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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4、第一百一十四章 吞子 鱼死网破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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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上枝头。
李月惭衣衫单薄,散着头发,在行辕后门内侧来回徘徊。
她身后是卫陵、宋犰虎一干人,众人在夜色中屏息凝神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辛昀抱着氅衣赶过来,将氅衣披在李月惭身上:“大人,小心着凉。”
李月惭想事情太过入神,被吓了一跳,看清辛昀的脸后方才松了口气。她拢紧氅衣,不安道:“求亡母保佑,定要让他们平安归来,不要出什么事才好。”
卫陵垂眸安慰:“屠苏先生同行,定然一切平安。马上到时辰了,切莫多思多虑,只有你看上去无恙,他们才能安心。”
李月惭抬起脸,朝他露出个安抚一般的笑容。
宋犰虎耳朵动了动:“大人,有动静。”
李月惭闻言,屏住呼吸仔细去听,果然,门外不远处,杂乱的马蹄声正渐渐靠近。
她神情严肃起来,给宋犰虎打了个手势。宋犰虎领会,一众护卫军士无声将手搭在了刀柄上。
声音越来越清晰,最后在门前消失了。李月惭听见有人翻身下马,佩刀刮过马鞍发出闷响,但脚步声却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她正贴近门边仔细去听,有节律的敲门声突然在她耳边响起。
她辨认了敲门的节奏,眼睛一亮,挥手叫宋犰虎开门。
门闩滑开,木门敞开,屠苏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“屠苏!”李月惭惊喜过后,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,往他身后看去,“其他人呢?”
门外只有一辆车,东宫十几护卫骑马围在车架周围。她刚向屠苏发问,车帘就被挑开,一个黑影从车上走下,跨入门内掀了兜帽。
“哎哟。”徐究面露苦色,敲了敲自己的后腰,“真是享不了福,坐个车,给骨头都快要坐散架了。”
李月惭笑道:“骨头散架不要紧,我这都有好膏药,必给先生治好。只是不知先生的事,办得好不好?”
“都好,都好。”徐究大大行了个礼,眼神时不时往屠苏身上飘,“这位大人日夜看守,小的不敢不尽心尽力。”
李月惭正要继续打趣,却听到一道有些暗哑的男声。
“大人。”
她转头看去,门外还有个披着斗篷的人。那人眼神幽幽,直勾勾看着她。
李月惭心里一喜:“陈穹嘉!”
见着人,她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,也顾不上许多,快走几步上前一把抱住了他。
卫陵默默侧过身去。
不知是不是她力道大了,陈穹嘉清瘦的身子被这么一抱,竟然一抖,喉中涌上几分咳意来。
他拍了拍李月惭的背,但实在忍不住咳意,还是侧过脸咳嗽起来。
李月惭松开他,手还搭在他肩上,感觉他身上有些发烫。
她顿感不妙,探头去看他的脸:“病了?”
这么一瞧,他的脸还是那张脸,但却和一年前初见时的青涩倔强不同,隐隐有了男人的轮廓。
他双眼咳得通红,摆摆手:“不碍事。逃跑时跳……跳河,应该着了风寒。”
李月惭一皱眉,回头看向辛昀,叫辛昀先将陈穹嘉扶进去,自己招呼剩下的护卫一起进门。
她问屠苏:“甘小姐没回来吗?”
屠苏回:“小姐说,元家的货船还在洹州,她就不回了,若元家有什么动向,也好及时传信给大人。”
李月惭点点头,抬脚跨进门内。
陈穹嘉回过气来:“快要靠近水师码头的时候,我寻机跳船;上岸时正想着怎么联络甘小姐,却发现她已经安排了水兵在沿岸接应;也是她,派人送我到曲苧,和屠苏先生见面。”
“姐姐和你这次都做得很好。”李月惭开口,“既然染了风寒,这几日便在行辕好好歇一歇。”
她领着众人往里头走:“你跳船逃跑后第二日,元家就联合了官府,贴了海捕文书,名义上只说是捉拿犯了案的家仆。你若上街,必然会被认出;还是在行辕好好养病,也清净些。”
陈穹嘉突然想到什么:“阿瀛这几日还乖吗?”
“乖呢,有小猫陪着她玩,她也就不闹人。”李月惭笑道,“今夜太晚了,她已经睡下了,我就没叫她来接你。正好你回来了,多陪陪她,她也想你得很。”
“辛昀。”她停下,“你先带几位先生去住处,我稍后再过去看看。”
辛昀行了一礼,将刚到行辕的几人都引走了。李月惭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下来,她转身对宋犰虎说:“元家附近派人守着了吗?”
宋犰虎点头:“都安排好了。”说完,他又疑惑,“大人,是要蹲什么人?”
