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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0、第一百三十章 治道 愿天下冤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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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没有声响,日头升起来后,文选司的廊下照旧穿梭着捧着卷宗的官员。
大计里,各地都有官员被查办,文选司近日忙得脚不沾地。图州那头,赵怀安自焚而死,知州一位空置无人;文选司为着这事理了几日的卷宗,如今全堆在卫陵的桌上。
眼见到了冬末,天气渐暖起来,可不知怎的,这几日又冷下去,竟比腊月里还冻人。卫陵的手指冻得发僵,合上今日打开的第七份卷宗,将手覆在袖炉上。
他看着桌上的履历,眸色昏暗。
图州一行,借元家的手把平江整个筛了一遍。西岚虎视眈眈,大邺上下要谨防大乱,因此最后弹劾必办的平江官员只有十九人;但实际涉案的三百官吏中,平江就占了半数。
这些官吏依轻重分了三档,有些可办,有些可放,然多数不堪任知州一职。
卫陵将看过的卷宗挪去一旁,翻开下一册,入目是个熟悉名字。
王承嗣。
他恍惚了一下,好不容易抛之脑后的旧事又涌入脑海。自觉不宜再看,卫陵将小炉纳入袖中,起身到窗边,推开了窗户。
风像刀子一样划在皮肤上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王承嗣。
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脑海里其他的念头一点点被这个名字驱赶开。是了,他忘了这个人;王承嗣毕竟常年在大梁府,他也就没想过要将他调任到图州。
但他知道这个人。王承嗣早年时候危言危行,吃了不小的亏也未曾回头,直到娶妻生子,不愿家人涉险,这才收敛了锋芒;他后来会冒险密奏陛下,也是因为李月惭许了他家人平安。
他的家人,现下都住在李月惭的峥园里。
卫陵摩挲着袖炉,为着王承嗣想起魏羿的话。
他让他去苍生中找答案。
这句话,他想了很多天,明白,也不明白。他痛了太久,渴望如神仙点化般的顿悟;然而映照此情此景,卫陵想来,觉得苍生是愚钝的。
传闻里,成仙要看破虚妄,放下执着;照此说,凡人就是未开灵智的顽石一块。就好比他卫居远,也好比王承嗣;若他站在王承嗣的立场,为官理想与至亲骨肉,什么是虚,什么是实;什么该放,什么该守,他也给不出答案。
因为给不出答案,所以只能半生困守空城。
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,卫陵浑身战栗了一番。像是密不透风的窗纸终于破了一角,心底某处忽地通了。
困守空城不是结果,而是源头。他被困在那场火里太久,即便如今坐在文选司的堂上,也只是一个披着补服,狐假虎威的四岁孩童;他此生只有两个选择,除了仇恨,便是逃离。
无论如何都非他所愿。
卫陵突然发觉,元松当初其实没说错,一个被困在火里的人,其实是做不了任何事的。
他只有站到大火之外,才有路可走。
他嗫嚅道:“魏参慎,原来你是这个意思。”
所谓虚与实,放与守,是只缘身在此山中。然命运对他网开一面,所有的纠结、挣扎,看似水火不容的二者,其实只取决于一点。
那就是他能不能走出去。
浮云流转,天色渐暗,京都安静下来。东川巷的那扇窗内,卫陵坐在桌前,一页一页翻着手札。
这是他大计回京后整理的,从曲苧坑杀案到元家与堤坝案,将他这一世的见闻都记录在内。
陈穹嘉的嘶吼、蓝澄柠击登闻鼓时震耳欲聋的闷响、赵大跪地哭求时脸上的泥泞。每翻一页,他脑海中都能浮现出当时的情景。
他能做什么,他能做什么?
