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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1、第一百三十一章 真凤孽龙 待到秋来风 ...

  •   温朝山处斩当日,京都下了小雪。

      菜市口一路,沿街的铺面一早便卸了门板,卖饼卖浆水的都支起了摊子。看客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,围向街心空出的圆地。

      人群之外,峥园的马车远远停着,里头的人没有下车,隔帘瞧着。

      李月惭在酒楼二层坐着,她看着那辆马车,眼中情绪复杂。她挪开目光,看向了人群的正中。

      温朝山披发垂首跪着,细雪把他的黑发染成了银丝。

      李月惭伸手接住一粒雪,喃喃道:“或许,这就是今冬的最后一场雪了。”

      人群中不知是谁恶意呼了一声哨:“温大人,京都的风凉不凉快?”

      温朝山的身子动了动,终究没有抬起头。

      刽子手走到他身侧,伸手去按他后颈的穴位。念判词的声音高过了风声,清晰地传进李月惭的耳朵里。

      “贪墨河工,结交内官,谋杀亲女——三罪俱发,决不待时,按律,斩立决——”

      监斩官提笔勾票:“行。”

      刽子手上前,一把揪住温朝山的头发,他顺着刽子手的力道,在这一刻竟抬起了头。那双浑浊的眼睛惊恐地转动,最后,停在了酒楼二层的方向。

      不知是否看见了她,但李月惭的心还是狠狠跳了一跳。她下意识捏紧了桌角,身体在此刻动弹不得,只得与那双眼睛对峙着。

      刀挥起来,瞬间落下,泼出的血色竟让李月惭打了个颤。一声闷响响起,温朝山的脑袋滚出去一圈半,无头尸身倒在了地上。

      血泊蔓延开来,惊呼声此起彼伏。李月惭忽然急促地呼吸起来,心口的气翻腾着。

      她分不清耳边的嗡嗡是不是风声,分不清在自己身体里横冲直撞的是不是快意;但她看着白雪覆盖在那残缺的尸身,只想要张狂地大笑一场。

      人群熙攘,血色扎眼,北风卷着细雪从西直门压了过来。

      人群的哀叹还没有落尽,风忽然变了向。一道黑影从李月惭眼角闪过,不待她回过神,酒楼屋瓦顶上一道声响犹如裂帛,漫天的白一挥而下。

      雪越下越大,纸张纷纷扬扬从楼顶倾泻,像雪,像纸钱,又像是天漏了一个口子,所有的白从里头涌出来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

      “好多纸,哪里来的纸?”

      “上面有字!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人群狂躁起来,纷纷去捡飘落的纸。李月惭看着眼前混乱不已的景象,拧了拧眉头,转身对辛昀说:“去看看。”

      纸片被北风托住,在空中翻卷着,有的落在那摊未干的血迹旁边。手快的人已经抢到了飘落的纸,看了一眼上面的字,疑惑道:“……换巢谣?”

      “这是什么?换巢谣?”

      有人举着纸片,念出了声:“龙袍裹狸尾,凤冠罩鸦身……”

      他刚刚念完一句,就惊恐地捂住了嘴,不敢再念:“是,是皇家的事……”

      人群沸反盈天,李月惭什么都听不真切。正巧此时辛昀捧了换巢谣上楼来,递到李月惭手中。

      她接过来一看,瞳孔微颤。压下惊诧一行行看下去,目光停在了最后一句上。

      黑字像是白雪上的一笔泥泞,怎么都遮盖不掉这道痕迹。

      待到秋来风扫叶,谁家真凤啼旧门。

      真凤。

      真凤?!

      李月惭转身,咬牙道:“是何人散布此谣,抓到了没有!”

      辛昀摇头:“那人跑得极快,守在刑场附近的人连影子也没摸到。我方才下去,听见他们说,已经去报蒋缇帅了。”

      她方才说完,楼下就传来一道马嘶。李月惭转身看去,蒋文宪佩刀翻身下马,又引得人群一阵惊叫避退。

      蒋文宪撇开缰绳,从千户手里接过写着换巢谣的薄纸。他看了一道,眉心深深皱起,张口便骂:“王八羔子。西北都快要打起来了,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整这一出,其心可诛。”

      他把纸撕了两道,又揉成一团:“去,把能捡的捡了,能收的收了,别推人;收了后即刻把人散了。”

      千户立即遣人去做。他犹豫了一下,指了指满地狼藉:“缇帅,封街吗?”

      “要是封街,这事就大了。”蒋文宪环顾了一圈,“封口子。增派人手,进街巷巡查,上面没说话之前,不要妄动。”

      他问千户:“闹事的人呢?”