卫陵的扇子点了点手心:“送信人。”
宋犰虎不解。
“这里可是图州。海捕文书都发了,我估计要不了多久,元柏就会猜到这是怎么回事。元家这回被坑惨了,知道真相了定然又恨又怕。”李月惭轻捻指尖,看向卫陵,“我们之前不是怀疑廖家与元家有勾结吗?这回便可以看一看,元柏会不会向京都求助。”
宋犰虎呆愣一瞬,茅塞顿开:“大人是说——”
李月惭打了个响指,止住了他后面的话:“所以,一定要盯死了。”
“当家!当家!”
徐知茂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,还没开口,一只盏就碎在了脚边。
元柏眼底隐隐发青:“吵什么!”
徐知茂后退一步,才开口说:“货船卡在洹州,苏涘逃跑,当家让小的去找大姑爷,发海捕文书通缉苏涘,可,可——”
元柏站起,焦急道:“怎么,有消息了?”
徐知茂一噎:“文书贴了三四日,方才有人揭了画像去官府,说大约一年前见过这个人。去年钦差驾临时前知州还在任,不巧,曲苧前知县坑杀六十三人发案;就是文书画像上那个‘苏涘’,拖着他父母的尸首,到图州城门前跪求面见钦差。”
元柏皱眉:“然后呢?”
徐知茂今日不同以往,一看便知有些乱了阵脚:“小的……小的顺着这个线索去查了,苏涘确有其人,但通源号闭门后就不见踪迹。画像上冒充苏涘那人名叫陈穹嘉,去年在图州城门前,前知州险些以‘冲门杀官’的罪名将他就地正法,却被人救下了。”
元柏探身:“谁?”
徐知茂下意识吞咽一口:“是……总督李月惭。”
一声巨响砸在门上,是狂风在冲击摇摇欲坠的门板。元柏感觉身上像被雷劈过,麻麻的发着冷汗。
他身子一歪,用手撑住桌子。徐知茂赶紧上来扶他:“当时李月惭还只是温家女儿,不知她说了什么,竟保得陈穹嘉不死。后来陈穹嘉到京都待审,钦案过后,就成了李月惭的门下客。”
“好算计。”元柏状若痴狂,指尖发抖,不知是惊,还是惧,“一明一暗,推着我自己走进死路……长姐曾经告诫我,若是她盯上了元家,我恐不得安眠,我未曾尽信。”
他牙齿颤着:“李月惭……她,扮猪吃虎,她是要吃了元家……她要吃了元家!”
“当家。”徐知茂劝道,“老太爷临去前说了,当家是最像他的。您是大当家,一定要稳住啊。”
元柏想摸茶盏,却只摸了空,这才反应过来,茶盏已经变成了碎片。那尖利的碎片让他心头一阵阵发冷,也让他冷静下来一些。
他攥了攥手指:“传去京都的信有回音了吗?”
“有是有,只是贵妃娘娘那头也没辙。说洹州依规新设卡口,而且陛下也是知晓的,她无从转圜。”徐知茂声音小下去,“小的只怕,是贵妃娘娘要留余力自保,不肯想法子。”
元柏眼角发红,一字一顿:“再传。”
他站起身:“如今船上货物,现银全部被扣,无法周转;再拖下去,北边的客户必然会索要赔偿。我原本想着,若是这一趟能走通,那南北都能盘活……可是如今没走通,那么前前后后,账面上至少损失五成活资。”
他缓缓绕过书桌,思索着:“必须传信,看看洹州还有没有转圜余地。若是实在没有,就将货物低价卖给当地的海商,哪怕折价三成也要卖!至少,先换一批现银回来。”
他猛地转过身,双手握住徐知茂的肩膀:“但是无论是转圜,还是换银都需要时间。元家栽了跟头,李月惭大约会乘胜追击,必须设法拖她一时半刻……你就和娘娘说,请娘娘设法转圜,若无计可施,至少要给个法子,让李月惭暂时脱不了身。”
徐知茂犹豫道:“小的知道。可是宫变夜过后,娘娘那头也损失不小,行事远比从前谨慎……若是她不肯帮,那……”
“不肯帮?”元柏眼中露出一抹凶光,“你等会儿就去郊外的旧粮仓,将里面的人提一个出来,快马加鞭,把人和信一起送到她面前……鱼死网破,唇亡齿寒,她敢赌吗?”
风还在吹,一连几日吹不去图州顶上的阴云。
日子依旧过着,夜里灯烛照常点起。行辕偏厅烛光摇曳,在窗上投出四个人的影子。
李月惭靠在椅背上,手边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。她抬手,叫了辛昀上来,换了茶水。
她侧目看向左侧坐着的戴着三山帽,抱着手炉的宦官:“这位是司礼监下派督察的孙公公吧。公公和知州夜里前来,是有急事?”
