹了口气:“你说实话,你跟卫居远到底怎么了?”

      李月惭眸色暗了暗,放开小猫,转头却已经掩去神情,似笑非笑地瞧着甘钰雁,伸手拨了一把她鬓边珠翠:“小事!哪里值当你这样了。”

      甘钰雁脸热,捂着发髻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了。眼瞧着李月惭的神色又黯淡下去,她求救般给辛昀使了好几个眼色。

      辛昀反应了一会儿,凭着自己的悟性领会甘钰雁的意思,绞尽脑汁还真想到一事,或许可以逗李月惭开心。

      “惭娘啊。”她坐到李月惭身子另一侧,“小阿瀛不是能说些话了嘛,陈公子揠苗助长,要教她写字。听说啊,是写了她的名字,又写她的生辰。”

      李月惭哪里看不明白辛昀的意图。可就算看了出来,心底到底是暖的,于是浅笑配合:“阿瀛的小手,能握笔吗?”

      “可不是?写得像是小鸡扒过一般!”

      几人缩在廊下,闷闷地笑出声。辛昀和甘钰雁互换了个眼色,继续道,“小阿瀛结结巴巴,问他的生辰,他说自己是在立春前一天出生的。阿瀛问他什么是立春,他说,小草发芽了就立春了。”

      李月惭眨眨眼睛,等着下文。

      “你猜怎么着?这还下雪的天,把小阿瀛哄得每日眼巴巴守在花坛边上,就等着小草发芽呢。”

      李月惭哭笑不得,可笑着笑着,突然反应过来什么。

      她问:“立春前一天?”

      辛昀点头。

      她掰着手指数日子:“……不知道他生辰是哪天,但是,还有四天就立春了。”

      辛昀还有些茫然,李月惭已经弹起来,踱了几步,念念有词:“陈穹嘉今年……十六?按理说,也该有个表字了。”

      她身后的二人看着她的背影,不明所以。李月惭忽地转身:“辛昀啊,你快叫人拿了我的帖子,送去胡阁老府上。”

      辛昀站起:“怎么啦?”

      “别问了,快去吧!”

      帖子送到胡湫韧手里时,他正坐在书房里,才与卫陵弈完一局。

      他看着棋盘,鼻腔里溢出两声笑,淡淡地说:“你啊,还是年轻。”

      卫陵守着败局,神情谦逊温和:“多谢阁老赐教。”

      “私下里就不这么叫了。”胡湫韧一手翻开帖子,一手指了指棋盘,“撤了,再摆一局。”

      卫陵依言收了棋:“师兄执黑,还是执白?”

      “黑棋先行,你先手。”

      他拈起一颗黑子,落在右上角小目上,接着伸手去端盏子。一口茶入喉,盏子又落回托内,对面却迟迟没有落子。

      卫陵正奇怪,不待抬头看,听见头顶那人嘟囔了一句:“是封求名帖。”

      “陈穹嘉。”胡湫韧一字一字念出声,“这名字,有些耳熟。”

      卫陵抬头:“师兄。”

      胡湫韧回过神,忙将求名帖搁在一边,起手落子。卫陵看着那封帖子,犹豫再三,还是开口询问:“是谁家名帖?”

      “李月惭的的,为一个‘陈穹嘉’向我求字。”胡湫韧看着他的动作,“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听过,却想不起来了。”

      听见这个名字,卫陵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停;他抿唇提醒道:“曲苧,坑杀案。”

      “是了,是了。”

      胡湫韧点了头,不料卫陵却没有停:“同镇以陈穹嘉双亲为首的六十三人欲到图州状告知县陶翀贪墨,却反被坑杀;不待三司审明,陶翀自焚——”

      “师弟。”胡湫韧打断,“看棋。”

      卫陵像是没听见这话:“六十三具尸体,扯出一张惊天的网,连庆王都被网了进去;恐怕连师兄这般清明也想不到,罪魁祸首会是坐在文渊阁里的阁老。”

      胡湫韧低垂着眉头,手指从棋盘上划过:“我便知道,你的来意没这么简单。你想说什么?”

