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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3、第一百一十三章 后会有期 七分靠人, ...

  •   “我不明白……”

      元贞失了神智一般,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。

      葱兰关上院门,小跑过来,为元贞掀起门帘。她打量着元贞的神色,担忧不已:“夫人脸色不好,是不是受凉了?奴婢叫人做些汤水,夫人吃了再安歇吧。”

      元贞听见她说话,思绪回拢。她拉住葱兰的手臂:“咱们出门,老爷没有察觉吧。”

      “夫人放心,咱们从后门进出,没有人发觉。”她扶着元贞坐下,“车夫是元家过来的,是夫人惯用的人;奴婢又略略给了些银子,就算真有人问起来,他也必是什么都不知道的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元贞人坐稳了,魂却留在了醉酩居。她若有所思:“我真是不明白。我是已经出嫁的妇人,李月惭这番力气不用在当家老爷身上,为什么用在我身上?”

      她斜靠在桌子上,手臂搭上桌沿,忽而一晃神。

      在醉酩居见到李月惭时,她也是这个姿势。

      李月惭懒懒靠着桌子,对她说:“无论你是嫁了,还是死了,你都姓元。你是元家的长女,悟性、才干不在你那几个兄弟之下,他们争得的,你也争得……可千万别因为住去了赵家,就把自己当成了元家的外人。”

      “长女。”元贞摇了摇头,想要把脑海中李月惭的声音驱逐出去,“简直疯了。她自己同元杉说话时金口玉言,不合天道必衰。我去争?我怎么争?谁会允许我去争?”

      她越是努力让自己不去想,脑中李月惭的声音就越响:“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所谓顺天、逆势,实则是一个猴一个栓法。”

      “元小姐。”

      “若你身处顺境,你就信,你所为只是为顺应天意而已;但若你身处逆境,你便得信,活得怎么样,是七分靠人,只有三分靠命。”

      葱兰见她一直发愣,愈发担心:“夫人嘴唇都白了。”

      元贞深深吸了一口气:“无妨,扶我安歇吧。”

      葱兰扶着她往床边走:“总督到底和夫人说什么了?夫人从醉酩居出来,一直魂不守舍的。”

      “没说什么。”她在床上坐下,等着葱兰给她拆头发,“总督的意图不难看出来。她使这离间术,就是要搅得元家大乱一场……只是我想不通,元家乱了,她能得到什么好处?”

      葱兰傻乎乎的:“奴婢蠢笨,觉得定然是图谋咱家的钱财。”

      “傻姑娘。”元贞失笑,“你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,但我还是觉得怪。她若是只想要些钱,更好的办法多得是。“

      葱兰撇嘴:“那奴婢想不出了。”

      元贞脱了外衣:“我也想不出。”

      葱兰摆好枕头,伺候元贞上床:“那夫人还要再和总督接触吗?”

      “先不急。”元贞将头发撩到一侧,“她的心思我还看不破,不能让她几句话蒙了眼。看看她下一步会怎么做,我再决定,要不要听她的。”

      窗外风声大作,一连便刮了两三日。

      “大人。”

      辛昀推门进了书房:“元家来人了。”

      李月惭捏着笔杆的手一松:“是谁的人?”

      “是二当家的账房。”

      “哦?”李月惭搁下笔,“二当家动作可真是快啊。辛昀,把人请到我院里正厅,好生招待,我即刻就来。”

      辛昀道了声是,退了出去。

      账房先生到正厅时,厅上已经备好了点心茶水。

      辛昀引账房坐下:“请先生稍候。”

      账房依言坐下,就着点心喝了口热茶,屁股还没坐热,就听到一道爽朗声音。

      “二当家是爽快人,这才几日过去,就派了先生过来。”李月惭说完,也瞧见了放在院中的几口箱子,不禁微微一愣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      账房起身行礼:“见过大人。我家当家说了,这是给大人的一点心意。”

      “心意?”李月惭笑着走进来,“什么心意?说不清楚,我可不敢收。”

      “大人必是敢收的。”账房从怀中掏出一份纸卷,“大人,先看看这个吧。”

      李月惭接过,先落座,再慢慢将其展开。

      “这是大人要的东西,当家派我等清点好了,记下来送过来。上头记了元家最近少了的东西,还有南方钱银调动。”

      “积压货物、现银。”李月惭一边看,一边低声说着,“这些从元家挪出去的,应该就是元柏运去洹州的东西……这是把大半的身家,都压在洹州了。”

      账房疑惑:“大人说什么?”