孙德忠笑了两声,从袖中掏出一卷图:“图州堤坝下游是片洼地,堤一垮,淹得厉害。奴婢问过工部来的大人,这地要是不排空,开春了怕是要出乱子;于是奴婢与赵大人一商量,觉着趁着枯水,挖一条泄洪渠将水引走,是最省事,也最稳妥的。”
赵怀安被点了名,硬着头皮开口:“下官留意过那片地,秋天大水时候,水退得比别处更慢;如果能将水引走,于春耕,也是好事。”
李月惭捧着热茶,没说话。卫陵抬眼扫了两人一眼:“赵大人既然已经实地看过,那这线路怎么定,知州衙门可以做主,本无需我与总督过目。”
赵怀安哑声,与孙德忠碰了碰眼神,才接话:“谢大人体恤。只是此事涉及河工,与堤坝也大有关联;下官若自行决定,万一出了纰漏,怕有推诿之嫌。还是请两位大人具名批示,下官才好动工。”
卫陵似是没看见两人的动作:“无论怎么说,现下都无法决断。还是要你们拟一份正式文书,先看了再说。”
孙德忠尖着嗓子:“卫大人办事谨慎是好事,但工部几个大人的意思是,这事等不到正式文书来往了。若到春天化冻,洼地的水漫出来,下游几个村的田都要淹。”
他嘿嘿笑了:“田要是淹了,朝廷的老爷们可不会觉得,卫大人这是谨慎。”
李月惭食指一松,天盖重重合上盏缘,震得孙德忠嘴角一抽:“孙公公说得有理。本官今夜就找工部大人要那片洼地的勘测文书;咱们看过文书,才好定渠线。”
她将茶盏搁下:“有些事看似是拖延,实则不得不拖延。没有底档就动工,朝廷老爷问起来,公公难道要回‘只是凭经验挖的’?怕是也说不过去。”
厅上顿时静得落针可闻,孙德忠嘴角抽得厉害,半晌怪笑一声:“总督大人既有章程,奴婢也不好越俎代庖。”他站起来,“不过等章程走完,届时再动工,奴婢会如实写一份说明呈报司礼监。”
卫陵瞥了李月惭一眼,开口:“这个道理,真是叫人难懂。二位怕将来有推诿之嫌,所以想让我与总督大人具名文书,却连渠线都不许看过。孙公公,你说,这文书,我和总督该签吗?”
赵怀安左右看了看,思索一番后站起,朝上首揖了一礼:“巡按大人说得有理,既如此,咱们看过便是。”
李月惭嘴角牵着冷笑,一抬眸,却见宋犰虎候在了厅外。
她眉心微皱,抱了氅衣起身:“既如此,那便明日看过再做决定。近日行辕事多,两位想必也繁忙,就不多留了。”
她说罢,径直抬脚离开。卫陵见状,也跟着起身,与赵怀安回过礼后,向外头叫道:“辛昀,送送赵大人与孙公公。”
李月惭出了偏厅,与宋犰虎绕到厅后僻静处,才询问:“出了什么事?”
“托大人的福。”宋犰虎拱了拱手,低声道,“抓到了。”
“抓——”李月惭一下子没反应过来,怔了一下,忽地瞪大了眼,“果真抓到了?”
宋犰虎抬手引向行辕东南角杂物房间的方向:“大人同属下去看看便知道了。”
李月惭半信半疑,跟在宋犰虎身后,匆匆往东南角走去。
杂物房间黑着灯,但隐隐能听见里头传出人被塞住嘴后发出的呜呜声。护卫认了李月惭的脸,打开了门。
李月惭跨进房间,什么都看不见。宋犰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划亮了,点燃了屋里的灯烛。
墙角躺着两个晕了的伙计,屋内正中,倒着一个被捆着手脚,穿着粗衣的女人。
女人的头被麻袋套住,整个人不停挣扎。
宋犰虎大步上前,扯掉了女人头上的麻袋。
“怎么了?”
李月惭回头看去,竟是卫陵跟了进来。宋犰虎朝卫陵行了一礼,回道:“五日前,属下见元家的徐知茂鬼鬼祟祟出门,去了城郊;属下觉得蹊跷,就叫手底下的人跟去,结果发现,他在一个旧庄子里提走了这个女人,让人带着这个女人,往北边去了。”
他看向地下流泪的女人:“他们常往北去,应当是去京都送消息的,但这次却莫名带上了一个女人。”
“属下觉得蹊跷,便差人在庄子附近守了几日。果然,今天傍晚,送信人带着这个女人回来了。属下想着,若是捉了送信人,必然打草惊蛇,于是趁着这女人还没入庄,将她给捉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