      他张了张口,还没说出话,师兄就把声音拔了一截,将他盖下去:“你的治道三策,我看了,太天真。你年纪小,历练多了,见得多了,郁愤满心,于是便要改天换地。等你再磨几年就会明白,改不改,陛下也未必说得算数;你我,砖石而已。”

      卫陵开局走得中规中矩,如今一看,棋盘上两色各自守角拆边,划出两片泾渭分明的范围。

      他被胡湫韧的话给噎住了,迟迟未曾落子。那枚黑子在空中悬了片刻,落下时声音不算清脆。卫陵续着上回继续说:“再后来,王裘设局伏杀少傅,于是西岚兵马便悄无声息出现在京都的民巷。师兄大可算一算,从西北到京都要过多少道关。”

      胡湫韧将棋子抛入盒中: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
      “清官浊。”

      “你清不了。”胡湫韧肯定道,“西岚在边关集结,你想动吏治?动一个,清一片,朝堂大乱,西北怎么打仗!”

      “王裘庄上的银钱大半源自军费,西北战事若起,能养肥无数个王裘;前线无粮、无械,寸步难行。不想大乱,尚有可议;但若放任,便是姑息养奸。”

      胡湫韧看着他的模样,声音沉沉:“这话老师也说过。”

      他一怔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但他费如通如今在哪?”胡湫韧重新执子,“嘉承元年,他官至首辅。彼时西北隐患未除,阉党又燃起苗头;新政,他推了八个月只见雏形,最后离京之时,他什么都没有做成,只带走了‘费党’两个字。”

      费党。

      卫陵默念这两个字。这是他这么多年,离老师的过去最近的一次。

      “他人至暮年,失君心,损名望,离开京都时心灰意冷;卫居远,不徇常人之道,何其艰难哇。你大可去做,但你此行出师未捷,身或先死;费如通已经输了,难道你心比天高,觉得自己能胜过他?”

      胡湫韧说完,哈哈笑了笑,敲了敲桌面:“你要输了。”

      棋盘上,黑子的处境已然很明了。白棋从侧翼封住,往外逃是死路,方寸之地又难就地做活;他踌躇一番,落子一路。

      这是最后一条出路。

      “所以,这就是师兄这么多年谨言慎行,无功无过的原因?”

      胡湫韧心底一颤。

      “我比不过老师,但十六年过去,难说攻守如旧。”他道,“清吏还只是第一步。金銮殿内鱼龙混杂,张廿、陈冠此类附庸于谁不言而喻;他们倒,李月惭就能站起来。”

      胡湫韧狐疑:“你是为了——”

      “是也不是。”他抢了一句,“在河左,知州可泄洪淹田;在曲苧,知县可坑杀灭口。钦案、坑杀案、春闱案、学田案,桩桩件件摆在面前,师兄难道看不见大邺上下已然满是孔洞,任由蠹虫来去了吗?”

      “李月惭是因越权获罪,是大不敬;但你我心中明了,大邺的僵局若没有她来破,如今批红都还是张炳把持。”

      盘中那颗黑棋已经很是吃紧,几处阵地都被白棋压缩;他下手在边路抢了一手实地:“不破不立,破而后立。坏了,就得补;烂了,就得换。”

      胡湫韧瞥了一眼棋盘:“下得不错。但你太想要这块地了,为了占住一点实利,却忘记自己留下的空缺。”

      他被一点,瞧见白子在无形中连成一片,像一张慢慢朝他收紧的网。

      卫陵觉得像被扼住了咽喉,有些难受。他拾起一颗黑子,落在边角的缝隙里,像是在自寻死路。胡湫韧看到他的举动,方才的一点动摇瞬间烟消云散,只觉得可笑;正要落子,却愣住了。

      重新审视局面,那颗被他当作是笑话的黑子落在白子之间,白子若跟着应,就会被缠住;若不应,下一步,黑子就能渗入中腹。

      卫陵收手:“图州的田泡在水里,若是补救,或许还能春耕;若是不救,积水会一点一点,沤烂根系。”

      胡湫韧示意他看棋:“怎么想出来的?”

      他不答:“我不求师兄助我,只求师兄不必急着堵死我的路。”

      胡湫韧丢掉棋子,把玩手边的名帖:“师兄认输。”

      “还没下完。”卫陵按下名帖,“只求师兄一句话。”

      胡湫韧的目光到底没有从名帖上移开,他反复斟酌,在卫陵的注视下伸出手指,在桌面上描下二字。

      “穹字,天也;嘉字,美也;继天地之宽,照万世之明。”

      他轻言,

      “既如此,那便叫‘嗣光’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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