      李月惭合上纸卷:“没什么。”她再次看向外头几口箱子,“所以,这是——”

      账房抬手示意跟来的小厮,将箱子打开:“是平江省内,元家码头的部分账本。”

      李月惭眼皮一跳:“这样的东西,也是我这个外人看得的?”

      账房拱手:“当家说了,买卖须诚,这便是二当家的诚意。

      李月惭放下纸卷:“二当家爽快得过了头,倒叫人害怕了。”

      “大人说笑了。”账房直起身,“大人,当家今日派小人来,也是管大人要一个意思。您看,您吩咐的事,咱们都办妥了,那您承诺的——”

      他拖长了调子,引得李月惭侧目看他:“先生什么意思?”

      账房觉得难开口:“大人,这……不好说出口的。”

      李月惭好整以暇:“你不说,我怎么知道是什么事?”

      账房犹豫一番,最后上前两步,弯下腰,悄声说:“大人许诺,助二当家夺得元家家业,可否作数?”

      李月惭仰头避开:“先生说笑呢。”

      账房一怔,随后有些急了:“大人,您要的东西我们已经送来了,您不能——”

      卸磨杀驴四个字还没说出口,李月惭就出声打断了他。

      “什么叫‘夺得’?”她笑,“这元家的家业,不是本来就是二当家的东西么?”

      账房脸色一僵,随后又红润起来。他欢天喜地行了几个礼:“是,是。那就仰赖大人了。”

      李月惭颔首,眼瞧着账房被送出门时,背影都透着喜气,不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。

      辛昀带人上来,撤去账房的茶水。

      “元柏真是被逼狠了。我看他这番投入,是把这条路当成了救命路。”李月惭看着辛昀侧脸,疑惑问道,“我觉得我手下得不重啊,他这反应,像是我断了他生路一样。”

      “入则无法家拂士,出则无敌国外患者,国恒亡。”辛昀奉新茶到李月惭手边,“大人这是看笑话呢。元大当家一头顾着内忧,还要防着行辕这个外患,偏偏如今内忧外患还勾结到了一起……我看呢,大当家着急,反而是有远见呢。”

      李月惭点她的额头:“你这张嘴越来越厉害了。”

      说罢,李月惭转头看向外头整整齐齐的账册:“着急……着急了好。”

      她一拍扶手,喊了一声:“宋犰虎!”

      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传出答应的声音:“在!”

     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宋犰虎的身影一闪,出现在正厅门前:“大人,什么事?”

      李月惭问:“算着日子,元家的船队到洹州了吗?”

      “咱们的人在岸上跟着,估计要是快的话,今夜就能到了。”

      李月惭点头:“给在水师待着的甘小姐传个消息。另外,陈穹嘉被看得严,叫人设法上船,给他递个信儿。”

      “按计划,可以收网了。”

      入夜。

      洹州码头和图州码头相比,要安静得多。船队没有打灯,黑暗中只能听见桨叶擦过水面的声音。

      船队靠岸,几个领头管事依次下船。为首一个白胡须的老头招手叫来个伙计,问道:“苏管事在哪?”

      “在船上房内,三个兄弟在门口守着的。”伙计答了,“苏管事说,昨日他已经传信跟这头打好了招呼,今夜便能过关。”

      老者挥挥手让他退远了,自己扭头看了看身后几个管事:“接头的人还没来,咱们再等一等。”

     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过去,哨棚那头传来脚步声。老者伸长了脖子去看,见一个穿着水师号衣的人钻到了灯下。

      老者面上一喜,赶紧带人迎上去。那军士瞧着是个年轻把总,腰上的刀还没挂正,像是来得匆忙。见老管事迎上来,他只是眯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大船,开口问道:“这是你家的船?”

