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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9、第一百二十九章 何活 若想不明白 ...

  •   乌云遮月,峥园苍梧院某扇窗内,传出沐浴撩水的声音。

      辛昀受命跪在李月惭榻前,双腿已然酸麻。她听着李月惭沐浴的动静,咬牙坚持着,不敢妄动。

      许久,地上屏风的虚影晃动了几下,变得透亮,是李月惭将挂在屏风上的寝衣扯了下来。她从木桶中站起,带起一连串瀑布般的哗哗声,紧接着是湿黏的脚步声。

      辛昀手里捏着自己的身契单子,大气也不敢喘一下。

      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终停在了她身侧。她屏息,身侧人却朝她递来了一个手炉。

      她一愣,抬头看去。李月惭的寝衣松松垮垮系在身上,微湿的长发滴着水珠;那张诡媚的脸半浸在黑发里,像是画里爬出来的鬼魅。

      她不禁打了个哆嗦,心中却又感激,于是将手炉接过,“多谢家主。”

      李月惭赤脚慢行,走向床榻:“我问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;怎么样,想清楚了吗?”

      手指揉皱身契边缘,辛昀再三犹豫,可跪了一会儿,身体实在受不住,神经也脆弱得不堪一击,于是闭上眼,豁了出去:“身契上……身契上记我是图州本地农户女儿……是,是假的。”

      李月惭在床沿坐下,朝她伸手:“那么,什么是真的?”

      辛昀将身契递上去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上首的声音倏然转沉:“辛昀。”

      女子下意识一抖,缩着身子跪回去:“家主,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要是一无所知,温朝山用什么拿捏你?”李月惭五指陷入长发,将额前头发往后捋了一把,“你这么聪明,肯定知道,温朝山一定对我说了什么。现在我不听他说,我要听你说。”

      见膝边女子的头埋得越来越低,她伸出手,将手上水珠往女子额前一弹,“辛昀,温朝山注定无法再开口,你对我说实话,这事就是小事;你若是不说实话——”

      “骗我的人是什么下场,你一定知道。”

      辛昀倒吸一口凉气,一下子跪倒在地上。她呜咽了几声,惊惧至极:“家主,不敢欺瞒家主!打我记事起就在人牙子手里混日子,六岁被卖入温府;四岁前的事情,我……我真的不记得,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
      李月惭没说话,等着她的下文。她哭声渐强,越说越害怕:“只是……我身上一直戴着一块小木牌,还有骨雕狼首的手链。温朝山说,这是,这是西岚人的东西,他说我……说我是杂种,身体里流着蛮子的血……”

      她狠狠磕了几个头,哀求道:“家主,辛昀怕这些话怕了多年了。若,若我当真是蛮女,我在大邺会死无葬身之地的!辛昀愿为家主牛马,只求家主饶过我,求家主饶我一命吧!”

      “饶你一命?”

      这四个字被李月惭说得慢条斯理,让辛昀的血凉了半截。她嘴唇不受控地打颤,捧着的手炉似乎成了催命符。

      眼泪大课大颗往下掉,她直起身,端正给李月惭磕了几个头:“辛昀知道,西岚人在边疆蠢蠢欲动,一直是大邺心腹之患;我有一半西岚血脉便是罪人。家主不愿饶我,辛昀也不愿让家主为难,甘愿……受死。”

      说完,她绝望地闭上眼。

      她似乎听见了匕首出鞘的声音,心跳得原来越快;可是过了很久,匕首再没有别的动响。

      辛昀睁开眼,见那把匕首被李月惭握在手中。那刀尖挑了她的身契,烛焰将薄纸大口大口地吞噬。

      她看着落在地上的灰烬,惊愕不已。

      “辛昀,你还是不信我。”李月惭指尖摩挲刀柄,“你是被温朝山送到我身边不假,但你助我成事,救我性命;到了今日,你却不信我会因你我的情义而保你。”

      刀尖被烧红,李月惭将刀收回,吹掉上面的残灰:“西北叛乱之时你尚在襁褓之中。你不信我明白稚子无辜的道理;也不信你本就不是异类。”