卫陵提起笔,在他面前铺开的纸面上陈列着五个字。
治道三策疏。
愿天下冤自此终。卫陵这么想着,毅然落笔。
西北的军报接连送入京都,西岚像是对大邺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,每每逢乱便有异动。如今反案尚有余孽未清,大计尚在收尾,朝上人人分身乏术,可不知为何,书馆却一日日热闹起来。
早晨,峥园的马车自神武大街驶过,直奔皇宫而去。一个内宦守在车边,随车而行,坐在车内的,李月惭和辛昀。
李月惭闭目养神,隐隐约约听见车外的异响。她侧耳仔细听,只听得了几个字,什么清源、通渠、培本,再多就混在人声里,听不真切了。
“停车。”
她道。随车的内宦小步移到窗下,温声道:“大人有何吩咐?陛下召见,奴婢领大人进宫,不好误了时辰。”
李月惭掀起半扇帘,瞧见外头是个书馆。时辰还早,可书馆门前已经聚了很多人,正交头接耳地谈论什么。
她看着人群:“怎么这么多人?他们在说什么?”
内宦顺着她的目光往街道旁看了一眼,答道:“回大人,是在说卫大人的治道三策疏。”
李月惭没明白:“什么?”
“卫大人向陛下上了一道奏疏,名曰治道三策疏。这篇文章由邸报发抄,如今京都学子时兴的话题便是此疏了。”
小内宦答完,有些诧异地问了一句:“邸报发抄会送往六科,大人……不知此事吗?”
李月惭没有说话,久久注视着人群。
“走吧。”
她放下帘子,马车再次缓缓向前走去。
乾清宫暖阁,嘉承帝坐在窗前,静默看着窗外的天。
张炳站在他身侧,不发一语。其实是寻常场景,可是不知为何,屋内的气息凝得走不动。
“张炳。”
嘉承帝开口打破了僵局。
张炳一哆嗦,欸了一声。
“你跟着朕,多少年了?”
张炳照实说:“奴婢伺候主子,是第十七个年头了。”
“不止吧。”皇帝声音沙哑,“朕小的时候,你就照顾过朕。那时候你只是个小小的内监,未曾想,如今已然是高高在上的掌印了。”
张炳面上惶恐:“老奴就是主子的狗儿,为主子死也没二话的。”
嘉承帝转过头,静静看着张炳的脸。
他笑了一声:“李月惭到了吗?古往今来,皇帝等臣子的规矩,可是从来没有的。”
张炳正要差人去瞧,季仲正在此时进来了:“陛下,太子殿下和李大人到了。”
“宣。”
季仲退出去,不一会儿,两道脚步声传了进来。李月惭行礼:“陛下。”
嘉承帝颔首,又看向一旁的顾重晋:“晋儿是一起来的?”
顾重晋拱手:“回父皇,儿臣路上正巧遇见李大人,便同路了。”
嘉承帝也没多说什么,扭过头继续看窗外:“传话的人想必都说清楚了。你回京那日,朕对你议了罚赏,又听说你病了一场,也就没多留你,让你回家休养了。近日听说你好些了,才召你入宫,议一议……温朝山的事。”
“晋儿说,他在图州救过你一次,有这事吗?”
李月惭没直接答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份红契:“回陛下,温朝山为了升迁入京,的确曾雇凶杀人。有些江湖匪类生意做得久了,奸猾些,做事前会让雇主签红契;这便是从杀人者身上搜得的红契。”
张炳走下来,将红契接过,递了上去。嘉承帝没接:“贪墨、买凶。这样的人,当初是凭治水之功升迁入京的。”
张炳捧着红契,一动不敢动。
“朕前些年病得重,批红大权几乎是交到了司礼监手中,但温朝山的事,是你张炳,亲手交到朕面前,由朕做主的。”嘉承帝侧过半个身子,“你告诉朕,温朝山升迁的路是怎么走的?”
