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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2、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无所有 卫陵,去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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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关于在河左设立商政参议一事,朕看过了,就照这个路子走。户部拟个章程出来,先在河左试行,一年后看看成效,再议推广。”
嘉承帝的声音从御座上飘下来,落进肃静的金銮殿里。
“还有别的要奏吗?”
“陛下。”兵部官员出列,呈了一道奏疏:“西北边报,西岚人近期在边境集结,人数三千余,暂未大举南侵,但哨骑已越过三关,前哨有两处被袭。兆西守将请旨增兵,以备不虞。”
“三千人,尚动不了筋骨。”嘉承帝没有展开奏疏,“命人加固城防,添置烽燧,若敌势扩大再议增兵。粮秣之事,兵部和户部议个章程,散朝后递进来。”
又是片刻安静,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地收拢。嘉承帝垂下眼睛:“若无他事,今日就散了。”
阶下,张廿手上紧了紧笏板,转身出列,扬声道:“陛下,臣有一事启奏。”
他停顿了一瞬,殿内的目光聚拢到他身上。卫陵看着他的身影,心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妙。
“陛下方才言及西岚犯边之事,臣以为,西岚三千人,不足为患;国之大患,不在外而在内,外敌可御,内患难除。”
他侧眸看向李月惭,“有一人,身为朝廷重臣,却几度越权行事;擅杀、擅拆,已失臣子体统。臣不敢不言,请陛下明察。”
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吹得御案上奏疏的边角抖动了一下。嘉承帝放下茶盏,静静问:“你要参谁?”
张廿下跪高声道:“臣要参太子少傅,左都御史李月惭!”
他的声音在寂静中传得分外远,卫陵闻声,呼吸像被冻住了。他下意识抬眸看向她的背影,她依旧站得笔直,纹丝不动。
“臣近日方才得知,学田一案上,李月惭未经有司审理,斩杀庄头一名;此人虽有过恶,然按大邺律,不当死而死者,官吏擅自杀人者,当斩!”他狠狠道,“此人今日可越过律法,杀一庄头,明日便可杀知府,后日就可杀三品大员!长久擅行生杀之权便成祸端,陛下,不可不察。”
他方才说完,便见又有一人出列,朝上首行了一礼:“陛下,臣附议张大人所言。”
李月惭有些意外,听这声音又觉得熟悉,于是转身瞧了一眼,只一眼,她便认出了这人面貌。
陈冠。
“臣在礼部任职,春闱案发,李月惭以钦差之身围封礼部衙门,持械把守库房,形同抄家。礼部乃朝廷礼制中枢,非贼寇之巢穴;正如张大人所言,李月惭今日可封礼部,明日便可封六部!此例一开,百官何以自处?”
张廿略略直起身:“臣还有一事。图州云和村佛塔虽年久未修,然有批文、礼部备案。李月惭在河左任间,未报工部,未报礼部,竟越权擅毁,私自派人将佛塔拆除!”
这话让卫陵脑中轰地一白。
佛塔?
她推了那座塔?
他的心肝肺都被这段话震得发麻,看向她背影的时候,不知该做出怎样的表情。他忽然想起,那日在云和村,李月惭托辞有事,自行离去了许久。
她是去交代了这件事?
一切荒谬得像是在做梦。那是他年少时拼尽全力无法挣脱的桎梏,是他成人后再三隐忍寻而不得的时机;李月惭轻飘飘地替他推翻了这座山,让无数冤魂得以超生,而她现在又被推至风口浪尖,这就是代价。
这本该是他的代价。
卫陵心痛如绞,时至今日他才真的明白了李月惭对他说过的那句话。
我们都不需要彼此的庇佑。
自责催得他理智全无,他转身便要出列。多年的蛰伏在他心底松动了一下,他从未这么迫切地想要将这份冤情大白于天下。
步子刚迈出去,又倏然顿住。
卫陵突然想起,在云和村的那一日,将要离开之时,李月惭叫住了他。他回头,却见李月惭欲言又止,最后笑笑,说了句没事。
他不断回想她当时的神态,身体里流动的血开始一点点变冷。
她要说什么?
她要说的事与佛塔有关吗?又为什么没有说出口?她推了那座塔,却至始至终没有告诉他半个字,又是因为什么?
无数疑问汇聚在他心里,让他愈发不安。在这片刻风暴般的思考中,他忽地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回京后,疏离的人并不仅仅是他。
卫陵站在原地,脑海中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。
也是。那十三侍婢被李月惭藏在峥园内,日日都能见到;他凭什么认为,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?