      眼泪挂在眼角,辛昀看着李月惭的脸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她看着李月惭将匕首收入刀鞘,听见李月惭对她说:“我信你,你也该信我。”

      她这才反应过来,自己活了下来,真真正正地活了下来,一时喜不自胜,泪眼滂沱。无形枷锁松开,她扑上前去,抱住李月惭的膝盖,泣不成声。

      李月惭摸着她的头发:“我从前不许你自称奴婢,可是从今日起,你再不是奴婢。你是我的身边人,我的朋友,我的姐姐;你想做什么,想去什么地方,我都会让你如愿。”

      辛昀抬起头:“我哪都不去,我要陪着你。家主,我要守着你,谁都不能伤害你。”

      温热指腹抹去她的眼泪:“那就别哭了。哭得我心疼,可不是你的罪过?”

      辛昀抽了抽鼻子,突然想到了什么。她支支吾吾道:“既然家主这么信任我,我想到一件事,还是该与家主说一声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在图州,宋佥事将元家私藏的婢女带回那夜,卫大人来找过我。他问我,宫变夜我在坤宁殿为你包扎右肩伤口时,璘贵妃是否在旁。”

      李月惭眉心一跳:“他怎么会问这个?”

      云层中还是渗出三两月光,照在卫陵的院中。主屋漆黑一片,他点燃一截灯烛,刚灭去火折子,就听见门口传来阵阵马蹄声。

      来人在院前勒马,叫了一声:“卫居远!”

      卫陵起身出门相迎,一开门,就看见了院门前那抹高大身影。

      魏羿刚拴好马,手里还拿着马鞭。他吊儿郎当靠在门框上,绦带束出一截好腰;见卫陵来了,那双眼睛一斜,把四四方方的小庭院打量了个遍。

      “兄弟。”他手里马鞭打在门框上,“你这会不会有点太——素了。”

      卫陵面不改色:“没钱。”

      魏羿站直了,闲庭信步晃进来:“你那院墙都快塌了。虽说被降了职,但你曾经也是官拜吏部侍郎的人,不至于穷成这样吧。”

      “很是至于。”卫陵面露难色,“我为官还不足一载,手中真的没有银钱。怎么,世子打算接济一番?”

      魏羿上前,揽着他肩膀往屋内走:“一边去。”

      卫陵笑了笑:“现在不该叫世子了。如何,提督神枢营,做得还顺手吗?”

      “顺手得很。”魏羿尾巴要翘到天上去,“你想想,我爹异姓封王,神勇如天神;我是他儿子,能差到哪去?我——”

      他话没说完,卫陵一张帕子甩在了他脸上。魏羿把帕子扯下来:“怎么还不让人说话呢?”

      卫陵绕过水盆,抬了抬下巴让他洗手:“张口大逆不道。你说话,恐怕只有阿惭敢听。”

      顺口说出了这个名字,卫陵当即收了声,抿了抿唇。魏羿却毫无察觉,哼了一声:“谁敢和她比啊。”

      他自顾自擦了手,瞥见桌面,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秋月白!可以啊卫居远,自己的院墙还烂着,竟然舍得花钱给我买酒喝。”

      卫陵眼皮一跳,觉得拳头有点硬了:“不是好酒怕世子不来啊。”

      “你请我,我怎会不来?你有事没事就往李月惭那跑,什么时候想起过我?魏羿毫不客气,脱了氅衣盘腿坐下,“今天是怎么了,有心事了,想起我的好了?”

      卫陵没说话,在他对面坐下。魏羿就着瓶子往嘴里灌了一口:“其实吧,我知道你叫我来是为什么。图州的差事你是有心办好的,只不过被人给搅了,可责任却是你担。”

      他擦了擦嘴:“其一呢,陛下降你的职,叫你到文选清吏司去做郎中;其二呢,我听我姐说,你和李月惭起了些争执。一时失意,你心中委屈嘛。”

      卫陵脱口而出: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什么没有。”

      他认真道:“我们没有吵架。”

      魏羿嗤了一声,一副看透一切的神情:“你有什么可瞒我的?要是没吵架,你有事不就找她去了么,轮得到我?”