      “正是。军爷,咱们是图州来的货船。”老管事上下打量了一下小把总,神秘道:“路过此地,想……趁夜出港。”

      “出港?”小把总啧了一声,“你们来得不巧了。前些日子上游出了河道命案,现下朝廷的人又在洹州,前两日才给河道清了淤。一怕发案,二怕船只携带淤物,这两日河上设卡检查,严得很;不光不能趁夜走,光等着盘查,就得在此地盘桓几天。”

      老管事一愣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时候的规矩,咱们怎么没听说?”

      “没听说?”小把总斜了他们一眼,“也罢,是这几日新出的规矩,你们就是来得不凑巧了。”

      几个管事面面相觑,沉默了半晌,那老管事又上前了一步,低声道:“军爷,我家东家从前是通源号的,和水师里好些把总都有交情。昨日东家亲笔传信,是得了军里亲口准允,咱们今夜才敢来叨扰啊。”

      几个管事点头如捣蒜。

      “传信?”小把总扬声,“这是混账话了。水师是朝廷的水师,朝廷要设卡检查,哪个不要命的敢私自放行?”

      老管事急了:“军爷,话不能这么说。您今夜匆匆来此,定是得东家信故来接头;既然来了,咱们痛痛快快把生意做了,岂不是两相得宜?”

      小把总听了这话,瞳仁一颤,后退了几步。

      他抬手指着面前几人:“你们攀咬我是吧?”

      有年轻管事坐不住了,出声:“军爷,绝无此意啊。”

      “你们非说已经说好了。”把总道,“那我问你们,文书何在啊?”

      老管事敲了敲拐杖:“我们在水上航行,哪里得来文书?正是今夜在此接头,才能拿到通行文书啊。”

      “那就是没有了?”把总不认账,“方才听得,你们是图州来的。我且告诉你们,因图州堤坝垮塌一案还未结案,所有图州船只都不得出港,要在此地待查。你们还想攀咬我?先等上十几二十日吧!”

      说罢,他一正佩刀,怒气冲冲甩袖离开。

      老管事追了几步,累得上气不接下气。他拉着身侧年轻人:“怎么回事,这是怎么回事?快,去船上找苏涘,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!”

      年轻管事得了令,赶紧快步走上码头,对伙计耳语几句,伙计点点头,立即飞奔上船。

      苏涘的房间在二层,伙计一上楼,就见着三个人在门口守着。

      他上前去:“人出来过吗?”

      三人摇头。

      伙计沉下一口气,敲了敲门:“苏管事?岸上出了点事,说是要您主持大局,特差小的来叫您。”

      他屏息凝神,但良久,房内也没有回音。

      伙计疑惑,又敲了敲门:“苏管事,您歇下了吗?”

      依旧没有回音。

      管事往门内仔细看,觉着房内似乎是点了灯的,心中愈发觉得不安定。他攥了攥拳,拉开了房门。

      “苏——”

      他话没出口,暴烈的风向一堵墙向他压过来,让他一口气没喘上来。他缓过劲二,定睛一看,房内空无一人,只有窗子大开着。

      他眉心一跳,快走几步到窗边,探头往下一看,只看到漆黑的水面。

      他转身:“人跑了!去找啊!”

      三个伙计不敢耽误,不久,就听见岸上传来报信的声音。

      “苏涘跑了!”

      惊呼声此起彼伏,火把一个个亮起来,在几艘大船上穿梭。那伙计在房中环顾了一圈,又检查了衣柜床铺,发现苏涘竟是什么都没有带走。

      他直起身,扭头却见书桌上那一方砚台下,似乎压着什么东西。

      伙计走上去看,是一张纸,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。

      后会有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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