      “往……往南边去了,已经在搜了。”

      “这么大的北镇抚司,揪不住一个毛贼?”蒋文宪吼道,“东西是从哪丢出来的?”

      千户指了指酒楼屋顶:“有人瞧见,说是从屋顶撒下来的。”

      蒋文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:“……上去查。揪不住他,老子是他养的。”

      千户应下,带人快步闯进了酒楼。

      李月惭站在楼上,将他的动作一览无余。千户带人进楼后的下一瞬,楼下就乱了起来。李月惭热血上脑,泄愤般狠狠在桌上砸了一拳,系上氅衣快步朝楼梯走去。

      刚往楼下走了没几步,正好迎面撞上千户。千户认出她,拱手行了一礼,讶异道:“大人也在这里。”

      李月惭追问:“人呢?”

      “往南追了,还没消息。”他放下手臂,“缇帅说不能封街,让我们先上来盘查。”

      她颔首,不再耽搁千户办事,与他擦肩往楼下走去。出了酒楼,见着蒋文宪还站在街中。

      “我交一份。”

      她走上前去,把手中写着童谣的纸递出。蒋文宪接过纸,愣了一愣:“李月惭,你怎么在这?”他说完又反应过来,“哦,今天温朝山行刑。你改了姓,我险些就忘了他是你爹了。”

      “忘了最好。”李月惭站到他身侧,端详这座酒楼,“那人专门选在今天百姓聚集的时候散播这首童谣,这消息注定堵不住。要是抓住了那贼人,还好说;若是抓不住,就有些麻烦了。”

      蒋文宪垂眸不语,半晌,他弹了弹纸面,压低声音:“我私底下跟你说句大逆不道的话,你不能上御前告我吧。”

      李月惭预感不妙。

      “我看这童谣的意思,是说皇家以子换女,血脉不纯。若是确有其事,那这狸猫是太子,还是二皇子?”

      李月惭语塞:“你活腻了?绣春刀砍了半辈子人,自己也想试一回?”

      蒋文宪悻悻闭嘴。

      下一刻,头顶传来一声巨响。二人抬头看去,是二楼包厢的窗户被人用力推开,精致的雕花被砖石撞得变形,窗口钻出一个醉醺醺的汉子:“吵个什么!”

      雪粒打在脸上,让他打了个激灵。看着漫天飞雪,他的神情变幻了几遭。

      “雪乱声沸……”他醉态毕现,慌张大叫,“廖桢又反啦!”

      人群哗然。

      “他说什么?”

      李月惭站在楼下,不解出声;说完才反应过来,宫变那日,也是一样的飞雪,一样的人声鼎沸。

      这男人……是禁军?

      房中小厮显然是被他这番话吓坏了,忙将人往回拉,奈何醉鬼酒后固执,不肯回头;直到佩刀的锦衣卫闯入屋中,他才再次嚷嚷起来。

      “妖星现世,祸根未除,尔等何故要先拿我!”他言语间吞吐酒气,对刀剑相向的锦衣卫怒目而视,“我本是东华门仪仗,若非将我等调离,换上一批庸碌无能之辈,廖桢怎么能轻而易举攻入大殿?”

      他哈哈大笑了两声,手指戳着面前几人的鼻子:“你们这些小子,飞鱼服,绣春刀,瞧着人模人样;实则呢,你们是跟宫里的阉狗,狗咬狗、狗遛狗!”

      他笑得愈发猖狂,却被一拥而上的锦衣卫制在地上。耳边还能听见他愤怒的嘶吼,李月惭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窗口,扭过脸去看蒋文宪,见他脸都青了。

      李月惭拍拍他肩膀,是安慰的意思:“听说东华门查了一个月,始终没个结果?”

      蒋文宪回神:“初一那夜死伤惨重,尤其是东华门附近,就没剩下几个活人,查起来就麻烦些。”

      她收回手,咋舌道:“你这是双喜临门,还是祸不单行呢?”

      “金窝换草窠,凤凰变鹌鹑。”

      “龙袍裹狸尾,凤冠罩鸦身。”

      “一朝双生蛋,壳破各自分。”

      张廿盘腿坐着,津津有味地读着:“待到秋来风扫叶,谁家真凤啼旧门。”

      他大笑起来:“元首啊,来来来,快来看,实在是有趣。”

      陈冠在门口水盆里洗了手,笑得温和:“这种市井里传的玩意,我是不看的。”

      “你这人,太固执了。”张廿不悦道,“这可不是市井玩意,是温朝山处斩那天,惊动了锦衣卫的那首‘换巢谣’。”

      陈冠在他对面席子坐下:“张大人连这个都弄到了?”