      卫陵哑口无言,看着魏羿像研究排兵布阵一样给他分析:“我说句不恰当的话,民间还讲究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呢。你俩不是夫妻,但也没深仇大恨,有什么过不去的?”

      深仇大恨四个字快如利剑,一下子把卫陵捅了个对穿。

      魏羿贴心一顿:“怎么了?脸色不好。”

      卫陵扶额:“没事你继续说。”

      “至于你降职这事,你肯定看得比我清楚,就是心里难受。但是你年岁尚轻,又何必急呢?你就掰着手指头数,像李月惭那样,玩泥巴的年纪就博个少傅头衔的,古往今来有几个?”

      他咽了口酒,叹道:“时也,命也。你在河左时就有名声在外,老师是费老大人,满朝都是人脉,又得陛下青眼,何愁没有发达之日?”

      卫陵将酒倒在杯中:“也不是愁这个。”

      “那是啥?”

      卫陵摩挲杯缘,斟酌开口:“这住所是破败了些。我在城外看中一块地,想买下来,盖房子。”

      对面那人喝酒吃菜,嘴巴腾出空才笑了一声:“吹吧。院子都没钱修,你有钱买地?”

      卫陵抿唇不语,幽幽盯着他。

      “好好好,买;你没钱我给你买。”

      他眸色深深,继续道:“只是听说,那块地下埋着东西,填土不实,谁在上面盖东西都沉。”他越说,声音越低下去,“地下往上返潮气,让人数十年不得安宁。”

      魏羿把筷子一撂:“你当搬家是迁坟啊,就不能挑个风水好点的地吗?”他重新拾起筷子,“你换一块,我给你置办。”

      “不行。”

      “别轴行吗?”

      卫陵很执着:“我必须要它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卫陵语塞:“我想知道下面的东西是什么。”

      “那就挖啊。”

      “就是不知该不该挖。”卫陵难得推三阻四,怎么都说不清楚,“若是挖,会挖出什么谁都想不到;说不定这见不得光的东西大白天下,很多事都无法挽回了。”

      他双手有些不安地攥成了拳:“我若是孑然一身,自然什么都不会怕。可是现在,我有无法放手的人;我担心有朝一日事发,她会比我更先做出决定。”

      “买个地哪来这么多事儿?”

      魏羿说完,才开始思考卫陵这番话。什么事发,什么无法放手的人,哪里是在说买地?他终于坐直了,开始重新审视卫陵今夜叫他来的目的。

      “卫陵。”他说,“你是真遇到事了吧?”

      卫陵不置可否。

      “怎么,还不能说?”

      卫陵点头。

      “那就不说。”他给卫陵添上酒,“我问你,这事你纠结多久了?”

      “有些日子了。”

      魏羿坐回去:“你向来通透,既然你都想不明白,何须再想呢?”

      “我想了十几年,总要有个结果的。”

      烛泪下滑,在桌上凝成一滩蜡渍。卫陵在沉默中剪去烛芯:“此事注定无解……容我再想想吧。”

      “去做些别的事吧。”

      魏羿突然出声,卫陵握着剪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
      “你我都不是优柔寡断的人,时机若到势必一击即中。你犹豫了这么久,三思而未动,难道还不能证明,当下并非好时机吗?”

      魏羿端起酒杯,目光悠远:“当初我爹下狱,陈穹嘉刺杀我爹正被我撞见,我和他打了一架。他那嘴脸,真是凶神恶煞,却也一拳打醒了我。如果没有他,或许我就要浑浑噩噩,当一辈子的纨绔了。”

      他看向卫陵:“他当时对我说了一句话,我记一辈子。”

      昏暗潮湿的牢狱内,少年发髻散乱,癫狂若恶鬼:“这世间可以没有你,但若是没了我,不过尔尔。”

      魏羿笑了笑:“目光只落在自己身上,自然会顾影自怜,身陷囹圄。其实世间不缺一个陈穹嘉,不缺一个魏参慎,也不缺一个卫居远,因为悠悠苍天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。”

      卫陵愣住。

      “若是不能挖地,便先修路,造桥,四处走走;若是世上还有另一块与这块地相似的土地,他人又是如何处置的。”

      “卫陵,若想不明白,就去苍生中找答案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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