张炳一抖:“是先由吏部考核,内阁票拟,才到陛下面前——”
“张炳。”
张炳定神,却做出慌张模样,扑通一声跪下:“老奴有罪!主子,老奴也是叫人给害了。温府搜出书信上所记,温朝山在图州时候与司礼监有钱银往来,老奴听了心慌,急忙就去查了。”
他连滚带爬膝行几步,抓住嘉承帝衣服的边角,哭号道:“老奴不敢隐瞒,这笔银子走的尽是张冯的私账路子,主子要账,老奴立即就可取来!主子,我们这些奴婢,还是忠心的啊。”
李月惭听着这撕心裂肺的哭声,无声讽笑一声:“贿赂的银子进了张冯的口袋,可我听着,这里头也有掌印的影子。”
“影子是影子,算不得人。”张冯抹了把眼泪,“主子,张冯若活着,按我们做奴婢的规矩,与官员私自往来者,杖一百,流三千里;如今他死了,不能领罪,但老奴也有失察之罪在身,老奴领罚。”
屋内寂静,等着嘉承帝的决断。半晌,他淡淡道:“罚你半年俸禄,自己去内官监领吧。”
张冯喜极而泣,砰砰磕了几个头:“谢主子饶命,谢主子饶命!”
嘉承帝把目光从张炳身上收回:“张冯已死,不能领罪。至于温朝山——”
“斩吧。”
顾重晋眼皮一抖,下意识去看李月惭,却见她面容平静,毫无波澜。
她拱手:“陛下,有一事,臣思索了许久,想趁今日一并说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下河左,察觉一事。如元家一般手里握着票号、仓储路子的巨商手下最易生出蠹虫,然元家树大根深,即使清除,也会引得财政大乱。臣想,若是让元家成为朝廷的元家,此事或许就可迎刃而解了。”
嘉承帝敲了敲桌子:“回去写道折子,朕看了,与阁老议过了,再做定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去吧。”
李月惭行礼退下,顾重晋正要跟着一起走,却被嘉承帝叫住。
“你留下。你我父子许久没说过话了。”
顾重晋行了一礼,朝李月惭点了点头,目送她出门去了。
李月惭刚走出几步,就被一道声音叫住。
“奴婢送送李大人吧。”
李月惭回头,来人竟是季仲。她笑了笑:“也好。”
季仲抬手为她引路,擦肩而过时,他恭敬地说了一句:“恭喜大人,大仇得报。”
李月惭斜眼看了他一眼:“我?”
“温朝山曾经要杀大人,此为大人心底之恨。如今温朝山获罪,大人可谓是扬眉吐气,大仇得报了。”
李月惭收回目光:“牙尖嘴利,口甜舌滑,这是司礼监祖传的本事?”
“大人说笑了。奴婢等就是阉人而已,没有祖宗,也没有本事的。”
“我可不止是说你。”她道,“我今日也是见识到了。原来出了事往死人身上推就能万事大吉,怪不得有个词,叫死无对证呢。”
“大人说这话,叫奴婢糊涂了。”
李月惭微笑着,不再开口了。两人无声走了一段,快到西华门处时,李月惭忽地停了下来。
季仲跟着一起停下脚步:“大人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故作疑惑,“掌印说,温朝山入京,是张冯的手笔。我只是在想,在温朝山的功绩递到陛下面前之前,还有吏部考功清吏司与内阁两处门路要走;蓝笃屾被斩,考功司无主,很好摆弄,内阁有王裘在,也不是无路可走,只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王裘也算是朝野上下人人敬重的阁老,掌印请他帮个忙或许得行,但若是张冯去,他肯吗?”
这话带刺,季仲默默攥紧了手指,李月惭却突然朝他凑近。
“他这面子未免太大了。”她的笑容叫人看得心里发寒,“季秉笔,你替的是他的位置,你有这么大的面子吗?”
季仲下意识答:“奴婢惶恐了。”
他话刚说完,李月惭就直起了身。一道巴掌干脆利落甩下来,不重却响,季仲耳后顿时臊得红了一片。
“既然没有这么大的面子,就该谨言慎行。”她捻了捻指尖,“温朝山书房的信是怎么到了陛下手里,季秉笔是最清楚的,应该也就不需要我解释,这一巴掌是为什么了吧。”
“坦白说,温朝山这回万劫不复,我是要谢你的。”李月惭扬头看他,“但是你动了一个尚在念书的孩子;这一点,我非常,非常不喜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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