他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秘密,生怕它会成为他们之间的隔阂。
然而,兴许,李月惭早就知道了。
一道道目光凝在李月惭身上,包括嘉承帝在内,都在等待她的反应;可是她像一尊石像,一动未动。
半晌,她抬起头,走到殿中,屈膝跪下。
“陛下,臣有罪,请陛下重罚。”
众人哗然,卫陵也愣了一愣。
李月惭的巧舌如簧谁人不知,任谁也想不到,在这个境地里,她竟然一句辩解也没有。
“但请陛下容臣自辩。”李月惭叩首,“臣自知行事狂悖,然是一心为了朝廷,一时冲动,或不得已之举;今日事发,恳请陛下赐罪,以塑朝纲;然臣之忠心天地可鉴,请陛下明察。”
嘉承帝沉默稍许:“左都御史的印信,你自己交出来;从今日起,停职思过三月。”
李月惭再叩首:“臣领罚,谢陛下恩。”
殿上气氛沉闷得透不过气,李月惭却似无所感,话锋一转:“陛下,事关张大人方才所言图州佛塔一事,臣有话不得不言。”
“此塔塔基深达一丈二尺,塔底以石灰与糯米浆回填;正是因为其制式与建造方式太过妖异,恐其为有心之人所建妖塔,臣才着人推翻,如今想来却觉得另有隐情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:“张大人说得不错,外敌可御,内患难除。据臣所知,西北叛军余孽曾经逃至图州,在图州城附近盘踞,而云和村恰巧就在这一带,又恰巧在兵乱时莫名发了一场大疫,之后村中的人便悄无声息换了一批。”
“陛下,这此中疑点过多,若只是佛塔妖异倒不要紧,只怕在西北动荡的关头,河左也有不明之人在借机行惑乱民心之举。”
“臣每每想起此事,心中不安,恳请陛下决断。”
下朝时,日头将到正中。
李月惭从西华门出,辛昀在车马边候着,见她来了,连忙布置,让她登车;她将将撩起袍摆,却被人叫住。
“李月惭。”
李月惭回头,卫陵就站在离她不远处。他孤零零地立在那,眼底隐隐有些无措。
她收回动作,向他靠近了些:“嗯?”
卫陵一哽。是在这一刻才魂归体内。他惊讶于他下意识的荒唐举动,不禁想,如果糊涂地过下去也不错;执着说个清楚,结果或许是他无法面对的。
他后悔了,想转身走,步子却沉得动不了。
李月惭绝不是愿意糊涂过下去的人。
于是他在混沌中开口:“……你都知道了,对吗?”
李月惭像是没听懂他的话,许久没有反应;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笑了,笑得太暖,太柔,连坚冰都跟着融化,就像那天早上,母亲在门前目送他跑远时的神情,卫陵却更慌张了。
这是失去的前兆。
“为了问这个?”李月惭想抬手揉开他皱起的眉头,奈何在西华门前,她不能妄动,只好收回手,“别这样,笑一笑。”
她承认:“我知道了。你也知道,不是吗?我问了宋犰虎,那夜你借我的名义,和他一起去了元家的庄子;在他与元家人谈判的时候,你消失了一炷香的时间……我猜,就那一炷香的时间,你应该都问出来了。”
卫陵上前一步:“我不是要骗你,我只是——”
“我们之间不需要用‘骗’这个字。”她柔声道,“卫陵,我愿意帮你的。”
“就像佛塔这件事一样吗?”卫陵追问,“你之前对我说过,不需要我的庇佑,其实我也不用……李月惭,我在想,是不是我拖累了你?”
“不要想这么多。你也听到了,张廿和陈冠是有备而来,不只是为了这一件事;再说了,所有事都是我自己的选择,我没有告诉你,就是不希望你会这样想。”
卫陵抿了抿嘴:“你为什么没有自辩?桩桩件件,我都可以做你的人证。”
“再怎么辩,我擅杀,擅毁都是事实。辩了无用,不如不辩。”她上前一步,“我不会让你做我的人证。如今我已沦落,若你也被牵连,大事再无指望;佛塔一事,你更无法作证,你要将屠村的事情揭露,谁能证明你遗孤的身份?你的老师吗?他从京都脱逃不易,若再被卷进来,未必还能再回去。”
铺天盖地的无力将他淹没,卫陵只觉天旋地转。
李月惭释然笑笑:“陛下不会真的将我怎样。如今,塔下的魂魄得以自由,你当去做你该做的事……卫陵,去做吧,不必顾及我了。”
说罢她转身要走。猜测得到应验,卫陵的心往下一坠,下意识拉住她,唇齿颤抖着问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李月惭的头低垂着,他看不见她的神色:“如果事实真的如玉蕖所说,那我……那我就是你噩梦的一环。要我守在你身边,这不荒谬,不讽刺吗?”
她抬起头,用力去笑,眼底的晶莹还是把他刺痛了:“我知道你很挣扎。如果有我在,你每做一个决定,都像踩在刀尖上,要痛千千万万次,这不是我想看到的。卫陵,你应该心无旁骛;你的家人老师盼你平安,你的心在等待公理给一个交代……而我,不是那个能救你的人。”
“这和你无关。”
他脱口而出,双手把她箍得很紧,生怕稍稍泄一点力,她就会从指缝里逃走:“你救不了我,还有谁能救我?当年的那些事从来就和你无关,为什么要把它们揽到你身上?你不能这样,不能这样转身就走;你就不能——”
他哽咽:“就不能让我选一次吗?”
他太狼狈了,吹落的碎发挂在湿润的眼角;在李月惭的注视下,他依旧那么贫瘠,依旧什么都没有。
李月惭开口了:“我爱你。”
“我从未向你表达过,你也不会明白,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。正因为这样,我不能允许彼此的心里永远插着一根刺,不能允许我成为缚住你手脚的绳索、困住你的牢笼。”
她慢慢地退开,卫陵看着那离他越来越远的身体,觉得好似回到了前世。当时他们相对而立,如今他们之间没有铺满血水的炕桌,却依旧横亘着什么,让他怎么都无法靠近。
李月惭抬手抹去泪痕:“卫陵。”
“保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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