      “那里用得着专门去弄?这几日大街小巷都传得热闹,我可不信你来时路上没听见,定是哄骗着我的。”

      他把手里薄纸甩在陈冠面前:“听说啊,散播这童谣的贼人被蒋文宪找着的时候,都已经死透了;贼人没抓着,倒把一个五军营的小旗给抓了进去。”

      “哦?”

      “那小旗偷闲出来喝酒,蒋文宪带人到菜市口的时候他正烂醉,醉言醉语地非议廖桢反案,正被听着了,当场就捉走了。”张廿嘿嘿笑了两声,道,“他还当着蒋文宪的面,说锦衣卫和司礼监是狗遛狗呢。”

      陈冠陪笑两声:“陈某当大人有什么要事。若是为这些,就恕陈某胆小,不敢妄议了。”

      “哎——”张廿越过炕桌拍了拍陈冠肩头,故作神秘道,“这都是被拴着的狗,咬不着你我;但若有疯狗,你陈元首又当如何呢?”

      陈冠瞥了一眼肩头那只手。

      “当下的京都有两件事,可堪称家喻户晓。”

      张廿指尖点了点桌面:“第一,自然就是这首换巢谣;第二,乃是吏部卫居远的‘治道三策疏’。”

      “卫陵的文章,元首应当已经看过了。”他收回手,“其中第一项提到四个字——‘三联票号’。什么意思?意思就是凡地方钱粮出入,由朝廷特许票号开具三联凭证;一联留州县,一联留票号,一联上报布政司;年终对账,三联对不上便是贪墨。”

      他冷笑一声:“巧了,邸报发抄文章没几日,李月惭向陛下上奏,言明让鸿顺介入银两汇兑、军饷转运之心,还要将河左三成官仓粮运交到元家手中。你猜猜,她图什么?”

      “此后元家手中每笔汇兑生意的汇费银两,三成上缴户部;每笔仓储银,都要和仓储量折算比例,折银上缴仓储公帑。她在河左所为是‘破’,回京都所为是‘立’;破而后立,从此元家就是朝廷的一棵摇钱树。”

      “那真是很好。”陈冠笑得得体,“咱们都是在朝上做事的人;国库若是丰足,同僚们都好做事。”

      张廿盯着他的脸,怪笑两声:“陈元首,最近夜里歇得好吗?”

      “好着。”

      “真的?”

      陈冠嘴角抽了抽:“监察御史,难道还管人睡不睡得着么?”

      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张廿摇了摇头,很是可惜地叹了一口气,“听说礼部死了个员外,叫黄观云。”

      听到这个名字,陈冠的脊背一僵。

      “这人是李月惭清查礼部那日,死在她面前的吧。陈元首,那碗鱼片粥递到你面前的时候,你没敢喝啊。”张廿嘴角一点点勾起,“李月惭把那碗鱼片粥递给你时的眼神你忘了?有这么一双眼睛盯着你,你夜里也睡得着觉?”

      陈冠终于冷了神情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张廿给自己倒上茶,“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你看李月惭和卫陵这一出,几乎是在一条路上走,是什么意图你看不出来吗?他们要清洗的不止是河左,是整个大邺。”

      盖碗搁下时发出清脆声响。

      “李月惭把元家打碎了,再捏成一把椅子,她自己坐上去。她捏着票号,你与她的那笔账,她想什么时候算,就什么时候算。”

      陈冠认真起来:“西北在筹备战事,陛下不会容许他们胡闹。”

      “但是打仗需要钱银子,陛下需要银子——李月惭此举,正是在往陛下手里送钱。”张廿砸吧着嘴,“陈冠,你从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到仪制司郎中,用了几年,又花了多少银子?李月惭和卫陵正要做的事情就是砍掉扶着你我的手,你觉得,没了这双手,你还站得起来吗?”

      “张冯只有一身骨头,去担了温朝山的罪名。若到来日,你我的罪名,又该谁来担?”

      陈冠沉默良久,最后仰起脸,笑了笑:“既然没人担得起,那还是没有罪名的好。”

      张廿一愣,高兴起来:“这就对了!我就知道,你陈元首不是听不懂话的人。”

      陈冠用食指把桌面上那写着童谣的纸张调了个个儿:“不过我方才就想问了,若真有一凤,那宫内的两条龙,哪条是真,哪条是假?”

      张廿高深莫测:“真龙受命于天,孽龙盘于幽洞……这民间常传,乡野间最多精怪;如此说来,那这人,自然也是——”

      他没有说下去,点到即止后与陈冠相视一眼,狂笑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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